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腾》海水1

3、三、 自从收到了

　　自从收到了陈莲的那封信，万腾就坚决不帮忙写情信了。万腾给自己找了诸多理由，譬如两口子不应该在信上谈恋爱，那太老了，而且信上的爱情一点都不真实。不过万腾经常使用的法子还是让自己消失，就是不让大哥有开口机会。万腾经常在外流离不返，有时是早早入睡，要么就说白天遇到了什么事，弄得心烦，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还有几次故意把笔给弄坏了。总之，万腾总在不倦地寻找着各色各样的理由，就是没有再动过笔。这让万卷急得直骂“弟弟小儿”“万腾小儿”——“小儿”本是万腾经常用来骂人的话，后来骂多了万卷也学会了，就经常使用起来，这至于万腾倒不再使用了。
　　陈莲虽说了“愿等吾君”这种很有暗示意味的话，但万卷在她那依然不讨好，陈莲对万卷还是不冷不热的，这让万卷搔头挠耳百思而不得一解。万卷问万腾，万腾又趁势把这归咎于在纸上谈恋爱的坏处，说以后不要再写信了，要脚踏实地地真真实实地去追。
　　万腾虽然这样解说，心下却是更加担忧陈莲的意思了。最后，万腾觉得当下最好的办法是避而不理、视而不见、装傻扮懵。否则，那就太对不起大哥了。
　　在这段时间里，万腾不知怎的就突然变得伤感起来。眼中看到的世界却有一种前所没有的奇怪的凄美。以前万腾是每隔几天便出外闲逛一遭，现在是几乎天天外出，从舅母那拿回的书也不再看了。出到外面的世界里，流离于像江水般流淌着的人群、世界物物。那个时候万腾情愿躺在一处幽静地草地上，看着树林成片，白云渐飘，也不愿动一动回家的念头，那个时候还怕着回到家里给大哥逮着要帮忙写情信呢。拒绝大哥决不是一件顺心的事，而帮忙大哥就是一件愧疚的事。
　　直到有一天，沉闷、躲避的生活给打破了一角，从此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一线曙光，透过缺口，染遍长空。
　　那天，万卷突然就带着陈莲一道回家来了。这令万腾万分意外。
　　陈莲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垂至脚跟，脚上还是穿着那双朴素优雅的平底拖鞋。一张乖巧的脸，水灵灵的，配起蓝色的裙子，就显得特别娴雅可爱。
　　万腾略微看了一眼陈莲，就立刻把视线藏在地上了。今天陈莲显然郁郁寡欢，少了些初次见面的活泼，不过和今天这身暗色的打扮相配，却散发出成熟淑女的气息。看到陈莲，万腾心下突然觉得有一种很宁静的感觉，就像有了母亲在旁边而有了感情的依靠一般。万腾心里笑想着，自己是不是把她当做母亲来看待了吧？
　　她将来肯定是一位优秀的母亲。
　　万腾让出自己的椅子，又到里屋搬出了一张椅子。万腾尽量让自己的眼睛低着，只有在和大哥说话时才稍微把眼睛提上来。大哥就积极多了，不断地和陈莲唠叨着，陈莲有时很简短地应上几句，有时就略微笑笑或点点头。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是很好。后来，万腾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出去买菜，就对大哥说：“我出去买菜回来做午饭，你们在家里等着。”万卷点点头，这时陈莲却提议一起去买，万腾听到陈莲说话，便不自主地转过头来，视线便碰上了陈莲的正看着自己的眼睛，万腾觉得不当，便装作自然地去看背后的墙上挂着的钟。
