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3、第三章 家人

　　“我母亲得知你离去帝京的消息后，一直在念叨你。”
　　“我祖母也是。”
　　“我哥捎带着你，把我俩一起给骂了，说我每天吊儿郎当、不着边际，把你给带到阴沟里去了。”

　　周昳礼将一颗葡萄分八瓣了剥，老老实实地接受批评，听到这句，不服气了：“雍州怎么能是阴沟呢？”
　　小声辩驳道。

　　“是说你离家出走的行为！”李青树气得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冲周昳礼喊着纠正道。

　　“我没有离家出走！我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要去雍州找我哥。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们！”

　　“你！”李青树怒不可遏。

　　周昳礼呈堂供证说完，弱弱低下头。

　　她当时确实是这样说的，李青树没办法反驳她的狡辩...算了，跟她生什么气呢？
　　“至于我...”他叹了口气，把上面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我们俩自认识起，还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吧？”

　　葡萄外衣剥不完整，总是扣下来一块一块皮，整个一圆润饱满的水晶最后被她弄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周昳礼将这乱七八糟的果肉放在一边，也不管了，陷落进树儿的低沉，跟他一同惆怅起来。

　　人一惆怅，就容易显得沧桑，而李青树和周昳礼这两个少年，却好像在这一瞬长大了，变成了迷人的多愁善感的李青树和周昳礼。

　　“我...有一天我去找齐准，”之前她很难向人开口述及此事，“撞见他母亲与身边嬷嬷讲话，在商量该如何向我提出退亲。”
　　“齐准母亲说，她从开始就不赞成这门婚事，我的家世太过单薄，不能为齐准日后步入仕途提供助力，是齐准喜欢我、非我不可，我的哥哥未来也很有前途，她才勉强答应的。”
　　“现在我的哥哥离世了，家里就我一个。齐准是一个非常聪明又上进的人，和我们家结亲，齐家得不偿失。”
　　周昳礼平静地、坦然地说道：“她们还说，要是齐准实在喜欢，可以先把这姑娘抬进家里做妾。我这家世，抬进齐家给齐准做妾，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放狗屁！”李青树暴跳如雷，“他们把目光局限在‘名利’二字里，自以为这是走上了康庄大道，殊不知犹如坐井观天、作茧自缚！”

　　周昳礼：“你说得对。齐家为了家族利益，这样想也没有错。”

　　但是齐准这小子找过来了，他们之间的婚事源于齐准与周昳礼的感情，齐准找过来，便就难以将他视为与那样看待周昳礼的他的家人一起的大坏蛋。
　　李青树看出了周昳礼的犹豫，他劝道：“我始终不觉得你真的有多喜欢齐准。既然这样，就算了呗，干嘛跟他去他家吃苦去？”

　　她很震惊，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你自己追个姑娘一年两年追不到，现在反倒说我这个水到渠成快修成正果了的感情是假的？”

　　“是吗？”

　　“呵呵。”周昳礼冷笑。那要多喜欢才叫真的喜欢呢？
　　满心满意满眼吗？树儿他遇到白姑娘后就是这样对她的。
　　可世上精彩事物有那么多，转瞬之间便生万千气象，她短短数十载的生命，已如朝菌不知晦朔，怎能再满心满意满眼地只在意一个人？

　　李青树和周昳礼，老李家和小周家的崽，住在三春巷的人都知道。这俩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胚，长大了顶着那两张脸，看起来更像是祸害了。
　　祸害哪家的小闺女，又引得哪家好儿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谁知这俩妖孽在感情事上倒是叫人刮目相看，小周家的更多是冷淡，老李家那小屁孩，哼，长了张不识字都能荣华富贵的脸，对他那心上人，可真称得上是深情款款了。

　　“周昳礼。”深情款款的树儿对这傻瓜的事儿是真犯愁，他也劝说自己，千人的爱情有千种形态，他所定义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理，唉，既然如此，“这件事你只要想清楚就行，剩下的有我、有李家，你的背后有不少人会为你撑腰呢。”

　　周昳礼听着，不知怎么就在茶几上画起了意味不明的圈圈，“我以为你会喝令我回家来着。”

　　树儿重新倒回躺椅，懒懒说道：“没那么温和，本来打算的是五花大绑将你捆回家。”
　　“从你房间出来找水喝的时候碰见了商部堂，和他交谈了几句。”迷人的多愁善感的李青树目光落在她身上，多是心疼，“想想算了，随你心意吧。”

　　商彧。听到他的名字后，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与你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树儿奇怪地反问。诶，你住在他府里，之前生病郎中都是他请的，说说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啊，心里是怎么想的啊。
　　“怎么突然在意起别人与我说你的什么了？”李青树一点不与一起胡闹长大的发小弯弯绕绕，直接就问，“你很在意他与我说你的什么吗？”

　　周昳礼先是一怔，随后看到树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哼！”了一声，收拾东西起身，对树儿说：“没事早点洗洗睡吧您。”

