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6、残境篇（3） 盟誓。

　　李良玉皱了皱眉头，她实在没想到，陆施琅怎么会和百里嫣扯上关系，“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陆施琅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初入残境，她便遭到其他太华女弟子的排挤，故而独行。
　　没多久遇上了同样独行的百里嫣。
　　原来，百里嫣因为当众揭露表姑和表叔偏袒百花谷的行径，被所有百花谷弟子所厌弃。
　　两人在相近的两棵树下避雨，好奇地看着对方，终于忍不住搭话。
　　“喂，你一个人吗？”
　　“嗯，你呢。”
　　“我也是。”

　　于是相视而笑，交换姓名。
　　避雨的这段时间，两人相谈甚欢，倒不是因为两人同样被排挤，更多是因为她们大方热情的性情相似。你一言，我一语，话就没有落在地上的时候，从修仙，到交友，到趣事糗事，到世界观人生观价值，一一聊得个透。
　　树叶子也没有她们两个密不可分。
　　雨停的时候，原本的两个陌生人几乎要认异姓姐妹了。

　　百里嫣的肉芝仙蟾也愿意给陆施琅摸，“对了，我来残境是为了找我爷爷手写过的一本医术……”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他教我的时候，我就没有好好地学过，你呢？”
　　陆施琅觉得有只相依相伴的可爱灵宠真不错，孟师兄也说有机会会给她找一只，她还没想好要什么，这会听到这个问题，笑意收敛：“……我吗？嗯……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是在残境里到处走走，撞撞运气。”
　　在旁人听来，这完全是不思进取的发言。

　　可偏偏很对百里嫣胃口，她的眼睛一笑，眯成两枚月牙：“那我们结伴一起走吧，刚好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好呀！”
　　两人在残境中探险，一路击败妖兽，一路救死扶伤。
　　百里嫣说，妖兽也是这天地间自由自在的生灵，它们本来就居住在南赡部洲，这里就是它们的家，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也没必要与它们为敌，对它们赶尽杀绝。
　　又说，灵兽和灵植都是百花谷弟子的好朋友，类人灵族和人族也是好朋友。
　　“这些都是我爷爷告诉你的。”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像黄橙橙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陆施琅听着很是倾羡：“你爷爷一定对你很好。”
　　“是啊，”百里嫣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下去，“可是他陪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珍惜，我老是跟他吵架，也没有好好听他的教诲，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她难免觉得孤苦伶仃。
　　陆施琅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现在你的身边有我，还有团团，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陪在你身边的。”

　　百里嫣不敢奢想那么遥远的未来，“我现在只想进入罅隙，找到我爷爷的遗物。”
　　罅隙，是残境和幻影的交汇，是强大精神的产物。
　　许多修士，害怕它，因为一旦掉入罅隙，很容易精神错乱，无法逃离，直至残境完全消散，也随着罅隙一同身亡。
　　但是罅隙并不是完全的虚幻，死者的记忆中的影像会一一复刻，甚至在强大灵力的加持下，变成现实。

　　比如说百里嫣想找的《青灵药性纲目》这本书，一旦出现在罅隙，百里嫣就有极大概率能够从罅隙中带走它，并且使它成为现实。
　　所以，也有一些强大自信的修士，会主动进入罅隙寻宝，如此，还有机会学到功法，得到传承。

　　陆施琅倒是对这样一个地方，害怕多过向往。
　　也没想过她们这么好彩，能够找到。
　　“嫣儿，你不怕吗？如果进入罅隙，抽不了身，就永远出不来了。”
　　百里嫣惆怅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坚定地答道：“如果我能拿到《青灵药性纲目》出来，那我以后会好好炼药，会让所有看轻我的人知道，我无愧做百里沐的孙女。可如果我没有实力出来，那么待在里面也挺好，至少罅隙里有爷爷。”

　　大概是命运，或者血脉使然，在进入残境的第四天，百里嫣凭借着某种感应找到了一个藏于树洞内部的罅隙，她毅然决然选择进入，百里嫣放心不下，想要和她同行，却被她拒绝：
　　“里面很危险，施琅姐姐就不要跟着我冒险了，毕竟你的孟师兄还在等你，我可赔不起。”离别之际，便化愁苦为戏谑，想要努力地微笑起来。
　　“你也知道里面危险，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那只不过是一本书，为了那本书，搭上你自己的命，值得吗？”陆施琅这样说。

　　百里嫣却很认真地摇摇头：“那不仅仅是一本书。那是我爷爷教导我的所有记忆，我所有遗憾和后悔，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到它。”
　　话说到这个份上。
　　陆施琅也无法再劝阻，只是想和她一起进去，还是不被许可。

