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8、残境篇（5） 叛逃。

　　然而，当百里沐正和百里含章畅想着下山之后的美好生活。

　　忽然树林阴影处的一个声音：“谁，谁在那！”
　　竟然是和女子幽会的大师兄，那女子因怕羞，光着脚，抱着衣服就跑。只是看身形，不像是他们门派女弟子。
　　大师兄则穿上衣服走了出来，初时极为慌张防备，见到是他们反而松懈下来，又拿出师兄的架子摆上：“是你们，大半夜的何故在此？”

　　百里沐瞬间有些慌乱：“我们……”
　　百里含章倒是无畏无惧，甚至看向大师兄的目光有些鄙夷：“大师兄不也在这吗？我们凭什么不能在这？”
　　“少说废话，说为什么来这里！”
　　“怎么，现在赏个月散个步，也还需要得到大师兄的同意不成？”

　　大师兄审视百里含章这张不羁的脸，“散步？散步需要带着包袱？师妹莫不是把我当傻子吧！”他快步走过来，抢过她的包袱来查看。
　　百里沐更是瑟瑟发抖：“师兄，我们我们真的有要事……”
　　“要事，我看是见不得光的事！”

　　然而打开，里面全是一些女子衣物，百里含章便道：“师兄你检查完了吗？可以还给我了吗？”
　　“深更半夜，你带女子衣服做什么？”
　　将两个同伴挡在身后，百里含章目光闪躲，百里沐也不敢搭话，尽可能保持神情镇定，语气平稳：“大师兄，我们只是想去山下采买些药种，长老交代的差事，不敢耽误。”
　　表面听，似乎听不出什么破绽。

　　可平日里没甚头脑的大师兄，此时却平添上许多心眼：“什么长老交代的差事，为何我不知道？如果真是去买药种，先前你们为何吞吞吐吐，为何借故说赏月散步？”
　　他重新检查百里含章的包袱，果然在一个香囊之中，发现了满袋子的种子。
　　便如获罪证似的举起，冷笑道：“下山买种子？我看是上山偷种子吧，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山下收的弟子，手脚不干净！看我告诉师傅，让他打断你们的手脚！”

　　百里沐吓得几乎就要下跪求饶，百里含章满眼怒意：“在山中劳作数年，不给月俸，拿些种子也不可以吗？”
　　“不问自取便是偷，这个道理师妹难道不懂得吗？再说收你们入山修行，本就是最大的恩惠，你们这些下等人还想奢求些什么？”字字冷血，字字刺人。
　　百里含章屈辱地将包裹一甩：“东西我们可以不要。我们现在只想下山！”
　　“呵，这只怕由不得你，师门培养你们所计的花费，可要仔细地算。”

　　沉默许久的百里奚突然出声：“那师兄和师娘在这里偷情的事情，又当如何计算呢？”
　　果然此话一出，大师兄就煞白了脸颊。
　　他果然发现了。
　　眼眸中的阴毒就更加狠辣：“如何计算？你们既然看到了，便把命留下吧！”说着，就双手成爪，向百里奚刺去。

　　百里含章和百里沐此时方知，大师兄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这片林子。不管是否有抓到他们的把柄，一定会强行给他们安上一个罪名。
　　是时，百里沐三人不过炼气七八层，而大师兄却已经是筑基二阶，出掌如虎，掌风极为强悍，百里奚勉强和他对了几招，不一会就被震碎灵府，飞出去跌到树边，口吐鲜血。
　　逃跑又折返回来的百里沐，更是无疑来送，一个过肩就被摔在地上，又被拽着后颈对着地面强撞，不一会竟头破血流，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百里含章拿着匕首想要营救，刺过去，却又被大师兄一个挪肩躲开，反身还踢了她一脚。她还没有起身，大师兄已经反扑到她身上，卸了她的手腕，连掴了她几个巴掌，打得她双颊红肿，泪眼翻飞，却还嘲到：“你倒是傲，可我最讨厌贞洁玉女，等我和你行了那档子事，再说你和其他两位男弟子在林中苟且，被我抓到不堪受辱才自尽的，看别人私下怎么评价你这个□□！”
　　“无耻！混蛋！”百里含章对着他的脸颊奋力一咬，生生地咬掉了一块肉，大师兄一怒，终于没有行事的热情，直接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想要将她了结。