　　于是，三人便一同去买菜。平日，饭菜都是万腾一个人包管的，所以这次午饭要买什么菜也全由万腾决定。万腾提着篮子走在前面，陈莲和万卷跟在背后。这两口子在随便谈着一些家常，万腾留意听着，他对情侣之间的谈话，其实挺感兴趣的。
　　回到家里，万腾便在厨房里忙开了。而万卷，一说起话来就是铺天盖地的，他便和陈莲说个不停，有时万腾在厨房里听着总觉得大哥在唱着独角戏一般。后来突然听到陈莲说要到厨房里帮忙，万腾的心便立刻砰砰直跳了，幸得大哥劝阻道：“厨房狭窄帮不了什么忙......”但是才听大哥说完，陈莲已经站在厨房的门口了，陈莲走进厨房来，她很热情地说：
　　“万腾，我来帮你的忙。”
　　万腾点点头，但说：
　　“这厨房小，容不下两个人的周转，你还是和大哥一道在外等吃的就是了。”
　　陈莲却不理睬，看到篮子上没洗的菜就拿起来洗了，然后才说：“没关系。”
　　万卷兄弟俩租的房子本来就很狭小，厨房自然也不得宽敞。陈莲再往里面一站，就没剩下什么可活动的空间了。
　　万腾这下正在炒肉，油烟难免四起，厨房又脏兮兮的，万腾不得不怜惜一个身处其中而衣着干净典雅的姑娘。万腾歉疚地说道：“这厨房确实不怎么干净，嫂子小心衣裳给弄脏了。”

　　陈莲转过头来，只看了万腾一眼，见万腾正目不转睛地专注于锅里，便回过头没有说些什么。
　　两人处于其中，磕磕碰碰的接触就在所难免了，但万腾并没有其它的办法。
　　在以往，厨房里的味道最可闻的就是锅里的肉香味了，但今天分明能闻到，就站在身旁的一个姑娘的身上的香味，这种味道混杂在肉香味里，总让人不得安宁。万腾心想，这，这，就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了。
　　万卷在厅子里受到冷落，又不能也跑到厨房里去，觉得无事可干时，便对厨房里面的人喊了声说去买些水果回来，接着便响起了出去的开门声。
　　这下只剩下万腾和陈莲在家了。万腾想到这便有点不大自在，但依然尽量不露声色地继续炒该炒的菜。拿该拿的东西。做该做的事。
　　陈莲洗完了菜，厨房也没有什么要干的事了，她站到万腾的身旁，合着双手挤着手上的水，不时就揉揉手指，却就这样看着万腾炒菜。万腾稍微转转头，便看到陈莲那纤细光滑的手指，背地里不得不承认年轻姑娘的手指也是那样美丽。万腾见她就这样默默看着他锅里翻炒着的菜，自己脸上详做的自然也维持不住了，便开口说话：
　　“你不会不懂炒菜吧？”
　　陈莲轻轻笑了个，说：“怎会不会，还得炒给自己吃呢。”
　　万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话要说。
　　沉默了一会儿，却分明听得陈莲问起：“你怎么不给我写信了？”
　　陈莲的声音一直就是像玉一般滋润，像水流声一样悦耳，但这时更是多了一份委屈的玄外音，和哭泣中的姑娘的嘴里挤出来的声音一样，听了令人心碎。
　　万腾心下便翻起了风浪。万腾听得动情，却依然不知所措，他知道陈莲正看着他，只要转过头去，便肯定能碰到陈莲那等待着漾着柔情的目光，但这时的万腾不得不想到大哥，这毕竟不是纯粹两个人的事情。于是万腾开口便说出了日后想起来既觉聪明又觉懊悔的话：
　　“信都是大哥要写的......”
