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腾》海水1

2、二、

　　窗外阳光明媚，道路上尘土飞扬。偶尔驰来的车很快就在远方消失。
　　万卷每天很早的时候就去上班了。万腾自以为世界上最难过的日子莫过于工厂里面那单调、乏味、机械、死寂的日子。万腾、万卷两人一起住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小房子里，房子虽小，却也是一厅两房。这样万卷、万腾都能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这点在兄弟俩的眼里都弥足珍贵。万腾每隔几天都要到外闲逛一遭。有时去郊外野林，有时就穿梭于大街小巷，或没于人流，或踽踽独行。万腾的双眼不断地来回看着，从繁华的街道走到偏僻的小道，从衣着华丽的行人，至于地上匍匐着的乞丐，这样的看法，已看了几年，但万腾乐此不疲。看，或能看到人间温情，或人间丑态，有市人狰狞之面容，有姑娘们动人心扉的状貌。流离于街道，思绪便在跃动，感触便在弥漫，这些让万腾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但是，很明显，在很多人的眼里，万腾就是一个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人。而，万腾难道不算是一个在街道来回闲逛而吊儿郎当的人吗？
　　第一封情书寄出后，时间的流逝又伴随着一封封寄出的情书，两个月后，大概数来，也就不下二十封了。之后，在一天，万腾开始意识到一个错误正在不可挽回地发展，而这个错误，成了万腾孤苦伶仃的一段人生的开始。
　　那天，陈莲、万卷、万腾三人一道游赏公园。本来游赏公园这事，当是情侣两人的事情，不过陈莲就说想见见万卷的亲弟弟，所以万卷便把万腾也带了去。而万腾也想一睹为快，看看大嫂是怎个样子的。
　　那个早晨，天气正凉爽，万卷、万腾径直走到腾山公园，门口处便有一个气质不凡的姑娘在向他两人招手。那纤纤小手在早晨的微光中褶褶生辉。
　　陈莲上穿一条洁白显长的衣裳，下配一条乳白色的紧腿牛仔裤，再者是一双朴素优雅的平底拖鞋。这就像是花中白杨了。她那披肩柔发下，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热情活泼，又有那削长而白润的脸蛋，散发出一潭春水般的柔情，她确实就是大哥口中神乎其乎的美丽大嫂了！
　　万腾一走近，拱起双手，嬉皮笑脸地连声打招呼：
　　“大嫂，今天总算见到你了，真是有幸了！”
　　陈莲轻轻地笑起来，笑态动人，这下，万腾更替大哥高兴了。
　　接着一番闲语后，三人便进园游赏了。这公园门票贵，万腾是第一次进，也难得有大哥掏腰包。万腾也很识时务地，不是走在大哥大搜的前面就是落在远远的后面，这样也就没有了电灯泡的嫌疑。何况，好景还是独自一人来赏，那才更有味道。
　　直到后来，大家走得口渴了，人累了，万腾、陈莲坐在竹椅子上休息，万卷却殷勤地跑去买水了。
　　两人独坐无语，气氛便略显尴尬，但是万腾不觉得有必要刻意说些什么，所以依然不道一语，却扭头去看风景了。这时日已中起，日光耀眼，烈光把亭外的树叶全笼罩上了，眼睛看着，却不是很舒服，但万腾就是要东张西望。
　　这时，冷不丁的，陈莲便开口说话了：
　　“风景很好看吗？”万腾转过头来，不很自然地笑着说：
　　“一般般，不过，反正闲着无事，看看也无妨。”
　　陈莲点点头，也不继续说话了，白皙的脸蛋这时已经微微泛红，逛公园的时间也不短了，兼上日光猛烈，泛红倒是很正常的。
　　万腾又准备转头去看风景，视线刚从陈莲的脸上移开，看向烧着一般的叶子，陈莲却突然说了些万腾猝不及防的话：
　　“那些信都是你写的吧，万腾？”
