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与暴雨之歌》北楼东风

154、远东——九垓。 祂确实是对

　　“啊啊啊啊——！！”
　　费娅卡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叫声，跟在阿布瑞安身后跑得飞快；艾玛气喘吁吁地追赶她，被老军医一把抓住扛在肩上。
　　三个人像疯了一样跑过地下三层长长的走廊，终于在尽头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的房间，一头撞进去，砰地摔上门并用身体抵住！
　　“……呼，呼呼……”艾玛被放到地上，撑着膝盖，脸色苍白，“……为什么突然袭击我们啊？！”
　　费娅卡崩溃地：“不知道啊？！”
　　明明刚才那群畸变体都跟瞎了一样，从它们眼前大摇大摆过去都无所谓，结果就在一分钟前，这群怪物又跟惊醒似的开始追着人杀！
　　阿布瑞安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显出几分严肃。他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这个房间——
　　三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这个房间的角落，竟然有一道巨大的地板暗门敞开着！
　　旁边的地板上嵌着一把钩锁，显然是有人先一步跳了下去……！
　　“这，”艾玛结巴了一下，“这、这有没有可能就是——”
　　阿布瑞安扑到洞口往下张望，霎时神色剧变，回头一把拦住想凑过来的两个孩子，抱着她们滚到了角落——
　　同一时刻，庞大惊人的能量洪流从地底下猛地喷涌而出，几乎掀翻了整块地板，将三人齐齐往后吹去！

　　——雀斑死死地抓住总控台的边缘，额头、脸颊和锁骨都被飞溅的碎片割伤，血流不止，但她毫不畏惧，指尖再度深深发力，直到将红色的按钮一寸、一寸按下！
　　没用。支离破碎的培养皿内，那只生物正拼命地将四肢向外伸展，试图破壳而出，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或许也不是这个按钮！该死！”银龙暴躁地道，罕见地骂了脏话，它的权限无法侵入巴别塔的深处，黑客系统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坏防火墙，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堆密密麻麻的按钮分别是干嘛的！
　　雀斑眉心下压，咬牙道：“……该死……一定有销毁选择才对！”
　　她低下头，记不清是第多少次眯起眼，盯着培养皿周围的那圈凹槽——在培育畸变体时，实验室通常都会配备这样一条液体输送渠道，在幼体发育完全之前都直通它的心脏，便于在实验失败时输入特制毒药杀死失败品，从而规避科研人员近距离接触死亡的风险。
　　既然培养皿保留了这样的结构，那么具有针对性的毒药一定已经备好，问题在于，要如何启动它？
　　银龙深吸了口气：“实在不行，及时后撤，你不能死。”
　　“其实杀死一个实验体，也并不只有那一种办法。”雀斑的语气有点古怪，她分毫不动。
　　“什么？”银龙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阵狂潮过后，雀斑慢慢站直了身体，她目视前方，忽然抓住总控台的边缘，将一条腿搭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
　　“不过只是一个刚长出手脚的胚胎。”雀斑一字一句阴鸷地道，“我不信，难道扭不断它的脖子？”
　　“你冷静、你冷静点！！”银龙立刻慌乱了，“你很清楚畸变体有多么难杀！万一杀不死呢？再想想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注意——”
　　他的声音陡然拐了个弯：“——等等，哈索尔！”

　　哈索尔？
　　……哈索尔。

　　雀斑陡然意识到什么，退了下来。
　　没错，为什么就在胚胎苏醒的前夕，巴别塔要大费周章地特地除掉那几个女孩？
　　那几个女孩流着卡文迪许的血，是实验的产物……再往前想想，巴别塔又为什么一直执着于得到或追杀艾玛？
　　同源献祭，用的是查尔斯的血。
　　——那么有没有可能，要启动销毁程序，也需要同源的血液？
　　这样就能保证除了巴别塔之外的任何势力都无法启动销毁程序，一旦祂决定唤醒胚胎，将再无任何挽回的余地。

　　想通这个关窍，她的心中一惊，继而是剧烈的绞痛。
　　……如果少量的血并不够，那么，要为此献祭艾玛吗？
　　她要为此，亲手杀了莉莉丝创造的孩子吗？

　　恍然间，她抬起头——
　　在那扇暗门的边缘，有只小手费力地抓住边缘，接着探出一个脑袋。

　　不知为何，艾玛来了。

　　——不知为何，这个似乎必将出现的冷酷选择，就这样毫无怜悯之心，降临于头顶。

　　.