　　几日前，周昳礼被商彧带到了他的府邸。

　　她心里是有不满的，明明那天他说得那样好，“好，一切事宜，我来安排。”语气是那样柔软，好像她说什么，他都能够答应。
　　转了个眼，太阳还没下山，她跟他提：“我要去我哥在梁州的那套宅子，我打算在那安顿下来。”他便态度果断地否决：“不行。”

　　周昳礼愤怒地抗议。
　　商彧解释说：“那里暂时不安全。”请她先在府上住一段时间。
　　“有什么不安全的？”“人去楼空，我又能对谁产生什么威胁？又还有什么可利用之处值得警惕自身安全？”她这几句，颇有几分自暴自弃之意味，缘于哀丧之情的缓解让前日辛酸脱离了压制，在她心中翻江倒海起来，不受控制地，她往外倾吐。

　　商彧察觉出什么，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昳礼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说道：“我要去我哥那。”

　　“雍州和帝京不一样，秩礼在这场始料未及的战争中立有大功，而这场战争前前后后会牵扯很多人。你既知他是你的兄长，也知现在身单力薄，觉得其中有利可图之人自会不遗余力地趁此大做文章。”他不跟着绕开上述话题，“但保护你不是出于这利害关系的考量，利害关系是另一回事，你本身就值得被珍重。”

　　他这段话，前面说得冰冷犀利，后面又柔和下来，周昳礼此时本就有点思绪不清，经他这么一搅合，更加晕头转向了。
　　不过，刚翻起点苗头的沉郁海浪倒是被这股迷茫渐渐平息，她怔怔地看着商彧。

　　商彧本来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有些话，他对周昳礼实在说不出口，只是说道：“新任梁州知府上任后，秩礼的东西都在他那间宅子里被好好保存着，我陪同你先过去看看？”

　　橘红的晚霞染遍天空的时候，周昳礼带着从哥哥住处搬来的一箱箱旧物，到达了商彧的府宅。
　　他说送她去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她的院子，可没走几步路，便被来人匆匆叫走了。

　　周昳礼到房间后洗了个澡，洗完坐在庭院前的抄手游廊里，让习习凉风吹干自己的头发。
　　有女使从外走进，“周姑娘好，我是沈夫人身前的兰雪，夫人听说您来，特意摆了宴席，想请你过去一同用膳呢。”

　　沈夫人是谁？周昳礼看向绛红。
　　绛红凑近：“沈夫人是三公子的妻子，三公子是部堂大人的亲弟弟。”

　　周昳礼点点头，应允兰雪：“好，你先回去给夫人回个信，我换身衣服就来。”

　　宴席上，除沈芳颐和她的孩子，周昳礼还见到了商三公子，商叔平。商叔平和商彧一样，有着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得益于那双大圆眼睛，三公子的面相偏向柔和，但他行止板正，更显疏冷。

　　商叔平与她礼貌问好后，招呼道：“兄长现在正在书房，他公务繁重，不知几时才得有空，我们一起吃吧。”

　　周昳礼：“多谢款待。”

　　“秩礼兄与兄长共事多年，不仅是他的知交好友，也是叔平非常敬重的一位老师和朋友。姑娘来到这里，千万莫要客气，只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对于周秩礼的离世和周昳礼的来访，商叔平有他的悲痛和诚恳。
　　这滚烫赤诚百转千回，让她与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在情感上产生了共鸣。

　　“我的哥哥是你的老师吗？”在周秩礼向帝京寄回的家书里，有经常提到商彧，多半是事无巨细的琐碎日常，小半是山外有山式的夸赞与感叹，所以周昳礼才会这样信任商彧。
　　现在看来，他没提的事，似乎也有不少。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秩礼兄解我之惑，授我之业，如今更是传予我道。师长二字，无过于此。”
　　沈芳颐对周昳礼笑了笑，道：“周大人与我们相识已久，来往雍州间，常居留于此。他才名高绝，却是那样的随和亲切，我这几个孩子，都与他很亲近呢。”

　　两个豆丁大的娃娃“吭哧吭哧”吃着盘中餐，耳朵也没闲着，竖了起来在偷听。在他们看来，家里除了固定的几个，比如阿娘、阿爹、大伯、周伯伯等，很少会出现别的大人。
　　这时被阿娘点名，惊得抬头张望，一下就被那位漂亮得像花一样的大人逮个正着。
　　“你们也与我的哥哥很要好吗？”她问。

　　商祈率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娘！”，想就此下桌，钻到阿娘怀里，瞥见父亲神色，一下安分了，也不回答周昳礼，只低头著着筷子，耳朵通红。
　　商禧离得她近，天真烂漫地应了一声：“是呀。”说完歪着脑袋思考片刻，郑重其事地放下手中汤匙，爬下座椅，来到周昳礼身边。周昳礼顺着她的意思将她抱起，商禧坐在她腿上，靠近她胸前，两只小手环抱着她的腰，安慰她说：“周伯伯走了，你不要伤心，他是大英雄，会永远爱我们的。”

　　孩子软软乎乎的，未经世事蹉跎，有着最存粹的善意，周昳礼的心也跟着热起来，她含泪回应道：“好啊，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