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5、第五章 不负如来不

　　齐准平直地躺在床上，这几天，他听她的话，没有再去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晨曦撕破黑暗，天亮起来，他从床上坐起，跟着光来到窗边，看火红的太阳跃出地平线，腾升而起。
　　晨光褪色，白日又变得如同黑夜一样惨淡。

　　“谁说读书就一定要做官的？我已是举人，不参加会试，就留在雍州当个教书先生又未尝不可！”
　　周昳礼：“可以，当然可以，我知道的，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可是齐准，你真的甘心吗？”

　　繁华街市上，人群来来往往，热闹打破冷寂，带着太阳的火，钻进他的皮肤，冲入他的血管，齐准站在高楼的窗边，俯瞰这片大地。
　　雍州，长城脚下，边境之地。长城之外是茹毛饮血、民强马悍的异族。这片大地自他有记忆起，便与战乱、灾荒交织在一起，近几年来也听人提起过，知道其中发生了某些变化，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天翻地覆。
　　这样的丰功伟绩——这片土地欣欣向荣，这里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不知会省下多少开支，其余各地因此又不知会减免多少赋税，万万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足够那群施政这方的人名留青史了。
　　可这些，与一个教书先生会有什么关系呢？

　　那小礼怎么办？她不能给他做妾，那是糟践了她——沉吟之间，门被敲响，齐准没有多想，打开门，见到了他原应在帝京城的四叔还有三哥。

　　“混账！”齐四爷进门后，见齐准脸上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实在压不住气，一掌挥在了从小他看着长大、全家人都视若珍宝的孩子身上。
　　齐准被他打得偏过去了脸，脸上红痕很快溢出血丝，随后他便低头，在他身前直直跪了下去。

　　齐决闭上一只眼，不忍直视。他这个弟弟虽然平日里有时会跟个花孔雀似的满园地那开屏，但一向谨规守礼，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花孔雀的羽毛被折断，灰头土脸的，身上落满了伤痕。

　　“现在清醒点了没？”
　　“四叔，我一直都很清醒。”

　　齐决另一只眼睛也闭上了。弟弟啊，抛开别的不谈，那周昳礼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她给你下降头了？至于被迷得这么死去活来？
　　芳华易逝，容颜终有老去的那天，何必为了这稍纵即逝的愉悦而将大好前景付诸东流？
　　你只是太年轻，活得太过顺遂，于是一有什么不可得之物便如被抓心挠肺了般牵肠挂肚、无法安息。

　　齐四爷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一边依然愠怒，另一边却是沉着。“哦？那你倒是说说，在独自一人待在雍州的这段时日里，你都清醒地想了些什么？”

　　“五年。”鲜红的血自嘴角滑落，他抬手，缓缓将其擦拭干净，“给我五年时间，我也能将雍州某一地方从一片荒芜治理得欣欣向荣。”齐准平稳说道。

　　齐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齐四爷对上他投送而来的毫不胆怯的眼神，里面澎拜着野心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这才应该是齐淮，被齐家寄予厚望的后代。
　　“口气不小。”齐四爷眯了眯眼，“你怎么不干脆直接说雍州？会试还没考呢，就想着玉堂金马了？”

　　齐准没有多言，俯下身去，那双眼睛里让齐家四爷叫好锋芒也随之被收藏，他郑重而又黯然地在四叔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愧疚难以面颜：“孩儿不孝，不孝之人，岂能尽忠。”

　　齐四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齐准身上，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总督府，周昳礼的小院内搭了张木桌，木桌前后两端各坐了一个人。
　　她今天起得太早，感觉眼睛睁开了，脑子还没有醒来，就来到了餐桌上，与商彧一同用早膳。

　　早膳，从膳房端来需要些时间。她坐在餐桌前，一开始还能维持仪态。后来，冷秋风也没吹走她的瞌睡虫。她就这样从云里坠到了雾里，又从雾里滑进了梦里。
　　梦里闪过几束颜色不一的光影，清冷的秋风带着食物的香气向她的瞌睡虫加大了攻袭。一呼一吸间，周昳礼再次睁开眼，对面之人的注意却完全没有放在热气腾腾的膳食上。
　　“醒了？”

　　一眨眼，又像是她的错觉。

　　“吃吧。”商彧帮她舀了碗米粥。周昳礼接过，提着勺柄，看了看对面之人，将他递来的米粥一口一口送入胃里。

　　之前他也找她一起用膳，会和她说很多话，关心她。他真不是出于和她兄长的情谊才这么做的，周昳礼想，应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做了一些很善良的事吧。
　　而她感谢他的方式，就是拒绝他的好意，推开他让他不要再这么做了。她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都不温暖。
　　那天他明白她的意思后，周昳礼没能再接触他，没有被他带去吃好吃的，也没有被他拉着说话。稍稍一打听，人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衙门，处理偌大一个雍州的相关事宜。
　　她想，隔着层层屋檐、重重高殿，商彧也不会再在意这样小的事情了。

