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2、罗天大醮（12） 闭幕。

　　虞紫。
　　这位太华掌门新收授的亲传弟子，排名第九，配杀伐之器少商剑，号少商真人。
　　近年来的战绩，包括：
　　在西牛贺洲赤焰谷，独力斩杀为祸一方的五阶‌玉面妖蝎，破其巢穴，救出被困修士三十余人；前往北俱芦洲的万窟山，与孟玄感等人联手，剿灭邪修组织“冥月教”的其中一个窝点，诛首恶三人，破禁制十七重；于东海碧落秘境，经数月破阵，取得千年冰玉，归途遇四阶剑鱼群，斩其三十二只，全身而退……

　　现在，她又多了一项成就：
　　即在罗天大醮上，勇夺武道魁首。
　　而且，是击败太垣观天才弟子张晃，所获取的胜利。

　　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太华掌门选人的眼光了。
　　虞紫，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顶峰上的天才。
　　虽然太华剑派里，已经有许多的天才了，但虞紫的确是其中最闪耀的一颗，至少在这一次罗天大醮上，她的表现已经征服了所有的观众。

　　与此同时，罗天大醮也已经来到最后一天。
　　角逐的是文道的道主，以及公布乐道之主。

　　虞紫却跑出来，凑了一个热闹。
　　“乐道道主的争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天音仙阁，未免太过于无聊？”
　　“虞道主，有什么高见？”因为她昨天精彩绝伦的夺魁表现，所以这一日，百花谷众人还是对她较为尊敬的。

　　然而，少商真人虞紫实在是一个难以预料的人。
　　她颇不为无害地微笑了一会儿，道：“我没有什么意见。”随即峰回路转地说道：“不过，我想挑战一下天音仙阁的弟子。”

　　天音仙阁的弟子，闻言自然很气愤，虞紫她已经夺得了武道道主，还打伤了华黎师姐。
　　这个时候宣战无疑是一种挑衅行为，可虞紫却摇了摇食指：
　　“我可没说是武道，既然你们天音仙阁的弟子也敢于挑战我，那今日便由我来对抗一下你们的乐道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虞紫的意思是她要挑战乐道道主。
　　且不说这一奖项，常年定向颁发给天音仙阁。就算不是如此，接受虞紫的挑战，可她一个武夫，又怎么有把握在音乐上与天音仙阁对抗？

　　可众人都觉得虞紫做不到的事情，她偏要做。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赤裸裸的示威。
　　她在告诉所有人，天音仙阁敢于在武道比赛上捣乱，那她虞紫就敢搅乱乐道这一滩浑水。

　　就在观众翘首以盼，以为新任的武道道主虞紫，在乐道上也会有超凡脱俗的表现之时。
　　虞紫拿起古琴就给他们表演了杀伐果断的意趣，琴声就是杀意，音波就是音刃。若是前进的路上有阻碍，那是真的会将所有碰到的竹子一一削断。

　　可从音律上来听，那完全毫无韵律。不仅不悦耳，更是嘈杂难听，吵得人耳朵疼。不过鉴于演奏者是声名远扬，能斩张晃的虞紫。
　　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地听完了这一首恶曲，难听，实在是太难听了！

　　虞紫却春风满面地宣布，此曲名为“归零”，斩杀一切邪祟，万物复苏归零。
　　天音仙阁弟子便怒道：“你以前在虞国就不好好学音律，现在还敢妄图用这样的曲子来挑战我们？我看是昨天的大战，你被太垣观道士打坏了脑子！”

　　虞紫却将手一摊，无辜地表示：“挑战就是挑战，我也没说我一定要赢啊。”
　　但紧接着她就开始点火：“不过以这样的水平，我也敢挑战你们来年的罗天大醮，想必就不会有你们天音仙阁唱独角戏了吧。”

　　果然，这一首嘈杂的曲子过后。
　　在场的不少人竟然增进了信心，望着天音仙阁的弟子也有跃跃欲试想要挑战的意味。
　　只不过时间到了，罗天大醮毕竟要结束了，没有更多的时间供他人胡闹。

　　乐道仍授与天音仙阁。
　　文道道主则由太垣观的庄行担任。

　　罗天大醮却并未由此散会。
　　百花谷二谷主百里含章，在总结了本次罗天大醮盛宴上，各修士的精彩表现之后，忽然掷出一记重磅炸弹。
　　“还有一件事。百花谷三谷主百里沐于前些日子仙逝，遵照他的遗愿，他死后的秘境，将在罗天大醮结束后，对外开放。”

