《却顾所来径》沉釜

110、残境篇（7） 战胜。

　　百里嫣虽然修为上，比陆施琅和李良玉高。
　　但没有肉芝仙蟾团团伴身，实战经验几乎等于零。便决定由另外两人出战。

　　而且自上次李良玉附身百里奚得知，当灵体进入他人躯壳之时，除记忆之外，会沿袭原主固有的一切。
　　筑基一阶也会被压缩至炼气八层。
　　现在，倒是反过来先体验一把金丹初期的感受。

　　李良玉和陆施琅进入百里奚和百里含章身体的一瞬。
　　只感觉身体轻盈到不可以思议。几乎要像鸟儿一样飞起。
　　灵力如温和的水流一样，在周身流动，任凭他们拨动使唤。这种情况下，哪有做不成的事情呢？

　　触碰结界的那一刻，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
　　黑夜蜻蜓振翼和嗡鸣的声音进入耳中，逼得人要发狂。漫天的残破翅膀，像是花瓣一样纷纷而下。
　　那只刚刚诞生的金黄蜻蜓，就这么被遮住了，无穷无尽的黑夜蜻蜓涌上来围住了它，不是在保护恭维，而是要撕咬破坏。

　　金黄蜻蜓最初还能像不屈的斗士，四面八方地冲击，去突破。
　　它的攻击，灼烧着扑面而来的黑夜蜻蜓。
　　尚未获得喘息，黑色巨团又再次扑了上来。无休无止！

　　“映雪姐姐说，巨脉蜻蜓就是要在其他同类的啃食下，才能成型。”身边的百里嫣补充道。
　　那么剩下的就是等待。

　　李良玉倒是全神贯注，留心战况。陆施琅却在走神移目间，看到了沼泽对岸的树上，有一颗灰扑扑的鸟蛋。它受周围厮杀风暴的影响，随时都可能掉落沼泽。
　　这沼泽和她遇险的沼泽相似，那可怜的鸟蛋和她的‌岌岌可危相仿。
　　便十分为它担心：“小玉，你看，那！”她有些紧张地发问：“我们还来得及把它救下来吗？”

　　“……”李良玉很想提醒陆施琅这是罅隙，眼前所见都是记忆，而不是真实。
　　可是又莫名的想起很多年前的桐山村，那里的一出悲剧，里面的人早就死亡，是否就应该心无芥蒂去利用，丢如敝履般去舍弃。
　　陆施琅肯定不会这样做，就算她知道真相，重来一次也不会。
　　她在梦境中，赞赏过那样善良的陆施琅，今天也不例外。
　　“它在结界边缘，应该可以。”

　　两人便靠近黑夜蜻蜓的包围圈，杀出一小片血路来。
　　只不过百里奚使用的是藤杖，而百里含章使用的子午鸳鸯钺，都不在李良玉和陆施琅常用的武器范围，两人多少有些不顺手，更发挥不出灵器的真正水平来，便只当作普通的武器使用。
　　故而黑夜蜻蜓虽然不能对她们造成实际上的损伤，但她们奔赴的进度也稍慢了一些。好不容易拼到近前。

　　沼泽中心又突生变故：
　　——那只金黄色的蜻蜓被蚕食得只剩下眼睛和半个胸腹。
　　它极速地复原自己的身体，又极速被啃食。甚至最后，它自己也进入癫狂的状态，不断吞噬那些涌到它嘴边的黑夜蜻蜓。同类相食、相残，使得它的身形变大，几乎要到爆炸的地步。
　　李良玉只感觉金黄蜻蜓里的灵力越大越满，竟然是真的要爆炸。
　　“快躲开。”
　　她和陆施琅同时大喊。

　　“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闪开。
　　而可怕的冲击波，不仅击碎了结界，还将数里以内的所有生物全部消灭殆尽。
　　也幸好，百里嫣的灵体挡在身前，帮她们卸了一部分力，不然她们两个都难免重伤。