　　“这怎么办？”
　　旁边看的百里嫣和陆施琅等人，她们都要急死了。
　　他们的确知道百里沐三人最初出身于东胜神洲某一不知名的小门小派，可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过这样的险境，遇过如此难以强大的敌人。
　　开始时，他们也没有这么担心，总觉得百花谷的三位谷主一定能够克服困难，战胜强敌，开拓创新，迎来盛世。
　　可等着等着，也没有等来那激动人心、热血沸腾的一幕。
　　反而是百里奚重伤，百里沐昏迷，百里含章都快要被掐死了。

　　“有没有人能救救爷爷他们！”
　　他们是灵体，干预不了场景中的战斗，靠近还会被拖拽进去。
　　便只顾着一遍又一遍忧心如焚。

　　李良玉沉思着，却觉得很奇怪。
　　先不说眼前场景和所知历史的强大违和。光是三个炼气期弟子和筑基弟子，他们的实力真有如此悬殊吗？一点一战之力都没有？
　　再看大师兄疯癫张狂的脸，身形庞大似巨人，气势凶猛如海浪……就是有一股失实的感觉。
　　大师兄真有如此可怕吗？

　　“！”
　　李良玉忽然想通一个逻辑，这时百里沐的罅隙，他的情绪会扩大过往强大的敌人，和怯弱的自己，不能再害怕下去了，不然大师兄只会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他们无法战胜的地步。
　　她把自己的这一猜想跟其他两人一说。
　　“那怎么办？这里还有谁能帮助他们？”

　　深山老林，除了他们三个灵体外，还有谁能误闯这场谋杀、这场恶行。
　　答案也正在其中，正拯救百里沐三人，也只有她们三人。

　　百里含章快要没命了。
　　李良玉来不及多想，直接跑向在场唯一具有行动能力的百里奚，“记得等下把我拉出来！”
　　随即被百里奚的身躯吸了进去。

　　思绪瞬间混沌，恐惧和茫然充斥大脑。像是溺水之人进入水中，自身和世界不能交融，仿佛不能呼吸。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如此沉重，僵硬。
　　“加油，小玉！加油！”伴随着耳边陆施琅和百里嫣一声又一声鼓励，李良玉还是颤颤巍巍地握紧了地上的匕首。

　　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大师兄对百里含章正施加的暴行。
　　李良玉尝试平静自己的行动节奏，此身非吾有，不能失误，不能失误，她只有这一瞬的机会。
　　虽然这具身体是百里奚老前辈的，灵力也不够，敏捷也不够。
　　但操控他的人，是李良玉，所以不熟悉的肌肉也能娴熟地使用最精纯的杀招。

　　一吸。
　　寂如死灰，包藏祸心。
　　一呼。
　　惊弓之鸟起势。黄河入海收势。

　　真庆幸，她还有小虚剑法。
　　她最坚实的依靠，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弃的东西。

　　纵使完成度不够，大师兄的敏察让他下意识地身躯偏离，可那匕首还是稳稳当当地插入了他的后背。
　　背负恶意和苦痛的百里含章，一息未灭，直接起身反扑，她双手脱臼，便用牙齿，在大师兄的脖颈啃咬起来，血肉横飞，哀吼连连。
　　声音渐歇。
　　李良玉世界的潮水也尽数退去，眼前影像归于清明，她重得呼吸，重得自由，原来是陆施琅和百里嫣将她从百里奚身上拉了出来。

　　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
　　“李姑娘，你真棒！”百里嫣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是啊是啊，小玉本来就很帮！”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谢你们把我拉出来，困在人的身体里，感觉不太好受。”