　　听从命令的团团，用肉芝仙蟾的巨大身躯挡住了洞口。
　　隔开姐妹情深的两个人。
　　“施琅姐姐，嫣儿很感激你对嫣儿的情意，也很庆幸，能够在残境中遇到你，和你走一段路。如果……嫣儿真的出不来的话，请你帮我带话给映雪姐姐，让她好好照顾团团，不要让它别被人欺负了。”说完，树洞的光芒就完全吞噬了她。
　　再喊“嫣儿”已经来不及了。

　　陆施琅便和肉芝仙蟾团团守在洞口，从白天到晚上，从晚上到白天，日日夜夜，新的太阳升起来了，但并没有将那个活泼善良的女孩带回这个世界。
　　罅隙中的时间流逝和外部完全不同。
　　也许百里嫣已经在罅隙里度过了几百年，但还是无法出来。等待的陆施琅，只觉得时时刻刻都很难熬。
　　“团团，你主人现在这么样了？”
　　肉芝仙蟾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抽泣了一下，可还是按照主人命令，坚决不肯让陆施琅进入罅隙。

　　陆施琅纠结许久，已经是第六天了，多等一刻，百里嫣就多一份危险。
　　她一个筑基五阶，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遂一咬牙，不远万里找百花谷弟子求援，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去救百里嫣，或者知道什么破解罅隙的方法。

　　奈何，费了半日，总算找到百花谷弟子。
　　他们听后，却置之不理，神情冷漠。
　　陆施琅为百里嫣感觉到由衷地委屈，几乎要落下泪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她不是你们的同门吗？！”
　　“哼，我们把她当同门，她又何时把我们当作同门。若她真心在乎百花谷，今日我们一派弟子又怎会如此凋零！她要在天下人面前呈这个英雄，也就不要怪我们对她见死不救了！”
　　“就是就是，进入罅隙是百里嫣自个的选择，与我们何干。”
　　一众弟子便气势凛然地离开。

　　只有一名女弟子，出于同情，走在最后。
　　频频回头，最后忍不住对陆施琅道：“四谷主和五谷主下了命令，让我们不准偏帮嫣儿小姐，违者逐出谷去，你去找映雪小姐，她生性善良，自幼同嫣儿小姐一起长大，关系很好，找她或有一线生机。”
　　不过她又说：“只是映雪小姐现在和川穹少爷，在搜寻万木本源，行踪不定，怕不是那么好找到。”

　　但也还是要找。
　　陆施琅拜谢了她之后，匆匆赶路。

　　奈何疲惫过度，灵力不稳，一时不察，竟失足落入瘴气泥沼中，差点就此香消玉殒。幸得李良玉解救。
　　这才保住一条命。

　　可如今来到第七天，距离结界破除，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李良玉颇为犹豫，但不是犹豫救百里嫣，而是她自觉实力不够，再加一个陆施琅，两人一同进入罅隙，也大多是肉包子打狗，难免一去不回。
　　“你让我再想一想。”
　　陆施琅点点头，不一会又催促道：“可是时间不多了。”

　　李良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她别急，“我实在想，还能找到什么人帮忙。”
　　如果虞紫在，就好了。
　　她未必古道热肠，但也总不至于哀求之下，见死不见。
　　况且她实力非凡，就算进入罅隙，也很大概率能够带她们脱身。

　　……唉，其实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
　　但是，理智就是告诉李良玉，进入罅隙很危险。
　　于是她再三问陆施琅：“如果进入罅隙救百里嫣，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你也愿意进去？”
　　“我愿意！不这样做，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气，真能感染李良玉。
　　是啊，和朋友同生，和朋友同死，全是意气，可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好，我们现在出发，去找那个罅隙。”

　　事不宜迟，她们马上动身。
　　此时残境中的修士，已经去了十之七八。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们开始尽可能隐蔽行踪，避免与人、兽发生冲突。
　　陆施琅修为虽高，但是在探听动静、疾行疾停方面反而不如李良玉，问了才知道她有多次遇险经历，故而谨慎小心。
　　正暗自佩服之际，李良玉又忽然举手叫停。

　　“……”陆施琅定住身形一看，才发现不远处正发生着一场大战。
　　对战双方为天音仙阁弟子，和玄火神宫弟子。
　　围绕一本在半空中漂浮着的、被符纹包裹的空白纸张。

　　天音仙阁的女弟子怒道：“这缚灵契印分明是我们先发现的！”
　　风玄晔笑道：“你说你先发现便是你先发现，我还说我们一路追寻至此呢，如此说，这缚灵契印岂非归我所有。”
　　“你无耻！”
　　谁料风玄晔笑得更欢：“你生气的样子倒是极为可爱，这样吧，你过来任我一亲芳泽，我就把缚灵契印让给你，如何？”
　　“疯子！”

　　两方即打起来，天音仙阁弟子擅长法阵、术道，以乐为器，讲究配合，或增益，或防守，或限制，但不擅长攻击，面对玄火神宫动不动就火烧燎原，火龙出击，似乎取胜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勉强支撑罢了。

