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7、第七章 道歉

　　强权压迫着齐老四在荒凉的内心原野中羞愧无措地呆了会儿，最终，他依然选择闭上眼睛，在已经走了大半生的道路上继续前进。

　　先批评齐决，说道：“我之前也听你夸过商彧，说他为官有道，做事向来公正、不偏不倚，怎么，这座正义的大山落到你身上，就成了利益的金山银山了？”

　　继而：“这个世界有时确实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的，但若说了算的只顾着拳头硬，这还不乱了套？朝堂之中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万劫不复，我齐家虽无封侯拜相，却也累世为了官，何以？
　　谨唯公义罢了！”

　　他想对后辈们说的、能对后辈们说的，就这些了，自己是没气魄、也没那个本事能够将所谓“清正”完全落到实处，只希望他们在认清私利与公义间永存的张力后，能够青胜于蓝。

　　齐家四爷逃也似的甩袖子走了，从小被这些话叮咛到大的齐决，没什么所谓，觉得四叔所说的“自身的缺点”，不在这个，仅在于他家权力没商彧所有的那么大而已。

　　齐准听着四叔的话，又想了想他们做了的事，一下拨云见日，只不过这与以往遭遇困惑后的拨云见日不同，天空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两颗发着亮光的寂寥星子。
　　少年眼中神采逐渐黯淡，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他个人没有足够的勇气，要真如此倒好了，四叔口中公义，非实公义，是名公义啊，用公义之名，为自家计......这算什么呢？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夜，漫天的繁星被乌云遮不住，一两颗星子露了出来，亮晶晶的，在天上神气地眨眼睛。

　　“姑娘回来了。”李青树背着昏睡的周昳礼走进她的小院，绛红出来迎接，一靠近，扑面而来一阵浓烈酒味。
　　李青树看她过来，停下脚步，对她说：“小周姑娘喝醉了，烦请你弄点醒酒的过来、、”周昳礼在他身上不安分地动了动，“等等——”他叫住绛红，“还是先拿块盆过来备着吧。”

　　李青树将周昳礼放到床上，给她调整姿势，使她侧卧好，身上的金疙瘩才算平稳落了地。他看着她，心想，原本打算打晕了扛回家，现在不省人事成这个样子，反倒希望她真就待在这雍州，在群山间，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怎么喝成这样？”

　　“不给喝就哭，有什么办法嘛？”李青树说完一惊，抬头看见商彧沉着脸站在他身侧，眉目之间隐隐有些怒气。

　　“为什么？”

　　李青树“啊？”了一下，商彧转过身来：“周昳礼为什么哭。”他是实打实地在生气、在烦躁！李青树高兴啊，这不就会有办法了嘛！
　　“她决定委身嫁给齐准了。”

　　“嫁不了了。”

　　不知是不是今晚也喝了酒的缘故，他竟一时不明白这话究竟是指什么意思。这傻瓜都坚定决心了，齐准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不会反悔，是齐家？
　　齐家人找过来了，不让齐准娶她？这齐家怎么还是——

　　李青树越想越气，骂人的文思泉涌，刚要在心里问候齐家人八百次，商彧抬头，和善地对他笑笑，然后说：“我们出去说吧。”

　　哦。树儿抬手扶额，一着不慎，方才那些腹诽竟都诽出了口。商彧已先走出，他停留在周昳礼床前，看着她有些不安宁的憨乎睡样，呵呵，金疙瘩。
　　“不好意思啊，没有注意，差点儿吵醒你。”
　　他笑眯眯地说完，旋步离开。

　　房间内，周昳礼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云，云想飞时便在天空，不想飞时便在海里。她就在海里，随海水漂流。
　　有人把她捞了出来，提溜起她，不让她在海里漂了，擦干净她身上沉重的水，拾掇蓬松她皱巴巴的云片，后，放开了她。
　　啊，又可以去海里啦！好事的风却把她吹回了天上。好冷的天上。

　　在天上她看见了宫殿，周昳礼擦擦眼，看见房屋里站着她哥哥，她现在开始感谢那个提溜起她的人了，否则身上全是水，根本行动不起来！
　　她来到周秩礼面前，一下抱住了他，身体是热的，骨头、骨头也是完整的，没有碎成一块一块，她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嗵嗵”心跳，“哥哥，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太好了，那只是一个梦。”

　　反常的是，哥哥没有任何回应，周昳礼“噔”地一下惊醒，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一瞬间头晕目眩，这里不是天上宫阙，眼前的人也不是她绝裾而去的哥哥。
　　正当想要起身，身下的人一只手将她轻轻抱起，送她到了床上，周昳礼从床上爬起，一言不发，仰头望着商彧。

　　他瞥了她一眼，不理会。这时，绛红回来，手中端盘放了有漆罐、银勺、白瓷碗。商彧与绛红交谈了两句，周昳礼没听清，他和绛红说完后对她说：“既醒了，喝些蜜汤再睡吧。”
　　哥哥是梦的话，眼前这个人会不会也是梦呢？