　　万腾被这突然的话轰得几乎要晕去，一颗心“砰砰”地剧跳起来。待定过神来，却一时无话以对，只是似笑非笑地傻了一会儿，陈莲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这样万腾更是紧张了，情急之下，偏要挤出一些话来，却没想到一抬头一开口便说出了一句令万腾后悔不已的话：
　　“今天这月亮真是又圆又猛！”
　　陈莲一听便嬉笑个不停，万腾意识到这话不但蹩脚而且还说错了词，但一横心，就继续给自己圆场：
　　“听得很好笑，是吧？书上有的人这样应话，我也觉得好笑极了，今天照搬出来，看来还是挺好笑的嘛。不过，我什么时候就写过什么信啦？怎么弄得我糊里糊涂的？”
　　陈莲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要不认，你哥都说了是你写的，看你还硬要撒谎、不过，你信写得真好呀，看得我都开心了。”
　　万腾便又语塞，一脸的尴尬，怎么也没料到大哥会傻得把这事告诉了她。这种信叫人代写，还让对方知道了，那可不是一般的糟糕。万腾抬头看了一下陈莲，却看到她一直坏笑个不停。万腾便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在这个时候，万卷及时回来了。万卷见到陈莲笑作花枝乱颤，便问是什么事这么开心。陈莲看是万卷回来了，立刻收起了笑脸，只说是和他弟弟开玩笑来着。
　　万腾拿过大哥买回的水，咕咕地喝了一大瓶，心下却依然乱着。水喝起来却是很甜润。
　　到了晚上，万腾很惊讶于大哥还让他写情书。万腾立刻懵了，觉得大哥太不可思议了。但转瞬间又有所觉悟，便假惺惺地问大哥：
　　“不怕露馅吗？”
　　大哥不以为意地说道：
　　“一直都是这样写的，能露什么馅？照写就是。”
　　万腾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声色不变，心下却明白白天陈莲骗了自己，而当时自己又反应不好，这必定是全露馅了。
　　“她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吧，看她脸上那股聪明灵巧的气，还有那双灵活的眼睛，她能猜到本来就很正常的......可能是写的信中曾出现过什么纰漏吧，又或者她是明白大哥写不出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万腾无不沮丧地想着。后来，万腾又想到，既然她早就猜到了，大哥一直不知道，两人这样过得也还好，那还不如依然让大哥不知道。
　　万腾打算照写不误，但拿起笔来便想到白天陈莲奚落自己的音容笑貌，最后还是难以动笔。
　　如果再写，那真的就太离谱了，且不管她怎么个想法，自己就会觉得无地自容。
　　万腾便搁下笔，劝大哥说：
　　“情书这事，还是得靠自己来，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就好。我把文字写得再美，也是没用的啊——”
　　“能有现在的效果大哥我就满意了，女孩子就是爱美，字写得美她也就爱，一喜欢就都成了。大哥我也写不出什么来。”大哥依然傻愣愣的毫不在意也毫不觉意。
　　万腾继续劝道：
　　“这样欺骗人家也不太好吧。要不大哥你试着写，写得不好我再替你修改，那样以后我没空或者碰巧不在的时候大哥就能够就能自己写了。”
　　万卷觉得弟弟说得也是，便答应写写看。最后，万卷果然写出了几百字来，万腾把它修改一番，虽然还是觉得大哥写得有点别扭，但想想这也恰好能说明这次是大哥写的。最后万腾重新把信誊抄了一遍，这样字迹就和以前的保持一致了——万腾甚至还在妄想，慢慢地说不定陈莲还会相信以前的情信都是出自大哥的手。
　　但，陈莲毕竟不是一个傻子。