　　万腾觉得陈莲的眼睛迸出了泪水，这突然发生的一切让万腾觉得受不起了。
　　陈莲低下头把一盘子菜捧到了小厅，然后就能听到盘子放到桌子上的磕碰声，之后不管万腾怎样竖起耳朵也没再听到什么声音。陈莲没有再进厨房来。
　　等到万腾捧着菜出到小厅时，见陈莲坐在了椅子上，眼里却像没有流过泪水的样子，那锐利乌黑的睫毛下只有两颗乌黑水灵的眼珠子。
　　饭菜这下便都做好了。万腾问陈莲要不要先吃，陈莲只摇了摇头，万腾便说那等大哥回来一起吃。万腾在一张椅子坐下来准备开始难耐的默默等待时，大哥回来了。万腾这时便解放了。
　　接下来是一顿平静的午饭，饭桌上只有万卷一人吱吱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陈莲、万腾都很安静地吃着饭。
　　在爱情来临前，有哪个人，不管岁数如何，能够不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爱情初来，每个人都不得不一惊一乍，像一个刚坐在马背上学骑马的孩子。在初尝爱情前，万腾也只不过是一个能吃顿好饭就会快乐的孩子。但是，当爱情就这样突如其来时，这个孩子要招架不住了。
　　当走在街道上，幻想一下自己这时身旁有自己的女朋友陪伴着，手拉着她的手，这时如果并没有觉得幸福，却只是会想到旁人的异样的目光，那么这人又怎能立刻担当起维护爱情的神圣职责呢？不过也就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一个孩子，怎么能大大方方地拥有爱情呢？或者，就是想着要给女朋友买条雪糕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口袋里的钱呢。那种寒酸相啊，是令人望而生畏。万腾已经十九岁了，从岁数上说也是成年人了，但为什么还说是小孩子呢？不就是因为经济上不曾独立吗......不就是还得像依赖父母一样依赖万卷吗......
　　万腾也可以像大哥一样到工厂里找一份工作，万腾和万卷本来就是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学历。为什么不行呢？肯定行，就是看万腾愿不愿意过工厂里面那种单调、机械、乏味的生活。
　　其实，万腾一直都有另一种想法。万腾也计算过自己的将来。万腾一直都能感受到自己生来就给禁锢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面。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万腾找到了可以走出这个狭小世界的窗口。这也是万腾坚持从舅母那借书出来看的另一个原因。有一次，万腾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一个作家的传奇故事。从此万腾豁然开朗，自那以后，万腾就打定了主意要成为一个作家。
　　“七尺男童，当立于天下。”
　　“这就是我的将来！”万腾豪气万丈地想着。万腾曾计划着奋笔疾书写出一部特长的长篇小说，然后一举成名，这样生活就能完全摆脱钱财的困扰。那般，生活必将五彩缤纷多姿多味自由自在，大哥从而也不必过着工厂里单调、机械、乏味的生活了。
　　什么叫小说呢？所谓小说，万腾觉得不外乎就是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万卷觉得这点并不难。万腾从小就喜欢在外闲逛，街头巷尾的故事听得多见得也多。真实的乞丐、骗人的乞丐、小偷小摸的人、抢劫伤人的事、车子无眼撞人的事、桥断路阻的事，等等，这些事有的是耳熟能详，有的是亲眼目睹，有的是身处其中，有的是亲身导演，故事在万腾看来，绝对是小菜一碟。因此小说，在万腾看来也是小菜一碟。万腾曾试过耗上大半天的时间，去跟踪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为的是知道那乞丐是骗钱的抑或当真乞食，也曾试过抓小偷，把小偷打趴在地上，最为惊险的一次是跟踪了几个抢劫犯，最后报了警。所有这些奇闻轶事，万腾是手到擒来，相信只要再动动脑筋，让故事里面的人物也多动一些脑筋，再把虚虚实实的故事情节做个编排，那么一部小说不管多长都不成问题。但事实上，在万腾以万夫不当之勇拿起笔的时候，他也就知道写小说其实也不是这么一回事。特长的长篇小说最后没有写成，鸡零狗碎的一些小故事倒是有一些，但那些小东西就是万腾自己也看不上眼。在万卷开始追求陈莲之后，万腾干脆改行写情信了，因为写小说总不得不是孤独难耐而且旷日持久的，但情书却是另一回事，不但有趣而且立竿见影，总能从大哥口中知道一些反馈的效果。
　　有很长一段时间，万腾差不多全忘了写小说的事，但今天又重新想起了。
　　万腾是多么想立刻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不但独立而且自由自在。
　　万腾突然之间觉得，立刻写出一些成就来是多么的迫切。但是，万腾还只是想着而已，他并没有重新拿起笔，接下来发生的一些始料未及的事情让万腾的笔头，也足足停下三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