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7、残境篇（4） 种药。

　　踏进罅隙的一瞬间。
　　身体只感觉一种被剥离的疼痛，不是皮肉，胜似皮肉。

　　再一睁眼，他们离开了雾霭蒙蒙的残境，而来到了一片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谷底，明亮的景物似乎不是南赡部洲的风景。
　　几近真实，然而不适时宜出现的，四处乱爬的小海龟，海中生物又怎么会出现在山里，而且数量这么多？

　　“百里嫣，我们先去找百里嫣！”陆施琅道。
　　“嗯。”
　　没有入口，没有出口，一切是浑然天成的世界。
　　两人循着灵气波动最大的地方前进，不一会儿就在瀑布下，看到了种植灵草的粗衣弟子，大多数人的相貌极为模糊，只有三个人样子极为清晰。
　　分别是年轻时的百里奚，百里含章，和百里沐。

　　他们不过少年模样，完全没有年老后那种运筹帷幄、了然于心的成熟，历经世事、不悲不喜的沧桑，而是苹果饱满的两颊，活灵活现的双眸，容纳得万般情绪，千般色彩。
　　然而，这会的陆施琅和李良玉的注意力全在：“嫣儿的气息，怎么会百里沐前辈身上。”

　　定睛看去，百里沐的身体里竟然真的沉睡了一个百里嫣的灵魂。
　　“这是怎么一回事，嫣儿！嫣儿！”任凭陆施琅如何大声呼叫，原有画面的人，似乎都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自顾自地做着浇水、除虫、摘叶一类的工作。

　　两人刚走近百里沐，身边的百里奚和百里含章，身体忽然就变了黑色的漩涡，要把她们也拖拽进去。
　　“不行，快走！”李良玉眼疾手快，拉着六神无主的陆施琅就往后退。
　　也算是劫后余生。
　　先前只听说罅隙会使人颠倒错乱，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妄，完全沉沦进去。原来是以这种方式。

　　“这可怎么办？”
　　“再观察一会。”李良玉道。这是罅隙，什么事情都不能以常规去判断。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此刻她也察觉出别的异样，比如罅隙中的灵力波动极为频繁。她的海市剑，也像入了沸水一样，滚烫振鸣。

　　一旁的陆施琅也发现了，她们接近出百里奚、百里含章、百里沐以外的人，就不会有这种灵力被拉扯，身体被拖拽的风险。
　　大概是因为这三个人才是罅隙运转的核心。
　　这一场记忆的画面，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观察下去，又出现了一批脸谱模糊的弟子，他们穿着更为精致素雅，像是来巡视工作，检验成品，收获果实的，他们一来，和平宁静的氛围便已全消失不见。
　　“师兄好。”所有药园弟子停下手头工作，行礼问好。
　　可那趾高气昂的师兄们，只是边看便咂嘴：“瞧瞧！师傅寿诞将近，你们却把灵植培育得叶黄株矮，想必这些日子没少偷懒！哼！我真是纳了闷了，可怜师傅好心收留你们这些没人要的弟子，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师傅的？”
　　说着，随意摘下一颗通红的灵果来吃。

　　大家低头握拳，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直等到那些所谓“师兄”又开始动手摘果实时，一名弟子忍不住出言制止道：“师兄，灵植未长成，屡次采摘果实，可能会扰乱生长，影响树体。”
　　便有人将吃剩的果核直接砸在了他脸上，“臭流浪狗，还敢教训你爷爷我！”
　　直接走过去用藤条狠狠抽了他几鞭，“明日我就向师父禀报，你们这些新来的弟子不识好歹，懒惰成性，还敢顶撞师兄！”说罢，啐了他一口，还补了一脚。

　　百里含章目眦尽裂，想要替他出头，却被其他弟子劝住。
　　“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你也想被逐出门派吗？”
　　“逐出就逐出！我不稀罕。”她说得出，真就做得到。
　　“别冲动！”