　　微光洒进视野，赫洛陡然睁开双眼，风袭过，数枚悬吊的铜钱于头顶叮当作响。
　　原本紧握的温暖的手变得冰冷，视线顺着相握之处向上攀升——是石灰雕凿的等身人像，佛右手垂于心前，左手向天摊开，阖眼而怒，红布包裹着宽硕的身躯，上百根丝线缠着它的手腕、腰身、脚踝，如蛛网般将这尊仅有单脚落地的雕像固定于此。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
　　左侧的青灰色帘布后方，阴霾的天空被切割成碎片，高耸如云、繁密复杂的建筑如粗针般根根扎入大地，竖版的霓虹灯牌穿插错落，人影于建筑中熙攘流动。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到向左右延伸而去的挑廊。
　　从狭窄的廊俯瞰而去，几十米的高度之下，潮湿的街道被雾气笼罩，玻璃灯管闪烁，蒸汽驱动的巨大水炉在街角喷顶铁盖；一只野猫蹿过车道，迅速隐入角落。
　　牌坊、茶楼、招待所……有种诡谲的安静弥漫在四处，她看不清人们的脸，只望见无数黑色的头顶，大红色的、白色的、亮黄色的衣物，影影幢幢，如梦似幻。
　　突然仿佛有道视线投来，赫洛猛地回头，却迎上佛像青绿色的眼睛，它们霎时圆睁又紧闭。

　　远东。

　　这是位于最深处的一段记忆，赫洛抿了抿唇，在屋内有脚步声响起时，第一时间躲到了堆满杂物的视线盲区。
　　“——找到了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不知是否跟幻境有关，赫洛现在能够听得懂远东语。她听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室，来到佛前，走在前面的那位拍了拍衣角，跪在佛前拜了三拜。
　　“佛祖啊，请保佑唐家长盛不衰吧。”
　　唐家……她神色一凛。
　　“……抱歉，先生，我们搜遍了整个长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些，低声下气，微微发抖，“但九小姐向来擅长躲藏，实在说不好她去哪儿了。”
　　“找不到，就拿你们填命呐。”中年男人平静地说，虔诚地又拜了三拜，“佛祖啊，请叫我的女儿回家吧。”
　　透过木箱间的缝隙，赫洛看清了他的侧脸。
　　男人黑色的短发向后梳着，鼻梁高挺优美，戴着金框眼镜，红色的细绳垂到脖后；挺括的衣领在喉结下方交会成一个严整的角度，深棕色纽扣扣着，衣襟顺着胸口的弧度平直地垂下，于前胸和腰腹之间形成一条从容的、内收的曲线。
　　他撑起身，转过头，漆黑的瞳孔在微光下缓缓眨动，薄唇抿得细长。
　　几乎是立刻，赫洛心中一震，她有种莫名而来的直觉——这个人是母亲的父亲。
　　她的……祖父？

　　下一秒，男人镜片后的双眼骤然眯起，像猎手一样锁定了她的方向！

　　赫洛一惊，难道他看得到自己？
　　这周围已无处可逃，眼看着中年男人抬腿走来，赫洛瞥向挑廊——而就在这一秒，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方遮住她的双眼，大力一拽，将她拽离了这片记忆！