　　“小事小事……”
　　她们说着，笑逐颜开。

　　而一旁的百里奚，百里沐也被百里含章抢救过来。
　　他们却没有这么乐观，因为亲手杀死了大师兄，不仅是初次杀人的愧疚感和恐惧，还有就是由衷地意识到，他们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
　　日后迎接他们的，便是门派通缉，同门误解，世人的冷眼和嘲讽。
　　没有回头可言。

　　大师兄的尸体，横在脚下。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手染鲜血，潦倒惨败。
　　也是这一刻，他们的命运才被完全地绑定在一起。

　　百里沐颤颤道：“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有路可走吗？”
　　百里含章无言，似乎还未曾从那种过激的情绪中走出来。
　　“……路是靠人走出来的，走走就有了。”极为冷静的百里奚，蹲身下去刨坑：“先把他埋了，以免别人发现我们的行踪，姑且能拖一时算一时吧。”
　　摸不着头脑的百里沐也跟着照做，又见回过身的百里含章，甚至开始动手搜刮大师兄的私人物品了。

　　“反正他以后也用不上了。”
　　她解释道。
　　“哦……”倒也不是需要解释，只是觉得他们干强盗行径的事情时，怎么会如此顺理成章。

　　劫掠了财物，又杀人埋了尸，三人的一身汗也在月光的照耀下，逐渐干冷。
　　就这么虚脱地坐在树林里，闲话片刻。
　　“弄完了，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百里沐直接躺在草地上，活动着双臂。
　　百里奚觉得他实在悠闲散漫，叹道：“以后就没有这样悠闲的日子了。”

　　不安的百里沐坐起：“反正我跟着你们……你们不会丢下我吧？”他好像有一点没用了。
　　百里含章有些不屑：“跟着我们，遇到危险，你怕是第一个逃命吧？”
　　百里沐也知道自己刚才胆小行径，被她看见，脸红道：“可我还是跑回来了，想了想，怎么样也不应该丢下你们，我就是第一次没经验，被吓到了，以后我不会这样的。不信的话，我可以对老天爷发誓！”

　　“发誓有用的话，这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坏人没有坏报了。”
　　“我又不是坏人。”
　　“偷了东西，杀了人，判出师门，我们现在是了。”
　　“……”百里沐一脸委屈，无以辩驳。

　　百里奚倒没有计较这么多，“相遇一场也不容易，我们总算是共患过难。也许之前不熟悉，以后就算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了。”
　　说到此，三人竟真的问起年纪，排起兄弟姐妹来。

　　以前的名字，他们不能再用。
　　以前的身世，也尽烟消云散。
　　从此，就是新的关系，新的身世，新的目标。远大志向，宏伟叙事。
　　老大百里奚，老二百里含章，老三百里沐。
　　原来生死与共的经历，强烈的情感和密不可分的关系，真的能够超越血缘。造就百里氏的兴盛。

　　眼前的画面逐渐消散，模糊。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吗？”百里嫣有些不舍，她还没有找到《青灵药性纲目》，还没有了解爷爷他们更多故事，欣赏他们年轻时的性情和感情。
　　陆施琅握紧了她和李良玉的手。

　　然而，黑夜、树林这个画面消失。
　　他们也没有回到灰蒙蒙的残境里去。而是置身于南赡部洲的茂密森林中，绿色，望不到尽头的绿色，和雾草山那种奇峻山水完全不一样的风貌。
　　“我们这是回来了？”陆施琅不确定地问。

　　“好像没有，”百里嫣第一个判断出了这件事，她拿出一只夹在树杈间动弹不的小海龟，展示它尾巴之下的第三条腿：“这是爷爷的灵兽分身，说明我们还在罅隙中！”
　　“灵兽？”
　　“对啊，它叫三足鳖，这是幼崽形态，爷爷的那只比它要大得多，虽然行动缓慢，但预知能力极强。”
　　“预知？”陆施琅很感兴趣，又问了一些关于灵兽的事情。

　　李良玉不一会也消化了这个事实，打量着周遭的幻境。
　　罅隙有几重？她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去，还是她们根本就出不去了？她有些担心。
　　看上去，似乎克服消解某种情绪，完成既定历史就可以脱离记忆，那么这一次，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