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103、罗天大醮（13） 人选。

　　秘境仔细划分，可分为四种。
　　由天地灵气聚集而成，意外产生，随机刷新，数量极为稀少，叫做灵境。
　　人为制造，或借助天气时令，或借助地理条件，组成大规模的结界，对进入者多起阻碍作用的，称之为障境。
　　而不限制人的肉身，困制人的精神，所营造的虚幻之境，单列出来的为幻境。

　　最后，便是金丹级别、元婴级别的大能陨落后，产生风险和机遇并存的残境。
　　大能死时，身体所聚拢的高浓度灵力瞬间溃散，发出强大的冲击波，会毁山填海，同时，大量的灵力依附所途经的环境，短时间内形成大量的灵植，灵兽，与灵境相似。
　　但受到死者生前心刻灵印的影响，浊气和吸食浊气而生的魇，同时产生，而且死者越强大，所产生的魇数量越多，且越难以对付。甚至还有小概率会出现死者生前记忆中浮光掠影，即误闯者一旦落入极难脱身的“罅隙”。

　　所以历来秘境出现，自然有人进去，拿到了天材地宝，也有人解开心刻灵印，吸收了巨大灵力，或者得到功法传承。但与此同时，十死无归，致病致残，也是常事。
　　然而，大家族和修仙门派常年垄断残境，散修基本没有机会窥见一面，这次百花谷有了入场券，怎么样也会尽力拼上一拼。

　　至于大家族和修仙门派，考虑得则复杂得多。
　　像是太华这样的大派，哪怕百花谷一直严守秘密，甚至派人看守着，以防有人误闯，也早有风声，知道了百花谷里出现了一个尚未探明的残境。
　　只不过没有想到百里沐的遗嘱，是对外开放这个秘境罢了。
　　否则倾全派之力，也会安排弟子尽可能地参加九道的比拼。

　　现在，除去已经获得秘境令牌的弟子外，他们能送出的不过就是二十个人。
　　但想去的人太多，供不应求，无论选谁，不选谁，都有人不服不满不甘。

　　三位监事加上一个李良玉，面对着挤到屋外的弟子，讨论到深夜也只能确定十四位较为服众的人选。
　　“监事，我曾经守山门十年，从来都没有进过秘境，就让我去吧。”
　　“监事，你知道的，我来罗天大醮不是为了参赛，而是为了在南赡部洲寻找改良丹方，其中一味很重要的琅现草还没有找到，也许就在这秘境之中……”
　　“监事，三十年前我就成为太华弟子，一直滞留筑基二层，这次秘境对于我来说是一次天赐的良机，恳请三位监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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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卖惨，或表忠心，诸如此类，三位监事听到耳朵都起茧了。只得先劝退一批筑基三层以下的弟子：
　　“百花谷说残境位于晨曦藤城外的森林，里面有大量的三阶、四阶妖兽，甚至还有五阶妖兽，你们有把握能够应对吗？当然，你们可以说，打不过就撤退，可是明天你们一旦踏入传送阵，是会被随机传送的，到时候谁知道你们距离残境边界线有多远，就算我们守在旁边，想要救援，怕也来不及。”

　　然而散去一批，还有一批。
　　这时一众弟子，还带着久关禁闭的文鸢来求情。她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挽起，面上不施粉黛，显得比之前憔悴了许多，没有之前那股高傲、咄咄逼人的锋芒。
　　监事们见她出来，“文鸢，你还在关禁闭，如何出来？”

　　文鸢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三位监事，文鸢知错了。”她缓缓道：“这段时间我闭门思过，一直在反省，自己如何在求道的过程中走向了歧途，想来想去都是自己急功近利，利欲熏心，实在不应该。所以我想做些事情为门派弥补过失。”
　　说着，她交出了一幅地图，“之前我们私自外出，也不全是为了采摘草药，而是想替监事勘测三大藤城附近的环境，这是残境外围舆图，虽不完整，但已经是文鸢尽力绘制。”

　　其他弟子适时再提起，让文鸢和他们同去残境，毕竟她熟悉地形，也好有个照应。
　　“各位监事，文师姐在外驻守法阵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错过了这次罗天大醮的秘境，还得等上多少年，难不成真就这么蹉跎岁月吗？这堪舆图，我看文师姐日画夜画，是真的用了苦心。”
　　监事如何能不动容，但还是道：“文鸢，你可当真知错？你身为早入太华剑派的弟子，实在不应该对一个师妹如此为难。”
　　众人便将目光移至李良玉身上。

　　文鸢默然，走过去，竟径直向李良玉跪下：“李师妹，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为一己私怨构陷你，坏了门规，也坏了门中风气。请你原谅我。我以后绝不会再做出此等行径。”她说得有些哽咽。
　　其他人也大多同情她。
　　李良玉虽看不清她是否真心悔改，可这时也不可能不给她台阶下。
　　加上还有人催促道：“李师妹，文师姐都向你低声下气地认错了，你难道还不能原谅她吗？非要做如此心胸狭窄之人吗？”

　　李良玉也就扶她起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毕竟说到底，自己也没有受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于是，众人喜笑颜开，欢欢喜喜接了文鸢离开。
　　前往秘境的人终于定到了十五人，还没有确定的五人，为了避免纷争，竟然在剩下的请愿者使用了抓阄的方式。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家终于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接近天明，围观的人群总算散去。
　　李良玉拟好了一份名单，字还是沿袭柳当歌师叔教她的飘逸写法。