　　——大手重新张开时，赫洛坐在了街边裸/露的水泥管道上，眼底映出一片灯红酒绿的逼仄街道，毒品特有的甜腻腥味灌入鼻腔。
　　水泥楼房的边缘长满苔藓，电线杆上张贴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告示，寻人启事、通缉令、杀人预告和求购单全部挤在一起。这儿的行人都戴着面具或披着长袍，不露出分毫的脸部，飞快地低头行走，而后一言不发闪入某个店铺的帘布后方。赤麟粉、祭品替身、纸扎娃娃、护身符、驱魔符、桃木剑、解梦……店铺的招牌琳琅满目、千奇百怪，某些字迹扭曲得过度，让人心生寒意。
　　火药味、腐臭味混着点奇异的木头气味，她隐约猜出地点。
　　……黑市。
　　赫洛摸了摸脸，又抬头看向人群，确定这些行人看不见自己后，转过身，险些撞上目不斜视的少女。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绸缎般的黑发编成两根麻花辫，穿着铜绿色的宽松马褂和深棕色的灯笼裤，身上丁零当啷挂着一串又一串细小的珠宝和挂饰，后腰裤带插着把弯曲的银色短刀。
　　她叼着根烟，并没抽，慢悠悠地走着，布鞋踩在有些泥泞的地上，扬起很小的水花。
　　尽管那张如古兽般狰狞的面具挡着，看不清脸，但赫洛毫不犹豫地无声跟了上去。

　　少女凯翡拉——或者说，少女唐九——闲庭信步，拐弯走进一家冷兵器商铺。
　　她给缩在柜台后方玩手机的老板扬了扬下巴，对方立刻一骨碌爬起来，一丢手中的扇子，笑道：“哟！九小姐，今天想要点什么？”
　　“贺东，这两天怎么样。”唐九稳稳停住脚步，俯视着老板精明瘦削的脸，“陪我父亲玩儿得还开心么？”
　　老板的脸色当场变了，苍白地笑：“你在说什么呢？唐先生，可是长乐的‘这个’——”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地头蛇”，讪笑道：“我怎么配跟唐先生打交道呢？”
　　唐九没接话，背着手，不疾不徐打量了一圈店内的陈设：“你这铺子是靠我盘下来的，你这条命也是我捡回来的。”
　　“是，是。”老板抽纸巾，擦了擦冷汗。
　　“这几年生意好了，情报网也打通了，名气大了，求你办事的人越来越多了吧。好日子过久了，人的欲望就会滋长，有时候超过能承受的界限，就该被反噬了，你说是也不是？”
　　“小姐……”老板的笑已经撑不住了，他站起来，朝柜台靠墙侧挪动脚步，嘴唇哆嗦着，“小姐，都、都是唐老板的意思，我这么个小市民，也确实没有办法……！”
　　暖黄的灯光中，少女的眼神透过面具的孔，凌厉而嘲弄地钉住他。
　　她说：“我不喜欢不忠诚的狗，这也没有办法啊。”
　　下一秒，那柄银色短刀从少女手中飞出，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男人的咽喉被精准贯穿，在这个店铺的角落，他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生命就已随着鲜血一同消逝。
　　唐九冷漠地走过去，拔出短刀，在他的尸体旁轻语：“敢出卖我，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啊。”

　　她随手抽出几分柜台下挤压的报纸，用它们擦拭着刀锋的血迹，而后随意抛在一旁。
　　赫洛从她身后，看向血迹斑驳掩盖的标题：“九垓神迹：千年中唯一存活的祭品”。
　　在“活人祭祀”四个鲜红的大字旁边，配着一张唐九的照片。

　　“两年前，九垓盛大的全国祭祀仪式在长乐举行。九名少女被选中，作为献给‘龙’的祭品……她们加入百鬼夜行的队伍，照例于游行中前往归墟……直到队伍行至黄泉之前时，一切都如常。
　　“可是，娱神傩舞的鼓点敲响的那一刻，上千年未曾有过的一幕出现了……
　　“月亮变成了红色的。‘龙’睁开了眼睛！”

　　后面的几行字被揉皱了，赫洛想要凑近一些去看，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唐九抓着她，柔和又奇怪地笑了。

　　“我带你去看吧。”她轻声细语地说。

　　下一秒，整个空间剧烈扭曲，强烈的下坠感拽住了赫洛的全部——

　　落地之前，一个极其渺远的、音节混沌不清的，如同古神低语般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唐̶̶̸̸̶̷̸̶̀̀̇̌̀̃́̄。̴̸̶̴̶̴̛̌͆̉̋̈ͥ̉̂̄̇̽ͧ̐ͩ̓̃̄̆̀̿̀͒͐͡͞͠͠”

　　祂说，祂确实是对着赫洛说的：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