　　今天早上他又过来了，和她一起用膳，却不和她多说说话。周昳礼感到不太对。

　　“最近在忙什么？”他用完餐食，将碗筷摆放归位，才再次开口。周昳礼闻声抬眼，四目相对，以前只觉他亲切，现在离得远了，反倒看清楚更多。
　　见到商三公子，知道他还有位哥哥，很容易就能想到哥哥的面貌也会是怎样的浓墨重彩。
　　确实，哥哥和弟弟有相似的眉眼，架构却去往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弟弟更加精雕细琢，像受尽春恩的清雅芍药。哥哥则收拢了刀刻斧凿般的骨相带来的每一处锋芒，清贵冷冽，如皑皑白雪、巍巍苍山。

　　“在和李家哥哥一起，游览秦州的各个名胜古迹，还有给京城里的长辈买各种稀奇有趣的小玩意。”
　　她回答他，并且像之前一样毫不讳言地反问：“你呢？”

　　商彧不回答。周昳礼不无伤心地想，他们之间的友谊算是彻底被她毁坏了。事已至此，继续吃吧。
　　她夹起一颗白煮蛋，放入醋碟后，这颗白煮蛋不知为何滑不溜秋了起来，一下两下都夹不住。第三下之前，细长的筷子腿入眼，商彧拿着公筷，将在醋里翻滚了不知几圈的黑煮蛋送入她的碗中。

　　周昳礼道谢，他依旧无言。她在自己的碗里夹开黑煮蛋，挑了点红油罗卜丁放在蛋黄上，一入口，唉呀，又酸又辣！
　　她努力往下咽，没有成功，面无表情地吐出。“绛红。”周昳礼从座位上起身，背对桌面，“给我点水好吗。”

　　周昳礼眼睛通红，尤其嘴角格外狼狈，绛红看到她这副模样，连忙应声，去桌子旁拎起水壶倒了水。
　　“我来吧。”

　　周昳礼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商彧。
　　她从他手中接过水杯，一口气全喝了，鼓着腮帮子咽下，那种酸、辣极不相融的奇怪味道却未在口中消失，变成了一股滞涩的苦味。
　　应该先将白煮蛋掰开再放进醋碟里的，她望了一眼手中空杯，想。

　　“还要吗？”
　　周昳礼抬头，商彧取走她的杯子，拿回到桌子旁，又给她添了一杯，“再喝点吧。”
　　她在他面前慢慢喝完，后，说道：“对不起，扰了部堂大人的兴致。”

　　商彧捏住她的脸颊，抬起她的下巴，拿了张干净的帕子，无有什么高不高兴、生不生气，仔细、轻柔地帮她擦去唇边水渍。

　　“我最近在衙门里上值，还有想关于你的事。”他忽然回答。
　　接着，问：“你喜欢他吗？”

　　周昳礼一怔，随即感到很愤怒。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逐渐冷静下来，他什么都知道，可又哪会真的在意这些。
　　“既决定嫁与一个人，他便是我的夫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喜不喜欢，在往后日夜相伴的余生面前，又能有几多轻重？”

　　在她气势汹汹的宣言下，商彧的反应是极轻、极淡的，他最后笑了，应了句“好”，带着祝福说道：“你若嫁他，我会为你备上一份厚厚的贺礼。”

　　白云苍狗，野马尘埃，不知到底又过了几日，齐准待在那间栈房里，看着窗外太阳、星星轮转。
　　他想，以后便都是这样平宁的安静日子了，不必再熬夜苦读，也不必像父辈那样夙兴夜寐、案牍劳形......挺好的。

　　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阵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传来，齐准看过去，是他三哥齐决端了一碗面、数碟小菜，来到了这个房间。
　　“三哥。”齐准从床上起身，迎接他三哥。

　　齐决将大碗面放在桌子上，道：“家都不要了，好歹还知道我这个三哥。”

　　“三哥，我没有不想要家，我只是想和小礼一起过日子。”

　　齐决似笑非笑地听他说完，没作回应，坐下想给自己倒点茶喝，发现水壶里已没有一滴水，他对齐准说：“坐下吃吧，这面容易坨，坨了就不好吃了。”
　　接着喊来门外一家丁，让他换壶装满热茶的过来。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家丁走后，齐决说道。

　　“你可以娶她，你四叔也同意你娶她。”
　　齐准眼前一亮，这次过来的齐家四叔同意，齐家便会准许他娶小礼，但很快黯淡下来：“条件是什么？”他问。

　　齐决急了：“你怎么不吃呀？饿了这么多天。”他伸出手，拿起筷子挑了挑面，笑道：“我这几天在秦州，各种好吃的好玩的都尝试了些，听说啊，秦州的这大碗面最是一绝。”
　　“你以前去到各地游玩，不是最乐意品尝其美食？快尝尝吧。”

　　齐准：“三哥。”心中凄哀，已难藏住。

　　齐决冷声道：“齐准，你没有资格与家族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