　　三位年迈体弱的监事，已然力竭。
　　可事情并未结束，他们除去安排四十余名弟子进入残境外，还得安排人前往残境结界处，接应那些因故提前退出残境的弟子。
　　这自然是件吃力不太好的工作，可总是得有人做。
　　监事们需要费神去点名，但协调还是要由李良玉去做。

　　要选几个略懂急救用药的弟子，做苦力搬运的也要，然后是眼明心亮，能够及时洞悉弟子求救信号的。
　　李良玉留心地听着，记着。

　　主监事瞅见，喝了一口冷茶，好奇发问：“这么多人，哭着喊着要进秘境，你难道就真的不动心？”
　　李良玉想了想，点点头：“动心，但我没那个资格，实力也不够。”
　　倒也是实诚孩子，三位监事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其实有宋莲力荐，你想去能去的。虽然筑基一层，实力差了些，不过你以为大多弟子进入残境就真有作为？最多沦为他人决斗的牺牲品或者棋子。真聪明的，就应该找个角落，趁着灵力充沛，纳灵速度增快，感觉修炼。其他什么灵植、灵器，都是筑基后期的弟子才敢肖想的物件，得之未必是幸运，不得未必不幸。”

　　这些道理，他们也跟其他弟子讲。
　　可个个力争上游，不管不顾，根本听不进大道理。然而修行，聪慧和耐心尤为重要，甚至后者有时更为重要。

　　这一夜，焦头烂额的，不只有太华剑派一家。
　　百花谷内，也不是太好过。

　　百里清宴和百里清漪，几乎是当着母亲百里含章的面争吵。
　　“谁知道百里嫣那丫头发什么疯，拆我的台，现在这么多其他势力涌入，如何保得住三叔的遗产。”
　　“那丫头无父无母，被三叔娇惯着长大，早就不知道听话懂事为何物了。”

　　最能诠释听话懂事为何物的百里映雪，没有任何表情地在一旁听着。
　　倒是她的兄长百里川穹，是火一般的性子：“其他东西也仍由他们拿了去了，但功法传承和万木本源不行，他们要敢抢我们百花谷的东西，就别怪我对他们不客气了！”
　　百里清漪皱了皱眉头，批评侄子道：“不客气，如何不客气，要真碰上太垣观、太华剑派的人，你也跟他们硬干，且不说他们的门派我们是否得罪得起，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是碰上那个虞紫，真有一战之力？”

　　百里川穹输人不输阵，仍倔道：“觊觎我们百花谷的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多，一味地忍让绝对行不通，我不知他们敢不敢殊死一搏，但我绝对敢！”
　　百里清宴自然是站在儿子这一边，希望他能够在残境中大显身手，赢得谷众支持，可还是叹道：“分明是我们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别人也来分一杯羹。也全赖三叔的好孙女插手，我们桌上的这杯羹都快见底了。”说着，又暗骂起百里嫣来。
　　若不是百里沐将举世无二、成长属性拉满的肉芝仙蟾给了她，他早就把这个疯丫头逐出谷里了。

　　这时，从头到尾不予置评的百里含章发了话：“仙门之间是合作关系，你真以为没有其他门派的默许，我们派几个人去，就能守住老三留下来的遗产了？说到底还是瓜分，只不过，你们动作得利索点，要是万木本源被他人抢走，百花谷的兴盛就会大不如前。”说完，她也叹了一口气。
　　破晓时分，黑夜不曾远去，光明也尚未到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但太阳还是照常升起，众人在百花谷前集结。
　　谷主百里奚挥一挥手，他的座骑蜉蝣，蓦地活动起巨型透明的身躯，往地心一跃，出现一个发光的传送法阵。
　　这便是元婴大能，移山填海，自成世界。

　　法阵光芒乍亮，那些早已经筑基中后期的修士，无惧无畏地跳了进去。
　　而稍有犹豫的人，也经不住诱惑，知道收益长伴风险，紧跟其后。

　　李良玉在目送的人群之中。
　　看见宋莲、甘子苓、虞紫等人身形渐消，他们是太华剑派争夺残境珍宝的核心力量，还有其他弟子。
　　从更远一点的视角看，人真像蚂蚁。像是某个灌水的洞穴走进去，明知可能会死，但还是奔赴某种险境。

　　残境。
　　李良玉思考这个词，这是某人死后遗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物品。
　　残余，残留，残破。
　　她所学习的小虚剑法，她所待过的小虚峰，据杨辛夷师兄说，也是一个偌大的残境。真奇怪，就像鲸鱼死去一样，它诞生于海里，可死亡的时候，又回归海里，变成海洋的一部分。
　　它身体的每一部分，眼睛，血肉，骨架，都可以成为其他海洋生物的滋养品。

　　她尚不了解三谷主百里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现在正有一批人，去分食他的血肉，或如他所愿。

　　李良玉不禁想到死亡，自己的死亡或者别人的死亡。
　　一个人生来，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一个人死去，又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元婴大能是如此。
　　那么普通人呢。
　　是否能留下什么痕迹？
　　又或者，该留下痕迹吗？

　　她虽然没有进入残境，但是看到那如潮水涌入的人群，看到散发光芒的传送阵，似乎能够想象得到，那郁郁苍苍的树林。
　　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者，坐在树林里，看着飞鸟，静待着死亡。
　　前仆后继。
　　过去和现实也有过重叠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