　　再回头望去，黑色蜻蜓军团死伤过半，而所谓的巨脉蜻蜓竟然就在这光耀之中诞生，身形巨大，动作先是迟缓，而后越来越快。
　　这种气息……三人的眼神开始惶恐。
　　六阶的巨脉蜻蜓！
　　相当于一个金丹末期的修士。

　　她们三个小小的筑基如何能应对，就算身怀金丹之力，也不会用啊！
　　第一念头几乎就是要逃跑。
　　“我把你们拉出来！”百里嫣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喊道。
　　“好！”

　　然而那巨脉蜻蜓，竟然开始攻击所有视线之内的活物。
　　陆施琅不明所以：“怎么会这样？嫣儿不是说用血气和灵力喂养，它就不会攻击我们吗？”
　　李良玉道：“先分开走，找不到击败它的机会，就先脱身。”
　　她和陆施琅便分开飞行。

　　然而以她们的速度，又怎么可能战胜虫类飞行的霸主巨脉蜻蜓呢。它所过之处，坚硬的双翅能够斩断沿途的树木，好似飓风一样。
　　百里嫣将陆施琅拉脱了身。
　　另一边，眼见着李良玉马上就被追上了，她们却找不到机会将她抽离，眼见着她利用速度慢的劣势，极速刹住再转弯，就是和巨脉蜻蜓绕圈子。

　　正一个劲地往前冲。
　　就听到陆施琅惊呼道，“小心！”
　　李良玉这才有余心，关注到她即将撞上的那颗枯树上的鸟蛋，正是陆施琅方才想和她拯救的那个生灵。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个分神。

　　“小玉！”
　　“李姑娘！”
　　她慢了一瞬。
　　身后的巨物挥出前足，她的耳朵听到风声，背后一凉。某些东西沾湿了她的后背，湿漉漉的，彻底的，流动着的。
　　湿透的衣服。好像脱下来。
　　这个念头涌起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就慢慢变黑。
　　是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意识没有消失，只是呼吸和心跳停了。
　　再一睁眼。
　　参天树木林立，无尽的风看不见尽头。
　　“我们这是回来了？”耳边的声音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好像没有……啊！这是爷爷的灵兽分身，我们还在罅隙中！”

　　李良玉只觉得这些对话曾经发生过。
　　她好像从茫然的太虚回来，转头看见陆施琅和百里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我们……”
　　“嗯？”

　　眼前的画面太过真实，而记忆无从作证。
　　是错觉吗？那些她对于巨脉蜻蜓的记忆，是幻觉吗？
　　是自己一个走神，胡思乱想的结果。
　　“没什么，我们先去找百里沐老前辈吧。”李良玉尝试安慰自己，也为了让其他人宽心。

　　然而，接下来所有的剧情都开始复刻。
　　百花谷的初始。
　　类人灵族的拜访。
　　驯服高阶灵兽的诱惑。
　　三位谷主的争执。
　　百里沐的“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怎么办，世界停住了！”陆施琅一脸惊慌。
　　百里嫣也不知所措。

　　审视这这一切的李良玉，终于止步：“所有的一切都发生过一遍了。”
　　“什么？”两人不解地看向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而她们两个不记得，也许她是最先死的，或者她们两个在后来的袭击中，被伤到了大脑，总之李良玉很确定，那些记忆是真实的。
　　如果她毫无准备地去下一场仗。
　　三人就真的要永困罅隙中了。

　　遂把自己能记起的一切，都说出来和大家讨论。
　　“六阶巨脉蜻蜓？”百里嫣首先不可置信，“你说它会攻击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良玉也得不到有效结论，“这里是罅隙，一切不能常规论之，”她看向侍弄花草的百里沐前辈，“他越犹豫，时空越倾向于停滞。他越恐惧，我们所面对的怪物就会越强大。我们不能再继续重复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更远一点的，她甚至想到，最初在罅隙中见到被封闭的百里嫣灵体。也许就是她多次失败累积，最后失去记忆的结果。

