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1、罗天大醮（11） 武道。

　　是夜。
　　祝融莹在一片曼陀罗花下，和风玄晔碰上了。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身边总是美女成群，这一次他是和几个类人灵族的漂亮女子厮混在一起。
　　祝融莹尤其厌恶他这样，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忍受他的眼神哪怕一分一秒。
　　可风玄晔左拥右抱，俊美妖异的脸上摇荡着让人不安的微笑。
　　“你想要的东西，我帮你拿到了，你呢。什么时候给我想要的回报。”

　　他推开灵族女子，走向祝融莹，伸手摸她的脸。
　　可祝融莹只觉得他脏，对他避如蛇蝎：“帮我拿到？你就这么有把握一定能打赢我？”
　　风玄晔倒也不生气，只是顺着她的脸型，用手指画了一个形状：“打赢如何，打输又如何，百花谷拿出的那点东西，我根本就瞧不上。反倒是你和我是利益共同体，你死我伤，我伤你死，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贴近她的耳畔说话，又在她攻击之前闪开：“在外面玩够了吗？什么时候回去和我完婚？”
　　祝融莹挥剑，血冠凤皇和她同时展开一双火焰般的翅膀：“滚！”

　　“呵。”他笑着，和那几名灵族女子哂笑着离开。

　　传言，朱雀皇族和玄火神宫的结合血脉是最强的，两族故而有联姻的习惯。

　　起初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祝融莹和风玄晔也像是普通的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那时，顶多是看不顺眼。
　　可知道这件事后，祝融莹对风玄晔就难以忍受。不止是讨厌，简直是恨了。
　　她堂堂朱雀国的公主，为什么要成为他人的附庸，妻子的身份，母亲的身份，伟大的牺牲品，她都不想要。

　　所以，她才离开朱雀，前往太华。
　　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棋差一招。她没有赢过楚邈，没有在镜湖中拿到那把剑，也没有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上天像是跟她作对似的，给她降下来无数的挫折，堵死她每一条前进的路。
　　锐气消磨，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今天，若是能在擂台上，和风玄晔打出你死我活这个结局也未尝不错。
　　她死了，故事也就结束了。
　　风玄晔死了，那更好。

　　可风玄晔偏偏没有如她的愿，她已经决心破釜沉舟，他却笑着抽身而去，拒绝死拼。一举一动，仿佛在问，就算老天让出了一条道，祝融莹她又能走到哪里。
　　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她只能忍痛吞下这苦果。

　　罗天大醮，第八天。
　　武道四席，随机分配。
　　上午祝融莹对虞紫，下午张晃对泰逢。
　　这无异对祝融莹是最为残酷的，她不想在这里遇上虞紫，也没有把握在这里能够战胜虞紫。
　　然而虞紫就站在她面前。

　　“……”祝融莹握着剑，心里有说不清的犹豫。
　　从前，她没有把虞紫放在眼里，相信楚邈也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虞紫凭借一次次机缘，竟然跑到她和楚邈前面去了。
　　太华掌门收虞紫为弟子，无疑是给她们宣判了死刑。
　　也曾有过虞紫只是侥幸，实际不足为惧的猜想，然而就算事实当真如此，一点点的运气叠加，虞紫也成为了祝融莹今日跨越不了的高山。

　　“你不出招吗？”虞紫问她。
　　这句话听来也像是蔑视，也像是挑衅。

　　祝融莹不是能够忍受这一切的人。
　　可她很清楚，自己赢不了。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是。

　　翻过去。
　　燃烧掉自己的性命也要翻过去？是可以这样做。
　　像耗尽一切参加罗天大醮一样，只为让那些大能对她另眼相待。
　　就算不能，也一定能够将虞紫拖下水，让她也不能再战。
　　但所有的一切，就会在今天燃烧殆尽，祝融莹要是死了还好，不死就注定会以废人之躯回到朱雀，和风玄晔完婚。
　　这难道是她想要的吗？

　　虞紫自然不知道她的犹豫，更不会在乎。
　　只是等待时间久了，就有些不耐心，笑道：“你不会是不敢下手吧？既然站上战场，就要有必死的觉悟，你在怕什么呢？”
　　怕。
　　原本已经放弃的祝融莹却在这一刻，因不屈不服而握紧了剑。
　　若这时放弃，难免会被天下人耻笑，笑朱雀国的公主是一个废物，是一个胆小鬼。楚邈她也在台下看着她，看着她这个和她一路竞争过来的人，成为了如此可笑的存在。
　　战，还是退。

　　虞紫也看向台下的李良玉，由衷地觉得有些乏味和失望。
　　“你连剑都不敢出，你就已经输了，实力不是绝对的衡量，但我知道，如果是李良玉站在这里，她就绝对不会不出剑。”
　　呵，一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人，又在提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她敢出剑，是因为她的无知。你以为我像她这么无知吗？”她不是不清楚虞紫的水平，相反，她就是太清楚虞紫的水平了。她思考得太多，背负的东西太重，只有心无顾虑的笨蛋才会毫不犹豫地出剑。