　　几天后，万卷和万腾到舅母家作客。舅舅、舅母在万腾看来都是大好人。想想自从父母皆去，舅母一家就毫无怨言地把他兄弟俩收留着，还一直悉心照顾关怀，就像父母一般慈爱。后来万卷工作了，两兄弟才商量着搬出去住，舅母还不肯，说不要见外，不过万腾靠一张嘴巴，说要试着独立、试着生活、还要为大哥婚事着想等等，最后终于哄住了舅母。其实，当时他们不过就是想图个新鲜。两兄弟搬出去住后，舅母还是时常关心。那一次刮台风的时候，舅母就是怕他兄弟俩住的旧房子不安全，把万卷、万腾两个都叫到她那去避避风。舅舅、舅母都是有文化的人，都上过大学，他们的儿子万根也是准备有文化的人，现在正在重点中学读着高中。舅母以前也有供着这兄弟俩上学，不过万卷读到初一就没有往下再读，万腾读到初一的时候也不愿意再往下读。万腾有一半是觉得在校读书没意思，另一半是觉得用舅母的钱读书更加没意思，万腾借用第一个理由，就让自己辍学在家了，而舅母一家也不很勉强。
　　没有再去上学后，万腾就经常在舅舅的小书阁里看书。以前也有在里面看书的，只不过以前一面要顾着学校的考试，一面要顾着玩，在小书阁里面的时间却不是很多。辍学在家后，书阁成了一个既好又无奈的去处。万腾能坚持在小书阁里看书，这点让舅母很夸奖，还经常用来教育不好诗书的万根。后来，万卷工作了，兄弟俩都搬了出去（虽然是搬出去了，但租钱其实还是经常由舅母垫着，因为万卷的工资大多用作生活上的开销了。)。自从搬出去后，万腾就不时到舅母的小书阁里借书出来看，看完了，再找个合适的时间在看望舅母时顺道还回去，然后拿些新的回来看。
　　万卷在舅母楼下附近置买了些水果，才到舅母家里。舅母的家实在太宽敞了，这要是和自己居住的房子比就肯定不会有一个比法。舅母冰箱里的水果其实也多得是，和大哥手里提着的也是没有比法。不过，这些区别并没有令兄弟俩觉得什么寒碜、刺眼一类，毕竟他俩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习以为常。而舅母就是和母亲一样亲的亲人。
　　舅舅一般很少在家，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而万根也在外读书，一个月也就回来一两次，所以舅母的生活其实还挺冷清的，每次见到万卷兄弟俩来了就很高兴。舅母也总会下楼去买回丰富的美味佳肴，亲自下厨煮了给他俩吃。万卷万腾兄弟平常吃的就不是很好，一来因为金钱所缺，二来就算买回大鱼大肉，万腾也没有舅母的下厨本领，所以能遇上这样的一顿好菜好饭，确是很解馋。
　　但是今天的万卷显然食欲极差，只吃了一点点就搁下了碗筷。舅母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万腾也看在眼里，但毕竟佳肴难遇，也就没有停下筷子，还是吃个不停。饭后，舅母问万腾万卷怎么了，但万腾确实也不知道，而问万卷，万卷只说他没事，说是来前多吃了点。
　　在回家的路上，万卷显得闷闷不乐，万腾留意到了，问他，万卷只一个劲地叹息，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万腾从未见过大哥这个样子，虽然以前也有过心情不畅的时候，但也不至于有鱼有肉吃而不愿或者吃了大鱼大肉而还能闷闷不乐。万腾这下开始担忧大哥了，于是赶紧沉下脸四处搜索致大哥如此的原因。最后，他得出了两个假设：一是生病了，食欲并不好;二是陈莲的问题。
　　该不会是陈莲证实信不是大哥所写，就不理大哥了吧？
　　万腾意识到问题很严重，所以接着就一声不响地跟着万卷回到了家。到家后，万腾殷勤地给万卷搬凳子、递水、转风扇等等，等到大哥也不好意思再这样不言不语下去了，大哥就先叹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几声：
　　“唉——唉——唉——”
　　接着却还是没说什么话。
　　万腾小心翼翼地问：
　　“是不是陈莲那出了什么问题？”
　　万卷的眼睛就像阳光一点点地变暗一样缓慢地闭了起来，宛如很伤感一般。大哥轻微地点点头，就像人老了活动不得一样，但还是不说话。
　　万腾看了也顿时更加焦虑不安，忙问：
　　“是信出了问题吗？”
　　这下万卷便开口说话了，一说就是铺天盖地：