　　那四处劫掠的师兄们，又留意到墙角有一株长势喜人的夜昙花，是那胆小鬼师弟百里沐所育，他别无长处，只有培植灵栽尚有一些心得。便将花连根刨走。
　　“我的花！”百里沐惊呼道，泫然欲泣。
　　那师兄瞪他一眼：“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加入雾草山，就是雾草山的！”
　　言尽，再志得意满地满载离开。

　　徒留一地狼藉。
　　剩下的弟子，无语凝天，垂头叹气，但到头来还是要收拾现场，抢救灵植。
　　百里沐哭得尤为伤心：“他们这些师兄，凭什么为所欲为！我们下等弟子就活该被欺负吗？”
　　其他弟子安慰道：“这便是师兄的特权。不在我们面前耍威风，谁知道他们是师兄呢，我见他们在修为更高的师兄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们且平心静气，再熬几年，等你们的辈分修为高了，也有了自己的师弟师妹，就不会有这么人欺辱你了。”
　　百里含章冷眼旁观他们的痴心妄想。

　　回忆之外。
　　李良玉和陆施琅也是趁机走近身边没人的百里沐，协力将昏睡的百里嫣的灵魂拉了出来。
　　她再一睁眼，完全是茫然的状态，“施琅姐姐，李……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
　　陆施琅见百里嫣获救，大为高兴，忘乎所以，只顾着搂抱着她：“太好了，嫣儿你没事！”
　　“我……我本来就没事啊……”百里嫣失了好一会神，经李良玉和陆施琅介绍，才回忆起自己身处罅隙。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我我只记得我自己见到了爷爷，爷爷……”百里嫣念叨着，终于看到了她年轻版的爷爷。
　　一双爱哭的兔子眼，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云团一样易搓扁。

　　真不像他，可血脉中感情告诉她，那就是他。
　　“爷爷！”她这个大姑娘，走到他这个小伙子的身边，想要接近，却被李良玉和陆施琅拉住。
　　“不能靠得太近，会被吸进去的。”
　　于是便远远看，痴痴看。
　　看着年少的爷爷，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天理修行，不会博览群书，去教育另一个人。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会哭会闹，会胆小怕事，会事后埋怨，挺直腰板。
　　时间真是神奇。

　　场景切换，来到晚上。
　　重新给所有花草都翻了一遍土，又施加了不少灵力进水里，给垂死的花花草草施肥。其实百里沐心中也有一些犹豫，他越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师兄们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们，剥削他们，也许……
　　唉，他还是舍不得让这些花花草草死。

　　带着这样的惆怅，他捧着夜昙花的残株回弟子房。
　　却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外，听到百里含章在和人夜话。
　　“……我，我不打算继续在雾草山留下去。留在这，也不过是为他们做了嫁衣，我们辛辛苦苦培植的草药，所以还不是便宜了那些混吃等死的师傅师兄们。”
　　那人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可想好了。离开门派，我们就成为了散修弟子，终日漂泊无依，无处傍身。”
　　“至少我是自由的。”
　　“自由？”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不自由吗？你忘记我们是因为什么进入雾草山的，我们是想找一个门派待下来，接受师傅传业解惑，学些东西，更接近大道。”

　　百里含章打断他：“那现在呢，现在我们有得尝所愿吗？世家垄断修仙资源，本以为门派会不一样，至少公平晋升，可还不是讲个先来后到，等级尊卑，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出头之日，资源全都给了他们，就算是我们用血汗争取而来的成果，最后也被他们抢去，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是，现在是不好过。可你离开了雾草山，又能去哪，其他门派难道不是如此，普天之下难道不是如此？”