　　陆施琅倒是对李良玉全权信任，“那小玉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准备。”
　　准备？
　　三个筑基怎么准备，能对抗相当于六级妖兽？
　　她心里不抱很大的希望，但还是尽力一试。

　　剑，首先要有剑。
　　对于剑修，剑是最趁手的兵器。
　　然后是……

　　“我们要带他一起走。”李良玉指了指百里沐。
　　她们已经习惯，一人或二人附身，留出一人作为后手。但眼前的情况，却不是在这样，决一死战，能有的手段，都要往上用。
　　百里嫣有所迟疑：“……可是爷爷他不想面对那些事情，那些画面也只会让爷爷感觉到痛苦。”她不想让他去。

　　“……”如果是平时，李良玉也许会选择尊重别人的想法。
　　可刚刚经历死亡，并且记忆犹新的她明白，有的时候人是退无可退的，“逃避是没有用的。现在接受不了的事情，过几年继续就能看开了，人不会逃避一辈子的。”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如果我是你爷爷，我绝不愿意自己的孙女死在自己的罅隙中。”
　　百里嫣沉默了一会，终于不再反对。
　　有时候正确的事情，比艰难的事情更重要。
　　自己进入罅隙，不就是想做对的事情吗。

　　眼看着年轻柔弱的爷爷，百里嫣以前不明白，他是如此一步一步成长为让她信赖的大树，现在她相信，总有一天。
　　如果不是今天，那么就由她这个孙女承担起这一份责任。
　　附身进入爷爷的身体，她不再逃避：“我们出发吧！”
　　以百里沐的面孔，百里嫣的灵魂道。

　　这一次，她们来到沼泽的时间更快一些。
　　巨脉蜻蜓不过刚刚诞生。

　　为了避免后续的战斗，再次波及树上的那颗鸟蛋，学聪明的李良玉，这次率先飞身过去将鸟蛋抱下，送给陆施琅。
　　陆施琅惊喜得要命：“小玉，你怎么知道，我担心这颗鸟蛋！”
　　李良玉叹气无言，心善柔软如陆施琅啊。
　　百里嫣一看，也是大吃一惊，吃惊的理由在于：“这不是普通的鸟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结界又一次撕裂了。
　　巨脉蜻蜓于爆炸的光耀中诞生。

　　持剑就位。
　　“百里姑娘，准备好你的陷阱，我和陆施琅会帮你将巨脉蜻蜓吸引过来的。”
　　“好。”百里嫣声音颤抖，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现在使用的是爷爷的身体，充满力量，温暖得像太阳一样的身体，应该可以的。
　　毕竟，她们不是要围剿巨脉蜻蜓。而是要困住它一段时间。
　　证明他们有收服它的能力就够了。

　　果然，巨脉蜻蜓抖动翅膀，开始攻击。
　　李良玉和陆施琅，携手使用太华剑法，临渊不动窥境，兵锋藏鞘蓄势，者化清风提速，斗转天衡增添变化，共舞出三十六招。
　　对于六阶巨脉蜻蜓，也不过搔搔痒而已。

　　但吸引它的注意力已经足够。
　　她们精细地控制着距离，一边过近，另一边就亮出杀招拉扯，虽有坎坷，终于将巨脉蜻蜓吸引至树木最为茂盛的一片区域。
　　“嫣儿，看你的了！”
　　“好！”

　　重担来到百里嫣身上，她使用木系法术，使得地面上和树上的藤蔓瞬间疯涨，如蛇群般窜起，缠绕向巨脉蜻蜓高速振动的双翼。然而，巨脉蜻蜓的双翼，像是最锋利的镜子，绿色粗壮的藤蔓稍一触及，刹那间便被绞碎。
　　百里嫣不甘失败，不甘接受失败的自己，汗如雨下，双手颤抖，心脏狂跳，但还是迅速结印，补充上新的藤蔓，一层又一层，像无数只手试图抓住一只暴烈的精灵。

