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6、第六章 嘲笑

　　家丁拿来了热茶水，齐决给自己倒了杯后，说道：“你可以娶周昳礼。”

　　“但是现在这个周昳礼，和以前那个可不同了。”
　　以前，她只是帝京城里一个漂亮、兄长得力的小姑娘，你们成亲，也是金玉良缘、美谈一桩。
　　现在周秩礼在这场战争中离世，她便不再是某个知府官的妹妹，而是名留青史的忠正的周秩礼的妹妹。
　　忠正这两个字，可太重要了。

　　前些日子，你说，给你五年时间，你也能将雍州某一地方从荒芜治理成欣欣向荣，这话太过狂悖。
　　要不是说的人是你，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痴傻了的疯子。你是追周昳礼到这里被路上的风吹傻了？以为读了几本书，再加上一腔热血，就能开辟出一片天地？太想当然了！

　　雍州的局势是在圣上的意志下形成的，内阁秉持皇上旨意安排具体事项，总督商彧奉命镇守我西北边疆，阁臣王庸辅顺天时得地利、人和于明嘉十五年在雍州推行以土地清丈为本的富民强兵政策，这才是开辟天地。
　　你所想的，属于在这片天地中，再在人施肥沃土、引水开渠后，勤勤恳恳种花草麦谷的角色。

　　再说回这忠正二字。
　　明嘉十七年，徐太炎接任商彧雍州巡抚一职，同时，汤复舟、高烨调雍州分别担任布政使、按察使，协助巡抚主持土地清丈等工作。
　　今年，徐太炎死于家中，暴毙而亡。商彧停职接受审查，夏结调任雍州继任巡抚。七月，异族入侵，梁州知府周秩礼出城迎战，死。此战过后，审查结束，商彧复职。
　　这场战争前后，圣上龙体一直欠安，除了对周秩礼御笔亲提了“忠正”二字，其余人等，奖赏升迁、降职问罪，可是一概还没有处理。
　　你觉得你和那些穷途末路，想借“忠正”之名来保全自身的亡命之徒比，谁更想得到周昳礼？

　　“当然，不是没有挡住他们的办法。”齐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对齐准说：“你可以娶了周昳礼，然后去杨阁老、王阁老递上份投名状。”
　　“去做英雄，无论是无名的，还是像徐太炎、周秩礼那样的，家里都乐得见，但是不会参与，因为齐家没有必要将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都交到别人手上、任由拿捏——”

　　“齐准，你好好想想吧。”

　　齐决走后，齐准呆坐许久，最后他拾起筷子，将三哥送来的这碗已经坨了的面，大口大口吞进肚里。

　　亦就这几日，一天傍晚，一辆马车在秦州的春风堂炙肉店前缓缓停下，李青树从车上下来，转身，周昳礼相继从车内钻出，她扶住树儿的手臂，下车前，有些不自然地朝周遭望了一圈。
　　“怎么了？”李青树问。

　　周昳礼：“感觉有人在盯我。”

　　李青树闻言跟着扫了一圈，懒懒回话：“你第一天意识到自己是周昳礼吗？”

　　“不是......”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像...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鹿，她想再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错觉，转头，已剩茫茫人海。
　　真的是错觉？

　　春风堂内吃肉的时候，李青树听周昳礼说：“我打算去找齐准了，告诉他，我愿意跟他回帝京，和他在一起。”

　　李青树吃了一块肉差点被烫死，在嘴里和此肉打了会太极，越嚼却是越没了滋味，他说：“你想好要嫁给他了？”

　　他们之间碳烤烟雾如同薄纱轻柔覆盖在她青春美丽的面庞上，乌黑眼睛里浅浅笑意的背后究竟是释然，还是遗憾的开始？
　　李青树胸中一顿闷塞。

　　“这场婚事源于我和他之间的情意，一开始，我就应该和他一起面对一切才是。”“现在他为了我能够来到雍州，无论如何，我都应为了他回到帝京。”

　　“周昳礼......”

　　他的呼唤被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清晰了，笑意却在眼里退散，周昳礼语气欢快，尾音却在颤抖：“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期盼婚姻，期盼能有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
　　“如今即将实现，你难道不应该祝福我吗？”

　　李青树状似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地低头，夹了一块、两块三块肉塞进嘴里，边吃边控诉：“周昳礼，你其实耳根子特别软，什么事，只要稍微磨一磨，你就能同意。”
　　“别人不知道，所以追不上你。我看你个傻瓜，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爱是非一个人不可的！你这样的叫什么爱情？别人要有那齐准鸡贼，我看你也就和别人有那什么情、意了。”这些话他怕周昳礼听懂，特地埋了头，哇啦哇啦说的，怕口齿清晰，中途还往嘴里加了饭菜呢！
　　就当她开始怀疑，拿了根筷子准备敲他时，李青树咽下口中吃食，严肃认真地对她说道：“我是一直希望你幸福、美满的。”

