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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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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靠近不了那些房子。”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林南乔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从宋凛怀里退出来，坐在属于自己的土堆上。
“屋子好像都有禁制，我们也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她眼里亮起光，“你说有人来找我了，是谁？”
“年龄比你大，长得和你很像，右眼角有颗痣。”宋凛细细打量着她。
“是姐姐！”林南乔兴奋地翻了个跟斗，一把把宋凛拉到土堆上坐下，“她现在在哪？我能见她吗？她怎么样？”
“她在村里，你现在见不到她。”宋凛跳过最后一个问题。
“这样啊，没关系。”她很快又把自己哄好，“其实我也很想爸爸妈妈了，但我离不开这里。”
“你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是啊，已经好几年了，我以为死后能自由呢，谁知道变成鬼了也离不开这大山，”她小声嘟囔，“真邪门。”
她还记得那天放学，雨很大，她下了公交后在站台避雨，想等雨停了再回家。身边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路灯亮了起来，她孤零零地缩在站台里，看雨从树叶上成串的落下。
不知道这么晚回家，爸爸妈妈会不会担心。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漫无边际地想。
等了很久很久，雨还是那样大。
一辆车突兀地停在她面前，然后就不动了。
她原以为他们只是路过，可当车上的人打开车门向她冲来时，她意识到不对，一头冲进雨中转身就跑。才迈开两步，身后传来巨大的重量，她被人扑到在地。林南乔拼命挣扎，身上的白裙子被雨水浸湿染上污渍，那是妈妈送她的小学毕业礼物，是她第一次穿的新衣服。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一口咬住了抓着她的手。她听到一句咒骂，然后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在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这种恶劣的天气，路上没什么行人，路灯散发出微黄的光，她的呼救声埋葬在了那场瓢泼大雨里。
再然后她被抬上了车，一个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后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林南乔停了下来，目光凝在虚空中的一点，再次回想这件往事时，她还是涌出几分心悸。
“再然后，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大山里。他们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听到他们说要把我嫁给谁做媳妇，我不想嫁给他们，害怕极了，我哭着求他们放我回家，他们打了我一顿，让我老实待着，可我还是想要逃跑。”
“我跑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们抓了回来，山里太大了，我不认得路，只能跟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跑，可我总是跑不远。晚上的大山真的很冷很冷，我好饿，没有力气了，夜里看不清路，总是从山路上滚下去。”
“他们每次都能找到我，把我抓回去后狠狠打了一顿，还不给我饭吃，威胁我再跑就打断我的腿，然后把我拴在院子里，那么粗的链子，”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跑不掉了。”
“可我还是想回家，我就装了几天乖，老老实实地听他们话，让他们以为我放弃了。终于有一天有人过来给我解开了链子，我又可以逃跑了。但是这一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我摔下来山崖，再也跑不动啦。”
那是种很神奇的体验，她的灵魂慢慢从身体离开，漂浮在空中任她怎么努力都回不去。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流血，腿诡异地弯曲着，她看见自己的脸色变得和纸一样白，身体慢慢变得僵硬。
她终于惊恐地意识到——
她死了。
她在原地崩溃地大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怕得全身发抖，拼命喊着爸爸妈妈和姐姐，终于在自己尸体旁溃不成军。
村民很快就找来，骂骂咧咧地走向她的尸体，踹了一脚确定真死透了后把她抬起来往山上走去。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脏话一串串冒出来，她在死后还要承受他们的谩骂。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甚至什么都没做。
就在那场大雨里，被那么莫名地拉上了车。
她疯了似的向村民扑去，她不想让他们碰自己的身体，狠狠挥开他们的手，可她的胳膊却在他们身上穿了过去。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怔愣在原地。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在白天的时候，我们是虚影，你们看不见我们，只有晚上才有实体。”林南乔对宋凛解释道。
宋凛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然后她看见村民把她抬到这里，随意地挖了个坑埋了起来，他们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动作很熟练，埋完就走，仿佛她是一个鸡鸭鱼肉。她看到其他小土堆里有些女孩探出头来，憎恨地盯着村民的背影。
后来她才知道，这里的所有鬼魂姐姐，都有和她类似的经历。
故事讲完了，林南乔抱紧了自己。
风席卷着落叶吹向天边又从空中落下。
半晌，她低低呢喃：“其实不怪那天雨大，是我没带伞。”
“坏人是他们，别从你自己身上挑错。”
宋凛再次俯身把她拥入怀里，“他们会付出代价。”
“他们会后悔吗？”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他们需要的是忏悔。”
宋凛的眼底结了一层坚冰。
“其实……变成鬼之后，我有想过去杀了他们，但是白天我没有实体，晚上他们又都在房子里，我没办法。”
隔了一会儿，林南乔小声道。
“我出来了。”
“嗯？”她没有听懂。
“我的意思是我今晚从屋子里出来了，你们怎么没有人动手，”宋凛静静地看着她，“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会的，姐姐。”林南乔解释道，“我清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那些被害的姐妹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会去害人的，我讨厌他们，我不想成为他们那个样子。”
“你别怕。”她又想到了什么，急急补充，“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确实不太友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当时我意识不清，莫名其妙地心里充满了怨恨，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消失不见。
“嗯，我不怕。”宋凛摸摸她的头，“你也别怕。”
你也别怕。
林南乔怔怔地看着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她突然扎进宋凛怀里：“呜哇呜哇姐姐我真的好想哭，但我哭不出来呜呜呜……”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害怕呜呜呜呜……”
“我好恨他们，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好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了呜呜呜……”
“为什么没有人来抓他们……”
“谁来救救我……”
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宣泄，她在无数个夜里彷徨，无能为力地站在仇人门前嘶吼却破不开屋里的禁制。她眼睁睁地看着杀人凶手每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稳快乐地活着。
太阳东升西落，每个人的日子都在正常继续。
好像她来没来过这个世上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
凭什么？
她好恨！
为什么死的是自己？为什么那些衣冠禽兽不用付出代价？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他们不去死呢？
她不无恶毒地想。
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可她做不到。
任她怎么撕扯啃咬，只能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看他们三三两两谈笑着走远，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疯了。
好恨啊，好没用啊。
好无力。
宋凛太懂这种感觉了。
记忆中那个青年浑身是伤躺在地上，流进气管的血使他不停呛咳，她手持匕首横在他颈间，可他面上毫无惧色，甚至是隐隐的兴奋和疯狂，他大笑起来，眼神癫狂：
“承认吧宋凛，”他兴奋得全身颤抖，“你恨得根本不是我，自始至终，你恨得从来都是那个软弱可欺的自己！”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眼神中尽是戏谑，“你和我拼命有什么用，有种你去掀翻副本啊。”
滚。
宋凛闭眼，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画面驱逐出去。
她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
“你可以做到。”
她说。
“什么意思？”林南乔从她怀里抬起头。
宋凛起身，绕到她身后，取下发上的头绳咬在唇间，伸手拢过林南乔遮眼凌乱的长发，慢慢地用手指理顺，然后利落的扎成高马尾，最后用头绳给她绑了一个很好看的蝴蝶结。
宋凛退后几步，歪头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你可以做到。”林南乔看着这人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告诉她，就好像一个承诺。
宋凛披散的长发被风卷起，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她站在那里，挡住了吹向林南乔的风，坚定得像一座雕像。半张脸被吹起的头发挡住，隐藏在阴影里，眼里满载星河，神色莫测。
“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