　　李良玉和陆施琅顾不上喘息，看情形，也知道她们要再做牵制，以免巨脉蜻蜓攻向最为薄弱的百里嫣。
　　“再来！”
　　于是使用阵锁山河、列缺分光、前尘尽斩三式，一层一层的剑光，好似莲花一样反向盛开，形成无形的锁链镇压着巨脉蜻蜓，同样也是最强大的杀招。

　　陆施琅适应不了这么高强度的战斗，但为了百里嫣和李良玉，她也要支撑下去，遂咬破自己的手指，选择了燃烧神魂。
　　李良玉看在眼里，也无暇去心疼。
　　只希望自己能够撑下去。
　　“还要多久？”她问百里嫣。

　　“巨脉蜻蜓飞得太高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太高。
　　李良玉只感觉自己也在燃烧，这是灵力过度消耗的表现，她知道陆施琅也好不到哪里去，争分夺秒，她们在和时间赛跑。
　　便趁着一个呼吸的时间。

　　飞身上跃，调动小虚剑法，以平荡出去的剑气，割断所有的树叶，再以灵力聚拢，不使得它下坠，而是如无数把暗器利刃，射向巨脉蜻蜓。
　　是为包藏祸心，草木皆兵，天罗地网。
　　巨脉蜻蜓身体虽然强悍，不怕这些小打小闹，但数量一多，总有破风之口，便被百里嫣的藤蔓向下一拉。

　　只可惜这时，陆施琅体力不支，握剑的手松懈一分。
　　被藤蔓包裹住的巨脉蜻蜓，一动灵活的尾节，扫在陆施琅身上，随即将她脊椎骨震碎。她便从天上直直摔到地下，口吐鲜血不止。
　　“陆施琅！”“施琅姐姐！”
　　李良玉和百里嫣同时心急，心痛。

　　但谁也抽不开身去，她们每个人都必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
　　如果在这里放弃的话，一切又要重来。
　　故而百里嫣拼命了命地拉紧藤绳，哪怕咬牙切齿，哪怕双手磨破，也要简直困住巨脉蜻蜓。

　　李良玉所剩的灵力也不多，但也是倾其所有，不停地描绘黑云压城、暴雨如注、雷电交加、霜刀风剑，剑招接剑招，永远不知道疲惫一样地奔跑。
　　终于，在漫长的拉扯战后，巨脉蜻蜓的灵力被彻底耗光。
　　它不再抵抗。

　　百里嫣率先用百里含章的血，画的结契符咒生效。
　　两抹巨大的亮光，同时贯穿巨脉蜻蜓和躺在地上的陆施琅，她的身体是百里含章的。

　　百里嫣失去一切力气似的垂下手，李良玉也是勉强借着剑才不倒而已。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她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这一次，她们这三位灵体，竟然是自动脱离百里奚、百里含章，百里沐的躯壳。
　　又好像是她们梦想中的场景。
　　百里沐最终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赶了过来，显出一臂之力，没有让大哥百里奚，和二阶百里含章孤军奋战。
　　“谢谢你老三。”从不轻易言谢，总是要强，胜过男子的百里含章道。
　　百里沐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你们厉害。”
　　“你能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老大哥百里奚也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弟生性单纯良善，百花谷规模愈发壮大，所涉及违背他本心的事情也就更多。百里奚和百里含章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不对他苛求过多。
　　可正所谓，兄弟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有时候一个凳子，三个脚，就是缺了谁也不行。

　　依然痛苦，也依然挣扎。
　　可是，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又如何轻易放下？
　　这便是百里沐的答案。
　　为了你们，千千万万遍。

　　李良玉、陆施琅、百里嫣三人，也看着这一幕释然。
　　并未注意到，陆施琅怀中的那枚灰蛋，裂开了个口。

　　罅隙中，并不完全是虚幻。
　　机缘巧合之下，强大的灵力复刻，也会使虚幻变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