　　百里含章沉默了一会，仍难忍悲愤道：“那些师兄对我们拳打脚踢，颐指气使，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早入门了几年，便可以将我们的劳动成果全部剥夺。所谓的师尊长老，也不过是早早占据这个灵气充沛的山头，于是这块地便是他的了，要修行，要培育灵植，都要得他的首肯，做他的徒弟，从他□□钻过去，这难道就是公道吗？”
　　她大有一副破罐子破碎的姿势：“那我倒不如做个小偷，至少小偷知道自己在偷东西，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却只知道用一些美好的语言修饰自己！”

　　说到最后，百里含章竟还是哭出来了。
　　这些哽咽率真的话，其实听得陆施琅等人都不好受。
　　百里嫣感慨道：“原来姑祖母以前是这样的人……”

　　李良玉之前在小虚峰做过杂役，知道弟子与弟子之间的差别，甚至所谓的欺负打压，不仅是内门弟子对外门弟子，就算同是小虚峰弟子，关系待遇也天壤之别。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很少思考这些事情。
　　今日听百里含章谈起，才看清这背后缘由，不免感同身受。

　　过了一会，百里含章终于不哭了。
　　“唉，我流这些眼泪干什么，不过是气，不过是不甘，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一个我们能容身的地方吗？没有被占领，对所有人都平等，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真就寻不到吗？”
　　和她说话的人，叹气道：“东胜神洲不存在那样的地方，至少雾草山不是。”
　　他们又一再商议要离开的事情。

　　听得热血的百里沐忽然打开门，冲进来，“我和你们一起走！”
　　吓得百里含章和百里奚一惊，他们原以为是找上门来严惩他们的师兄，或者抓住他们把柄伺机威胁他们的同门，没想到是百里沐这个愣头青。
　　他平日里畏畏缩缩，脑子里只装得下那些花花草草，这日怎么会说和他们一起走。

　　百里沐也有些不好意思，一个生人插进来说话：“我是认真的，这门派我早就呆不下去了。”他对着百里含章吞吞吐吐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这里不好，就离开这里，去找一个世外桃源，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度。”
　　他表示自己毫无大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和花花草草相处。
　　“我相信会有那样一个地方的，去找总会有的，我们找不到，也会有其他人能找到。”他天真单纯地说着这些话。

　　终于让百里奚和百里含章对他敞开了心扉。
　　他们已经决定要走。百里含章道：“这么走，太便宜他们了，我想把那药园里的药草，全部带走，一棵也不留给他们，哪怕是把他们全拔了，全烧了！”
　　百里沐也觉得这样极为解气，可又想到了：“那这样，其他师兄弟会受罚的，还是算了。烧园子也不好，土地半年才能恢复过来。”
　　百里奚就提议说拿一些药草的种子走，“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寻到一片无主之地，那样至少可以在地上种些什么。”

　　百里含章和百里沐都说好。
　　他们三人就真正做了一回小偷，在夜阑人静之时。
　　百里沐向来乖巧，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大事，直呼好刺激。百里含章倒是驾轻就熟，还觉得拿的东西还不够。
　　百里奚倒是心事重重，走到药园，他又一再回望，问其他两人：“你们想好了吗，我们偷了东西，叛出了门派，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会有门派愿意收我们的。”
　　百里含章道：“做了便做了，绝不后悔。”
　　大概是气血上头，百里沐也表示同意。

　　百里奚终于不再犹豫：“好，那就走吧。”

　　百里嫣注视着，心绪忽然有些复杂，泪光闪闪：“我听爷爷说，原本南赡部洲树多花少，但百花谷却有很多花，我原以为是百花谷就选在了繁花之地，现在才知道那些花，都是爷爷他们带过去的……”
　　他们把繁花似锦铺遍了南天藤城。

　　这夜的好山好水，月光下，李良玉看着三人下山的背影。
　　作为未来之人，进入回忆里，她很清楚地知道百里奚三人的结局，后来他们飘洋过海，真正找到了所谓的无主之地，也真正开创了一个兼容开放的门派——百花谷。
　　可当下人，依然对未来惶恐不安。
　　甚至把脚下的坦途当作了险路、死路。
　　可谓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