　　满座哗然。
　　甚至有人听完了这些话，还反应不过来，二谷主究竟讲了什么？
　　但稍有一些常识的修士就会明白，一个曾经到达过元婴境界的修士，他死后所遗留的秘境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财富。
　　而现在他宣布这笔财富是可以被瓜分的，任何人都有机会拿到这个宝库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这样一个消息，没有人听了，会不发狂。

　　果然全场经过快速地讨论后，狂热迅速发酵。每个人都像喝了酒一样迷醉，不清醒，而又疯狂。
　　李良玉是在这种情形下，找到宋莲的。
　　这是罗天大醮的闭幕，也是她能接触到宋莲最好的机会。

　　“宋师兄，我拾到一件旧物，似乎和你有关。”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宋莲并没有想到这件旧物是什么。依然保持着平和亲近的状态。
　　然而当他真正看出李良玉从袖口拿出一个有些陈旧的木纹莲花盒时。
　　他习惯戴上的那张假面，便只成为假面。

　　一瞬间，他通过一个物件，被拉回到遥远的过去。
　　一个树影婆娑，充满温暖黄色调的午后。
　　阿姊不明白他为什么偷藏了她的胭脂盒，几番盘问。
　　阴郁的少年，才说出自己的担心，他昨日看到一个新娘出嫁。“阿姊也会嫁给别人，离开莲吗？”
　　原本有些生气的阿姊，眉眼瞬间变得柔和，摸摸他的头道，“我不会丢下莲的，永远。”

　　阿姊承诺了一个做不到的誓言。
　　可少年却当了真。

　　有一日，他再次回到故居，看到堆满灰尘的房间，那裂开的黄铜镜，胭脂盒里的朱红也早已经褪色，是他的恨，凝结成血泪，落在了胭脂盒里。
　　坐来念念非昔人，万遍莲花为谁用。

　　“宋师兄？”李良玉疑惑的声音。
　　“师兄？”甘子苓担忧的声音。
　　穿越时空而来，破坏着虚妄，又将宋莲拉回现实。

　　“这本是我在宋国太微书院的同学，寻给你的，但意外遗失，被我捡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件东西。”
　　李良玉也有些不确定，这木纹莲花盒是否是宋莲的物品。
　　却见宋莲师兄缓缓地将它接过，风轻云淡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情。”他的确记得，曾经有个人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好生失望。

　　如今竟失而复得。
　　事情是如此发展，物件有如此际遇。
　　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多谢你替我找回旧物。”宋莲将盒子收好，竟然放下身段，向李良玉致谢。
　　李良玉受宠若惊，“不过是小事，帮得上忙就好。”
　　说着，便要告辞。

　　宋莲却喊住了她，“李师妹，虽不知你因何故境界小跌，但要是能参加之后的秘境，一定对你的修为提升大有帮助。”
　　李良玉又是吃了一惊。

　　因为按照监事的安排，这种等级秘境，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可以参加，再不济也是在罗天大醮表现出色者，并不轮到她这样一个协从者。
　　宋莲师兄这个安排，大概会让监事们为难。其他弟子也多少会有些眼红不平。因为门派中的弟子，本就因为虞紫对她多有亲近，从而多少有些疏远排挤她。要是宋莲师兄再抬她一手，其他人对她的印象一定更差。
　　虽然，她没有必要在乎那些讨厌她的人的想法，不喜欢她的人会一直不喜欢她，不管她怎么做。

　　所以要不要顺藤摸瓜答应下来呢？李良玉又想到洪朔峰主的病，要是能进入秘境，找到合适的药材，也许会有希望。
　　可是，这便是承了宋莲师兄的情。
　　虽然他让自己参加秘境，大概是因为他想回报她送木纹莲花盒，如此才两不相欠。

　　然而，她做这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何德何能，能够接受如此馈赠。

　　这样想时，郝来富师兄却趁机拉了拉她的袖子，劝道：“这种等级的秘境对于我们还是太危险，你还是别去比较好，万一在秘境中丢到了性命，我怎么跟师傅交代。”
　　李良玉向他点头致意，明白他的担忧。
　　不过最后促使她最后拒绝的原因还是，她觉得这样走后门，对于那些勇于在罗天大醮表现的师兄师姐不公平。
　　“谢谢宋师兄的举荐，但我能力不够，德不配位的事情还是不应该做。”

