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腾》海水1

1、一、

　　前几天刮台风，屋子像要给刮掉似的。
　　很多屋子前的招牌给刮去了，有的碎片随风而飞。面对此景，这小镇里的人，有的是忧心忡忡，有的厌恨忿忿，有的却觉得这是一幅新意盎然的图画。在小镇里一直有这么一个怪氛围：和大家一样，也就没有什么吃亏。所以，当每个人都遇上天灾人祸的时候，人们一旦谈起，都经常是笑着嫌这坏天气的。
　　万腾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19岁了，人高马大了。但他其实还是一个小孩子。他本来是怂恿大哥万卷、二哥万根一道趁这台风的难得天气，出去图个玩乐，但是二哥万根的母亲知道这事后，立刻阻止了万根，还指着万腾骂道：“你这孩子，怎么乱出这馊主意！”之后便扯着万根到书房里去了，留下万腾万卷两人。大哥万卷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树正左右歪摆着，万卷煞有其事地说着：“真的是很危险......”
　　万腾一脸的不在乎，以很豪气的口吻说道：“小小的风儿呀，难道要七尺男童怕了它吗？”
　　万腾、万卷两人是亲兄弟来的，早年父母因故而逝，两人便寄住在舅舅家。万腾父母相继去世时，万腾还没懂事，只有万卷对那些事残留下一点点记忆，这些一点点的记忆经常让万卷挂在嘴边，用来感慨万腾的不懂事。万卷常用一句话来教训万腾：“你现在还是和当年一样什么事都不懂的呢!”舅舅是一个小当官的，据人们口中那既不屑有羡慕的语气，这官儿不算很大，但这官帽子却是让家里过得很富足。
　　舅舅家有个小书阁，里面的书很多，万腾翻了十年有余，还没能翻完。有时，万腾心里乐着嫌道：“你们这些东西，我有一天会把你们全翻个完！”书本从来就是孤独的，但是在这个一日如一如的小镇里，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更加孤独地生活下去。书本,至少可以让人挥洒掉一些日子。舅舅家里面的书，多是帝王将相一类古典的书籍。万腾深受这些书本的影响，说起话来就是文绉绉的，经常吐出些“七尺男童、帝王将相、某某小儿”一类奇怪的旧词儿。
　　万卷本来是给万腾劝动了的，只不过在舅母的骂相之下、又开始坚定不移地让万腾不要外出了，但是万腾决意外出，万卷见了，也只好尾随着万腾出去了。何况，万卷其实也是想出去的。
　　外面正值狂风，万腾站在街道上展开了双翅，感觉着阵阵狂风的碰撞。在万腾看来，最有趣的莫不过让眼珠子快速地转着瞅准了哪块招牌或者窗儿或者树枝一类在向他飞来，然后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来个急闪。这在万腾虽然刺激，但在远处墙脚下的万卷却是吓破了胆，一个劲地在喊着：“诶，腾，够了，回来，你小儿听大哥的话，去别处安分一点的地方玩！”
　　万腾不想让大哥担忧，便折了回来，另找它处。万卷提议到郊外看看，万腾很赞成，他想去看看以往静谧的郊外都成了个怎样的风景。
　　郊外的风景很令万腾满意。那是怎样一个地方呢？那是怎样一个风景呢？
　　大片的桉树枝干横截，曾经的盛草全然匍匐在地。劲风疾来时，树木晃摆，萧萧风声在耳边响起。万腾站在一个斜坡上，迎风而望，由风而感，却宛如一个直面人生的垂死老人那般悲壮伤感。万腾转头看了大哥一眼，又看向远方，万腾问：“什么感受？”
　　“过瘾。”万卷随口应了一句。
　　万腾点点头。后来上天突然泼来一小阵大雨，两人衣服就全湿了。过了一会儿，两人开始觉得发冷，就跑跑停停地回自己的小房子了。这房子是靠大哥每天辛辛苦苦上班挣的钱租来的，虽然不能和舅舅家的房子来比，不过，这小房子却是两兄弟过起独立日子的开始。
　　万腾所在的镇叫桎由镇。小镇里有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的姑娘，名字叫陈莲，据大哥万卷说，那是他一生之中见过的最美的姑娘。万腾没有见过她，关于这个被大哥传得神乎其乎的姑娘，万腾只能从万卷口中不时说出的一些琐碎小事得知一个大概。