　　她两眼一闭，躺倒在床上，“好难受。”

　　商彧果然不走了，他靠近了她些，没有也离她越来越远。周昳礼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绯红，目光被酒意分散，迷乱中却不肯偏移，轻一下重一下，火无声无息被点燃，跃动。
　　“哪里不舒服。”

　　周昳礼望着他：“为何要问我喜不喜欢他？”她举起手，商彧以为她是要够什么东西，她的手却随目光游移，隔着一段距离，在细细描摹他的面容。
　　被他止住，她便不动了，安静地看着他。商彧很快松手，周昳礼一瞬间慌了神，眼底的悲哀、绝望翻涌，可又归于平静，她问道，“要是我再听话些，是不是就不会被丢下了？”

　　绛红这时过来，他被惊醒，同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这场荒唐的梦境。
　　“是我不好，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

　　绛红扶起她，商彧端来白瓷碗，周昳礼的注意轻易便移转，她尝下一口里面的琥珀色汤液，“好甜。”
　　喝了几口就蒙眬了双眼，急匆匆要赶往下一场梦境，也不知道听到了这句话没有。

　　待她入睡，他放下了汤碗。明明还是那位值得尊敬崇仰的人，说话的声音、语气也与平常无二，绛红此时却不敢多看他。
　　她觉得自己应该拿起装有剩下蜜汤的碗退离，商彧起了身，“今晚辛苦你多看护照顾一下。”她应下，他便离开了。
　　绛红又将房内烛火熄了几支，行动中偶然瞥见床上的人，动作顿了一顿，继续手中的事，火苗止跃，光暗了几暗，热却顽固不化，紧紧贴着肌肤，转瞬之间好像成了血液之中生长而来的，她红了脸。

　　翌日，巳时三刻，周昳礼用完早膳，准备去向齐准说个明白。丹葵：“姑娘不必劳神费力，齐公子已在客房等候，我带姑娘前去便是。”

　　齐准过来找我了，他也想好了？那他这次来是决心了与我在一起，还是来与我作别的？

　　走近客房，远远地，她看到了一屋子人，黑压压的，周昳礼转身，想跑，撞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商彧。
　　“别怕。”他对她说道，“我陪同你。”

　　周昳礼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满屋子的人起身相迎，一向冷酷肃穆的齐家四爷热切笑着与他们招呼。
　　客套一番后，齐四斟酌着对周昳礼说：“之前姑娘登门拜访，是齐家治下不严，叫一个奴婢没了分寸，冲撞姑娘，惹得姑娘不快。”
　　“齐某此次前来，是为向姑娘赔罪。”他谦逊说道。

　　齐家四爷这副姿态，周昳礼呆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件事情，姑娘宽宏大量，不予追究，齐家决不会放任其恣睢，坐视不管。”他怒气冲冲说完，平和地对在场的商彧、商叔平还有沈芳颐笑笑：“现在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就怕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沈芳颐恳切应和：“是啊。”齐四紧接表示：“那个奴婢不能再留。”

　　周昳礼：“不能再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杀了她？不要杀她。”
　　“好。”齐准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杀她，她只是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住口。”齐家四爷喝止住齐准的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对商彧说：“小子言行无状，让部堂大人见笑了。”

　　商彧：“先生言重了，我可否问问五公子，你所说的‘应有的惩罚’是指什么？”
　　“心思歪了，但总的不是想着自身，若有真心认错的诚意，小惩大戒即可；若没有，也是自寻绝路，不必再行怜悯。”
　　商彧：“天地有好生之德，既总的不是想着自身，又怎会叫这样一个人陷入绝路？久闻尊府家风谨严，我想五公子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齐四慨叹了口气，虽都是笑着，神情可见的轻松了不少，他和蔼地对周昳礼说：“此事是齐家有所不义，断送了与周家的这门亲事，齐某不敢凭得一人之言妄请姑娘原谅，姑娘仁心，愿饶那罪人一命，齐家听从办理。
　　只是能否由家中小五向姑娘具体陈说，以免处置偏颇，有负姑娘心意？”

　　府邸园林，一处水榭，齐准与周昳礼说了对那个嬷嬷的处置，周昳礼开口让丹葵离开，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齐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他看着她，哀怨、遗憾、不甘，在心海里潮起而潮落，最终无法褪散的，是一如最初见她此时此刻也正在感受着的愉悦、贪恋，想占为私有。
　　“家里不愿入局、、”情感按捺不住，他不管不顾说了出来：“小礼，你若真的愿意与我在一起，我们可以逃去天涯海角，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安静地过上一辈子——”
　　周昳礼眼中的惊愕让齐准停了下来，他惨笑一声，道：“我在说什么呀，这是对你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