　　残境中，门派弟子聚集，共同掠夺灵物是常有的事情，发生冲突也不罕见，只不过风玄晔好色浪荡，油嘴滑舌，的确很难让人生出什么好感。
　　李良玉和陆施琅虽同情天音仙阁这边，但当下不便插手，便想着趁乱默默离开。
　　“……那是祝师姐，我们要不要向她寻求帮助？”陆施琅犹豫道。

　　她指的是风玄晔身边的祝融莹。
　　李良玉因为虞紫的关系，下意识地抗拒。可是认真思量，她实力强劲，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帮手，然而现在和风玄晔同行，怎么看都是助纣为虐，蛇鼠一窝。
　　二人行加上祝融莹这个因素，怎么看都不稳定。
　　便还是摇摇头：“算了，我们还是自己去吧。”

　　可她们这一耽误，细微的动静反而被祝融莹所察觉。
　　她本和风玄晔合作寻找万木本源，可一路上风玄晔流连风月，甚至当着她这个未婚妻的面，亵玩女子，让她实在厌恶至极。
　　她屡屡想要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偏偏看见了鬼鬼祟祟的两人。

　　“有人！”她立马脱离战场，追上去。
　　筑基七阶之身，跑到李良玉和陆施琅身前，不费吹灰之力。

　　“是你们！”祝融莹自然是认识陆施琅，对和虞紫关系不错的李良玉也略有印象。
　　陆施琅见追上来的人不是风玄晔，而是祝融莹也松了一口气，“是我们，祝师姐。”
　　祝融莹打量两人：“你们刚刚鬼鬼祟祟地躲在那，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是要去救人，不小心误入战场，这就走。”

　　眼见她们要走，祝融莹反而生出疑问：“救人？”
　　李良玉在外人面前寡言少语，可陆施琅却心无芥蒂，把百里嫣如何遇险一事尽数交代。
　　祝融莹眼睛一眯：“你是说罅隙？那么危险的地方，旁人避之不及，你们如此修为，竟然也敢闯？”
　　“我们不敢，但实在找不到人帮忙……”陆施琅误判了祝融莹有帮助之意，竟殷切问道：“不知祝师姐你是否有空？”

　　祝融莹思考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竟然答应和她们同行。“不过，我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做交换。”
　　“好啊，什么？”能得到祝融莹帮助，陆施琅已经忘乎所以，欣然答应下来。
　　未料祝融莹要的东西，偏偏是她最不想送出的物件：“孟师兄送你的那条红豆护心锁，你可戴在身上？”

　　“……”陆施琅咬紧下唇，十分为难，“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陆师妹只说给还是不给罢了。”
　　一面是孟玄感，一面是百里嫣，几经思量，还是从怀中拿出这件东西递给百里嫣，毕竟物件常有，人命只有一条。
　　李良玉看在眼里，想要劝阻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祝融莹得了这件东西，甚是得意。“很好，那我们走吧。”
　　说完，就让她们带路。
　　不一会，就到达肉芝仙蟾所看守的树洞不远处。

　　陆施琅似乎忘记了方才的心痛：“我去和团团说，让它放我们进去。”
　　祝融莹却略有所思，伸手阻止：“这多耽误时间，我和血冠凤皇联手攻击它，将它引开，你们趁机进去即可。”
　　陆施琅大感不妙：“不行，你们不能伤害团团。”
　　祝融莹笑得温和：“肉芝仙蟾皮糙肉厚，我们怎么能对它造成伤害，不过是略施小计，调虎离山而已。你们先进罅隙，我去去马上就到，”她略作停顿，有些怀疑：“还是说你们现在反悔，不敢进去了？”

　　陆施琅自然没有反悔。
　　而李良玉也隐隐觉得，祝融莹没有和她们一起进入罅隙是好事，于是默许。

　　计划如期展开。
　　血冠凤皇使用烈火攻击肉芝仙蟾，肉芝仙蟾反击，喷出一团冰火，祝融莹假装进罅隙，实则是为了吸引肉芝仙蟾的注意力。
　　它分神一瞬，李良玉和陆施琅趁机进入。
　　所费时间不过几息。

　　她们的身形被罅隙的光芒吞没，肉芝仙蟾再想挽救已经来不及。
　　而祝融莹收回血冠凤皇，终于得意地笑了。
　　这便是她想要的。

　　风玄晔不知何时来了，落在她身侧，诡笑道：“我还以为阿莹这一次要做好人了。”
　　祝融莹轻蔑地笑道：“好人？她们想进去送死，我成全她们，怎么不算是好人。不过她们要是侥幸逃出生天，我也不介意再从她们身上收点利息。”她从袖中拿出那条战利品——红豆护心锁，据说是孟玄感送给陆施琅的定情信物。
　　真想看到孟玄感得知自己心爱女人身死消息的痛心模样。

　　什么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啧，她最恨耽于爱情的糊涂虫了。
　　该死，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