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4、第四章 金鱼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商叔平五六年前中了举人，期间参加过几次会试，但火候未足，都没能够上榜。
　　对此，一开始，商叔平感到非常郁闷，抛开同期中了进士的举人同窗不谈，他年纪轻轻就高官厚禄在身的兄长是那样的耀眼，同为一父之子，怎的他就这样平庸？
　　后来遇见了周大人，周大人以正直的品德、随和的性格，帮助消解了他与兄长之间一直存在的若有似无的隔阂。这不是说商彧是个外表严厉，内里热切关心弟弟的如沉默父亲般的兄长，相反，他经常问及他的学业，商叔平在他身边学习政事，对于其中安排如若展露不解神色，他会悉心指导。
　　就是太面面俱到了。商叔平在父亲身边长大，不是不知道人伦“亲亲”是个什么模样。这份面面俱到总让他感不到什么温度，让他觉得兄长对待自己与对待他的公务没什么两样。
　　虽然秩礼兄和兄长在一起聊的也大多都是政事，但秩礼兄做得会比面面俱到多一点——这可不是什么画蛇添足式的多此一举。他看出了什么，有一日找到商叔平，什么话也不多说，只是带他离开重楼阙宇，去往乡间，到广袤的田野，看看这个世界的大朴大华。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秩礼兄行仁、他的兄长正义，行仁正义，以因民本，走在大道上，便无谓什么功名利禄了。
　　既明此义，火候未足，那便继续学习，急躁之心随着功名之欲散去而平息，商叔平阅览往圣贤人之书后再看这人间，往往能够发自内心的感到一股平静与喜悦，对兄长也越发崇敬。

　　商三公子用过晚膳便离开了，周昳礼待在院子里，请沈芳颐讲述更多她所不知道的关于哥哥的事。
　　这种把哥哥散落在人间其他地方的遗迹一点一点拾起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好像他从未走远——

　　周昳礼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来到雍州，不仅仅是因为哥哥离世，还是因为支撑她原有生活的兄长离开，她的世界即将崩坏，在清楚意识到此之前，没有勇气直接面对的她，已经仓皇选择了逃离。
　　这些是她通过回想与商彧的谈话而厘明白的，他字字句句答得那样清楚，肯定早就知道，比她本人都早得知道，跨越一千公里独自来到雍州为哥哥奔丧的周昳礼，其实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沈芳颐不知道商彧和周昳礼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周昳礼此下内心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见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
　　“昳礼？”沈芳颐停止讲述，关切喊道，是不是我讲了什么不合宜的事情？

　　“没事。”周昳礼魂不守舍地回应道，还没回过神，见沈芳颐从座位上起了身，循着她的身影望去，正好瞧见从门外走来的商彧，她直直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她立即错开，几次简短地谈话已经让他知悉她是个怯懦的胆小鬼了，对此，他不作严正喝止，反而无限包容，包容她的不堪，以至于她在清醒前，向他展露了太多原本连自己都不愿忆起的脆弱、混乱还有恶劣......她还敢看他的眼睛吗？他的眼里都是这样的她！
　　这样的她，到底有门子的本身值得被珍重啊？

　　沈芳颐和商彧的说话声传入耳中，周昳礼觉得之前的不停流泪，将自己变成了一条金鱼，沉浸在悲伤的水里，向接近之人袒露她的一切所思、所想，同时直白地乞求关心、怜悯。现在跳出水面，周昳礼难以适应，金鱼则如同自食恶果般被紧紧围裹在了无法呼吸的空气中。
　　就是一切都看透了，觉得这样一个任性妄为、冲动鲁莽、离经叛道、毫无体统的姑娘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称道之处，又怕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讨要关怜，所以才选择了这样一套空泛而不出错的说辞吧。这样的话，表面的若无其事都没有必要再强撑了，人家出于和她哥的情谊，愿意照顾她帮助她，她怎能如此得寸进尺？自己的难过悲伤就应该装在自己的兜里呀......