　　繁花在秋风中零落，她听后淡淡说道，“有你们，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就在同日，黄昏之时，商彧从总督衙门回来，刚下马车，管家陈己上前，对他说道：“大人，齐四老爷来访，想要见您，我已安排他在客堂等候。”

　　商彧来到客堂，推门而进：“久等了。”齐家四爷、齐决、齐准起身，相迎。齐四说道：“不敢，已因家中之事多次鲁莽登门，怎敢再加叨扰？”
　　“明日我们叔侄三人将要返程归家，今日特来向部堂大人辞行。”

　　商彧不作回答。

　　齐四只能继续说：“不瞒部堂大人，齐家之前正在与周家商议小五与周姑娘的婚事，后来周姑娘提出退亲，秉守节义，来到雍州为周大人守丧——”

　　“退亲？”商彧打断，问，“你们与周昳礼退亲？”

　　齐四一愣，注意到商彧只有和缓的诧异，他宽和地与他确认：“是周姑娘与我们退了亲。”

　　商彧歉疚地笑笑：“我听错了，齐先生请继续。”

　　齐四喝了口茶，说道：“婚约已退，情谊还在，齐家特来此地探望吊唁，尽一份关怀追思之心。”
　　“以后，周姑娘若有何所需求，只递封信来，齐家定会倾力相助。”

　　商彧：“探望吊唁，关怀追思......我怎么未曾听闻呐？”齐四的脸色难看起来，不知道他这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他关切问道：“你们是与昳礼交相往来？”

　　齐四紧绷着嘴，迟迟没有作答，商彧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齐四最终嘴一松，咬牙道了声“是”。

　　商彧了然，似是自言语的说了一句：“那她现在应是知道你们明日便要返程归家了。”

　　“还不知。”齐四这回果断地多。

　　商彧“嗯？”了一声，看上去很意外，笑了笑，说：“你们一直与她交相往来，明日离开，应该也与她说一句嘛。”
　　他这回不等齐四回应，叫来陈己，直接就问：“周姑娘在不在府里？”

　　陈己凑到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商彧听完告诉齐四：“是我仓促了，昳礼今日一早就与李家公子出门了，现在还未回来。”
　　“明日走之前定个时间，我带她过去为你们践行。”

　　出了商府，齐家三人脸上都不太好看，最惨烈的是齐准，他上了马车就向齐四叔表示，他愿意站到周昳礼面前，向她说明自己的选择。
　　齐四叔一路沉默不语。

　　回到栈房，齐决给自己倒了茶，他一杯杯地喝，直到浸得嘴里成了第二个茶罐子，后，说道：“没想到商彧是这样的人。”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也是，能在雍州稳坐封疆大吏这位置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高风亮节。”

　　“我应该去给小礼赔不是的。”他没有勇气做英雄，娶不得自己心爱的姑娘，是个懦夫，可至少还算个人。
　　是个人，就得敢作敢当不是吗？至少能够安安心心地当懦夫，呵呵。

　　齐四叔和齐决都没理齐准。齐决挺生气的，可谁叫人家官这么大，还背靠杨绮那座大山呢？他对他们三个中能做这事主的齐四叔说道：“无非是想借为周昳礼打抱不平这事，树立起维护忠良的招牌，然后拉帮结派，增添斗倒胡阁老的筹码。”

　　齐准：“三哥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吧？要树立招牌，难道不是应该先把我们对小礼做的事都曝出来，然后再使我们道歉？部堂大人看样子只是想小礼得到应有的道歉，并无曝出此事之意。”

　　齐决听他说完，真是疑惑得很，质问道：“这又不是他亲妹妹，就算是亲的，单就为她出这口劳什子的气而不惜得罪我们？你是不是把主政一方的大员想的太简单了些？”

　　“够了！”齐家四爷听到此处再沉默不下去，开口喝止，他伸手从齐决指到了齐准，又从齐准指回齐决，横眉怒斥道：“我看你们才是一个比一个的头脑简单。”
　　“尤其是你，齐决，分析起别人的事头头是道，一碰到涉及自己的就牛头不对马嘴！老毛病又犯了，眼睛长在头顶呐？怎么也不肯面对自己的缺点！”

　　齐四也没想到，商彧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叫他们去给一个小姑娘赔礼道歉。
　　他既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哪还存在什么转圜的余地？胡阁老和杨阁老争斗得激烈，杨阁老的人是行为正直，可现在谁能保证他最终会赢？齐家不是不想参与其中，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斗争，谁又愿意当那功成将军脚下一具无名的枯骨呢？
　　在局势未明朗前，齐家不能招惹任何一方，照商彧说的做就是了。

　　可叹的是，倍享清正之名的自家，到头来，竟被真正名利亨达之人用权势逼得承认无有公允。
　　齐四心中泛起了一阵苍凉，既至此，他有些茫然地望向了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的家中的两个后辈，该如何向他们诉说其中种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