　　她这样说，其他虎视眈眈的弟子倒是松了一口气，或暗叹李良玉总算有些自知之明。
　　宋莲则保持着温和，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的争论告一段落，台上的纷争却远未结束。
　　五谷主百里清宴宣布秘境容纳人数有限，一半的名额给到百花谷，一半的名额由罗天大醮九道前十的选手以及各门派举荐弟子分摊。
　　百里嫣却站出来反驳道：“我爷爷不是这样安排的。”

　　谁也没有想到有她这一层变数。
　　她表姑百里清漪，和表叔百里清宴的脸色自然十分难看，训斥道：“嫣儿，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百里川穹和百里映雪也去拉她，百里嫣边挣脱，边极力辩解：“我没有胡闹，爷爷最后的时光，一直是我陪在他身边，他的吩咐我一清二楚，一定是你们搞错了。爷爷他亲口说，百花谷在他的死后秘境不享有特权，名额从罗天大醮参赛者和门派举荐弟子中产生。”

　　这又是一记惊雷。
　　谁说的是真的。
　　按理说，应该是五谷主百里清宴更具有权威。
　　可百里嫣一个小姑娘，失了父母，失去爷爷，失了依靠，在谷中无依无靠，凭什么敢站出来说谎？再说，说谎对于她有什么好处。相反，百里清宴可以是以权谋私，偏袒百花谷。可百里嫣如此做法，就相当于是得罪百花谷所有人。

　　故而百里清漪道：“嫣儿，你年纪还小，有时候记错事情不打紧。可千不该，万不该，胡说你爷爷的安排，你爷爷，他身为百花谷的三谷主，自然是希望百花谷昌盛发达，难道连他的遗愿你也要违背吗？”话语柔，声音厉。其中的压迫，威逼利诱，不言自明。
　　“我没有，是爷爷坚持要这么做的。”百里嫣迟疑了一会，最后望向了谷主百里奚和二谷主百里含章：“大谷主，二谷主你相信我，嫣儿没有说谎！”

　　百里含章是一位风姿卓绝的老妇人，头发银白，皱纹纵横，坐在巨脉蜻蜓上，遗世独立。然而充满野心的百里清漪，和外厉内荏的百里清宴都出自她膝下，她就算知道实情，此时也不可能站在子女的对立面。
　　百里奚却不同，眼见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众人看向百花谷的眼神也有所怀疑，再无定论，百花谷可能会真的成为一个笑话。便再问了百里嫣一遍：
　　“嫣儿，你可记清楚了？”他目光沉静，无波无澜，并不在意这个问题所产生的答案，而是询问百里嫣是否能够承受她的回答所产生的后果。

　　百里嫣认真地点一点头。
　　她不会背叛爷爷，她会践行爷爷真正的意志。
　　“爷爷说，百花谷之所以能够在南赡部洲兴盛，就是因为百花谷从不闭塞，对所有人开放，以前是如此，以后也要如此。”
　　百里奚沉思片刻，点点头。道：“是老三会讲出来的话。”
　　“那么，就按照他的想法来吧。”

　　此话一出，事情便有了定论。
　　百里含章、百里清漪、百里清宴就算心中介意，也绝不可能再跳出来反对，低头硬吃下这个闷亏。

　　百里奚便对着所有人宣布道：“明天，我将打开秘境，各位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商量，是否选择进入。”
　　他命令百花谷众，将半数令牌发放给御兽、符道、术道、阵道、丹道、器道、乐道、文道、武道九道前十，另外半数再分给各大门派，交由他们自行定夺人员。

　　想必，今晚各派领队会很费脑筋。
　　不过，百里奚还是告诫道：
　　“三谷主百里沐死前最高曾到达过元婴二阶，虽然近十年跌至金丹，但他遗留的灵力仍是磅礴似海洋，故秘境中虽有机遇，但也暗藏着巨大危险，或魇兽横行，或颠倒错乱，支离破碎，实属正常。我并不建议筑基期以下的修士前往，甚至认为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也应该结伴而行，否则秘境遇险，逃脱不及，百花谷亦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