　　当万卷需要给她写信时，万腾就把她想象成这一类人来说话了。万卷是这样称赞弟弟写出来的情书的：恰到好处，就像不知不觉，一个不小心，就把陈莲称赞得淋漓尽致，这奉承的功夫，实在是太厉害、炉火纯青了！
　　万卷寄出的情书大受陈莲姑娘的青睐，所以这至于两人的关系发展神速。
　　大哥和陈莲的初遇是非常有意思的一次。虽然不确定大哥所说是否全部属实，但至少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故事是很有意思的。
　　是那一天，一个夜色清朗的夜晚，万卷给万腾说起了这个故事：
　　“那天下午我从工厂下班出来。以前我都是从东二路回来的，不过那天我心血突然就来潮了，想从东一旧路回家，那条路，你当然是明白的，歪歪扭扭，走起来肯定要多费半个来小时，但是我真的就愿意往那条路走去，就像走向一条不归路而至于豪情万丈一样，我决绝地走上了这条路。于是，不平凡的事情注定发生了。远处一阵风吹来，把旁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就当我把眼光从沙沙作响的叶子放回来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准确点来说是眼前的旁边，因为那时她正要拐进小道，我就一眼，就知道我以后的生活必当与她共度......”
　　万卷一脸陶醉的样子，在夜色中，远望着皎皎一月，却不往下说了。万腾便催他，说：“然后呢？你还是没有认识她呀，那后来怎样了？”
　　万卷看了万腾一眼，然后很装酷地把眼睛甩回月亮当中，他语重心长地说：
　　“这个问题可重要了，这你就得再跟大哥我学习一回了。就是这样，不管在街上看到一个多么美若天仙令你神魂颠倒的姑娘，她还是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很多人就是因为这样而只能望街兴叹、饮恨终生，但其实呢，是他们既蠢又懦弱，所以只会在看着那些街上美丽的人，却在埋怨自己的身边总见不到那样的美女。”
　　万腾对这样偶遇很感兴趣，他恨不得大哥能一口气全尽说出来，而他也能一瞬间全知始终。所以见大哥还是如此慢吞吞，便又催促道：“这些我都明白，但然后呢？”
　　万卷便闭起眼睛不屑弟弟的催促，还是不急不慢地说：
　　“不急，不急，做事就是不能急，就像我在工厂里做零件，要是急了就什么都不成了。当时我就毫不犹豫，果断地也拐进了那条小道。我快步走到她旁边，当时我料准她会惊慌一会儿，所以我就得不露声色大大方方地先走上一小段路，让她放下心来。之后，我就问她了：“你是不是和我同道啊？你去哪？”当时我就担忧她会把我当流氓看待，但她热情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也不忸怩、不害怕，就告诉我她要去花街二路那。你看，这不就成了吗？话匣子一打开不就像刚上学的娃娃们互相攀关系、很快就全熟了吗？”
　　万腾听到大哥就这样冒率地走到陌生姑娘的旁边问这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也很担忧那姑娘会不会把大哥当做流氓。在万腾的眼里，大哥可善良着，绝不该与流氓拉上半点关系。只是还不知道大哥在这方面还有这般的勇气。万腾转念又想到，大概女的见到俊男和男的见到美女这两者的心态和想法都是差不多的吧。所以才会有了这样顺利的美事。
　　瞧瞧大哥，眉毛大黑，棱角分明，身体结实高大，按古书的看法，这就是美男子了。
　　至于大哥和那个陌生的姑娘打开话匣子后，都谈了些什么，大哥就闭口不说了。不过，偶遇说完后，大哥就要求万腾帮忙写情书，他说他知道万腾经常乱七八遭地写些东西，相信凑合着写一两封像样的情书自然也不成问题。万腾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写情书这事实在新鲜、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