　　虞紫笑道，“你真的比一个无知的人更厉害吗？”终于，她收起了剑，转过身去，“祝融莹，不必比了，你已经输了。”
　　遂将后背留给了祝融莹。
　　可是祝融莹竟然真的不敢出剑。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她高傲的自尊心终于崩溃。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

　　时间已经晚了，时间已经迟了。
　　她失去了超越虞紫，战胜虞紫的可能性。
　　风玄晔站在台下，早有预料地看着这一切，他轻声说：“阿莹，一切都结束了。”少女的把戏，少女的抗战，到此为止。
　　他上台，笑着迎回了他的新娘。

　　李良玉旁观了这一切。
　　曾经她和虞紫，一起看楚邈大战祝融莹，那时，两人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现在是事与时移，一切又大不一样。
　　漫长的时光会磋磨一个人。
　　而她始终认为，一个人不应该丢到出剑的勇气。

　　下午，张晃对决泰逢。
　　和祝融莹一样，泰逢遇上的是一个强大得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
　　但他选择了出剑。

　　携带着紫色闪电，以雷霆之势，像巨大的山岳一样压下来。
　　张晃却处变不惊，他手持阴阳三清剑。
　　身形宛若游龙，以纯粹的柔化解了所有的攻击，他是无形的水，无法被击破，更不能被捕捉，流动着。

　　剑入水。
　　威慑化解于无形。

　　搅动风云。
　　而水顷刻又归于平静。

　　泰逢自然尝到了陷入沼泽无法脱身的痛苦，但是他还是一次次抽剑再战，力气也再当中逐渐消耗殆尽。
　　外人看来，这是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甚至某些时候，泰逢力压千钧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他可以取胜，而张晃无力抵挡的错觉。

　　但是不过是巨石又是落入深海。
　　石头没有声音，深海没有回应。
　　而深海吞噬了巨石，深海腐蚀着石头。
　　强大的，不可一世的顽石。
　　然，滴水穿石。

　　耗尽全力的泰逢输了，输于精疲力竭。
　　也许，祝融莹看到这一幕应该庆幸，再努力也不过是如此，只消耗了自己，结果还是惨败退场。当然，她也可以抱有更多虚妄的想法。或者绝望，因为天才之上还有天才，位于顶点的天才是无法被战胜的。

　　但总之，张晃和虞紫巅峰一战要来了。
　　在此之前，两人都没有竭尽全力，因为他们很清楚谁才是合格的对手。

　　李良玉因着这一战，而心虚沸腾，远比当事人更加紧张，故夜不能眠，寝不能安。
　　决赛当日，不少和她一样抱有期望的人，聚在花台之下，看谁会胜出，太垣观的天才和太华剑派的天才，谁更能真正地被冠以天才之名。

　　虞紫拿着少商剑，活动着手腕，非常地轻松，非常地自得。
　　她血液里大概有好战的因素，不怕战不避战，不怕死亡，甚至觉得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也非常有趣。
　　而张晃也是一个有趣的对手。

　　他和祝融莹一样，有着过强的自尊心。只不过一个表现得很明显，一个表现得更明显。
　　她大概有些坏，因为她不喜欢高高在场的人，她更乐意践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以及他们宝贵的自尊心。
　　所以她笑了。

　　风乍起。
　　轻盈的虞紫，便乘着这一股风，刺出了她的第一剑。
　　她收得够多了，所以是时候，放开手脚，无拘无束打一场。
　　张晃敢站到这个台上和她比，应该要有死的觉悟吧。

　　无懈可击的速度。无可匹敌的力道。
　　虞紫是主动的一方。
　　——进攻！进攻！进攻！
　　张晃是被动的一方。
　　——防守！防守！防守！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
　　较之揭幕战，虞紫变得更强了。
　　在他带上必胜枷锁的同时，虞紫则是一直在挣脱牢笼。

　　她是天地间的狂风暴雨。
　　人有办法战胜狂风暴雨吗？
　　而平静的张晃，却在这其中寻找一条可以破局的路。
　　他少时成名，自认心比天高，进了太垣观后，师傅教导成为树木，成为石头，成为波澜不惊的

　　李良玉一瞬不移地盯着眼前两人的决战。
　　她很费力地跟上，但她很想跟上。
　　精彩的战斗，有来有回的战斗，世界在此之外并不成立。

　　如果是自己的话，如果自己是虞紫会如何出招。
　　如果自己是张晃，会如何接招。
　　她无法做得比虞紫更好，也比不上张晃的应对。这就是差距。

　　画面中的自己，太慢，已经被刺穿。
　　率先暴露破绽的话，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再快一点，再稳一点，在血液奔流和心脏猛跳的博弈中，保持镇定。

　　越看，越觉得自己实在差他们太多了。
　　但是这意识着，能进步的地方也太多了。
　　虞紫逼迫着张晃，张晃寻求着转机，李良玉则企图追赶着他们……

　　……
　　……

　　终于，比赛结束。
　　虞紫胜。

　　她额角的头发，经过长时期的熬煎，而被汗水打湿。
　　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经过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