　　“周姑姑。”商禧眨着大大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当中，周昳礼蹲下身，勉力对她笑了笑：“怎么啦？”

　　沈芳颐、商彧那边的说话声停止了，商禧没有言语，拉起周昳礼的手闷头就将她往别处带。
　　周昳礼也不问，由着她将自己带离。

　　沈芳颐跟着看了周昳礼、商禧一眼，对商彧说道：“禧姐儿很喜欢周姑娘。”
　　商彧笑了，说了句什么回应沈芳颐。

　　商禧将周昳礼带到庭中一处绿树掩映下的小圆桌前，桌上布着印花桌布，摆了几盘满满的瓜果点心，还有果汁和牛乳。
　　商祈晚饭没怎么吃，现在跟个偷油老鼠似的躲在这里大快朵颐，看见周昳礼过来也不再惊慌，一味专注于手中吃食。
　　周昳礼不明所以，看向商禧，商禧跑到桌子旁，轻车熟路地攀上椅子，拿下那只最大最红的龇牙咧嘴石榴，递向周昳礼，请她过去吃。

　　两个娃娃身边的嬷嬷用开果器破开石榴壳，紧紧抱在一起的石榴籽被安放在了水晶碗里，周昳礼、商禧商祈一人一份。

　　“为什么突然将我拉开？”品尝着，周昳礼没忘记这事，问商禧道。
　　商禧说道：“因为有人说过，烦恼太多是因为没吃好，吃好了肚子，身体暖和起来心里就会开心，周姑姑刚才看起来很烦恼，我带周姑姑来品尝好吃的。”
　　“我刚才看起来真的很烦恼吗？”周昳礼懊恼道，刚说什么愁苦心事要自己兜着，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一个不注意，兜兜就裂了一条缝，什么心事又散落了一地。

　　商禧诚实点头，一直偷听她们讲话的偷油吃的小老鼠这时也停止进食，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思考良久过后，亦拿取一块美味糕点送到周昳礼盘子里。
　　“欸呀。”她低低叹息，接着用手揉搓起了脸，意图将所有不好的褶皱全都抚平！
　　商禧看了她一会儿，再次吭哧吭哧爬下座椅，来到她面前，趁她不注意，稳稳当当地爬坐到了她的身上。
　　周昳礼连忙扶住，防止一不小心商禧摔落。
　　禧姐儿倒是笑得甜甜，并不在意，对她说：“周姑姑，小周姑姑，你真好看，不烦恼的样子好看，烦恼的样子也好看，阿禧现在很开心，让阿禧贴贴你吧。”

　　商彧和沈芳颐来到这里时，商禧已入睡，安稳地倚靠在周昳礼怀里。周昳礼一手揽护住她，一手支撑在圆桌上，托着腮垂着眼，似是心事想入了神。
　　月亮喜欢此处的静谧，欣然洒下大片月光，点点银辉流转在她身上，宁静和婉，有如神塑。

　　“昳礼？”沈芳颐上前，轻声呼喊。

　　周昳礼微微动身，看清来人，动作变得僵硬，她对沈芳颐笑了笑，说：“禧姑娘睡着了。”

　　“这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今天下午没少睡觉呀。”沈芳颐顾着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小崽子，没注意别的，她颇有些难为情，自侃道：“我这两个娃娃，一个爱吃一个爱睡，真是麻烦你了。”

　　周昳礼：“不麻烦，很可爱呢。”

　　屁股挪了位置，原本温热的怀抱换成冰冷的凉风，商禧不满地从梦中醒来，看清楚是阿娘，又安心睡去。她抱紧了趴在阿娘肩头，黏黏糊糊地还哼唧了几声对这个邪恶夜世界的责怪梦语。

　　周昳礼见状提出告辞。

　　沈芳颐：“我送送姑娘吧。”

　　“不用。”她一口回绝，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现在手脚发麻，倘若站起，有失仪态，一定会叫大家尴尬。

　　“我送你回去吧。”

　　沈芳颐轻轻拍着娃娃，闻言不自主停下，看了商彧一眼，他不在意她投来的目光，视线未因此偏离半分。
　　“好。”她连忙应下以饰失礼，继而对周昳礼说：“那我就先带禧姐儿回去了，昳礼你得空随时过来玩啊。”

　　周昳礼“噢！”了一声。

　　沈芳颐一走，兰雪和商禧身边的嬷嬷也都跟着离开，热闹圆桌安静下来，周昳礼缓慢起身，清风朗月下，婆娑树影间，丰神俊朗的男人身边迎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

　　她一路低着头，直到他停步，她抬头看见不久前坐着的抄手游廊，才惊觉已到达了小院。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昳礼“啊！”了一声，商彧在很认真地询问她，眼中多是关切，没有不耐和敷衍的客气。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即自己担心的都是虚构出来的，事情实际上没有那么糟，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就在他面前肆意耍横吧！
　　摇摆之间，她的回答十分东倒西歪：“我没事了，谢谢部堂大人关心。”

　　商彧瞧着她，略过她闪烁纯真不舍的眼睛，确认她真没有哪里存在不适后，轻轻说了一句：“答非所问。”
　　“我回书房了，你好好休息。”

　　周昳礼侧身微让，商彧走后，她没有进屋，徘徊在檐下的游廊里，望望月亮，又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