　　“这还不是你这小儿的主意......叫我写，你想你大哥能写出什么好东西呀！你大哥我十年前封笔，功力早就没了，你觉得金盘洗手的人还有重来的机会吗？还能东山再起吗？要是能还要金盘洗手这事做什么？看你馊主意！”
　　万腾被数落得很不是滋味，心想个中缘由大哥又怎会明白？但不管怎样，万腾只得一声不响地继续仰头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唾沫星子。
　　大哥又继续说道：
　　“我早上去见了她一趟，我问她腾山公园一行感觉怎样，要不要拣个时间到红树林那继续过过瘾，结果她只说：‘腾山公园一行她都忘了，只记得抽屉里留有一封写得很烂的信。’你说我这是啥滋味啊？我肚里的酸辣瓶就给搅翻了，我是给酸辣得上班也不愿了，所以今天才向工厂请了假，可是就算请了假心里还是闷、没味，所以又想着和你去一趟舅母那，冲掉这霉气、怨气，没想到就是舅母亲自下厨煮的菜我也吃不下半点，你瞧大哥我是不是受了太多太大的委屈了？”
　　万腾一听仅是这么一回事也就放心了。不就说了句不中听的话而已嘛？恋爱中的人个个都神经质，情绪就是要在天地间来回大倒转。万腾安慰大哥说：
　　“下次写封更好更完美的情信给她，让他开开眼界，知道大哥的厉害。”
　　万卷朝弟弟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
　　“这话就差了嘛。大丈夫知错能改，岂能一错再错？更完美的情信是一定要写出来的，不过得由你写，你这出了馊主意的小儿一定得用尽三头六臂尽快做出一封最完美的情信来。”
　　万腾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先是把笔和纸拿到桌子上——不管现在要不要写，都先把大哥哄高兴了。
　　万腾事实上把情信的事一直拖到晚上才动手，他向大哥解析说自己需要养精蓄锐、敛聚天地灵气，这样才能铸造出世上最完美的情信。万腾最后决定续着大哥早些时候写的那封关于腾山公园游赏的信，再写一个“腾山公园续记”。毕竟这次游赏自己也有参加，写起来就容易下手。万腾这次灵光一闪，确实写出了一封非常完美的情信来，恐怕这世间就再也难有一封像这样美丽而不俗的情信。万腾这次写景不写人事，花了大量笔墨将一幅幅美丽绝妙的风景描绘了出来。这信的妙就妙在这些奇特的风景图里面，万腾赋予了这些风景图独有的个性，事实上就是把陈莲的性情一点点地融汇在这些景色里面，每当对这些景色进行赞美，事实上也就是赞美了陈莲独有的气质。这次万腾已经见过陈莲，对陈莲的赞美也就比以前更加到位。这信通篇都没有提到“陈莲”两字，却通篇都是“陈莲”两字。万腾这下也觉得自己写情信的能力，像大哥说的那样，已经炉火纯青了！万腾自己看了几遍，连连拍桌子，对大哥喊道：
　　“好，世上最完美的情信就这样诞生了！”
　　万卷一听立马走过来，高兴地拿起信纸读将起来。万卷最后读得一头雾水：
　　“这真是世上最完美情信？”
　　万腾拍拍胸膛，不屑大哥的怀疑，把头扭去看万里长空。
　　万卷见弟自信如此，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当下就把信装进了信封，拿去寄了。（其实万卷和距离莲的住处不远，只不过万卷觉得寄出的信才有人情味，万腾也很赞成，所以信一直都是给投进邮箱里寄去的。）
　　第二天晚上，万卷兄弟俩破天荒地收到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封信，信纸精美，上面印着淡淡的典雅的花草。这充满了姑娘气息的信，令万卷陶醉得神魂颠倒。那是陈莲寄来的，这下万卷不得不承认昨晚寄出的情信确实是世上最完美的。精美信纸上写下了几行娟秀的字：

　　腾山景好
　　望断天下
　　岁月轻狂
　　愿等吾君

　　万卷看了手舞足蹈，抱着万腾狂跳不已，万腾心下却是汹涌大浪，不得一个滋味，不知作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