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2、第二章 寒雨

　　窗外下着雨，窗内窗格前，白衣女孩在翻书。她似在看书，又似不在，眉头微微锁着，字却也是一行不落地扫进了眼里。

　　“周昳礼！”脚步纷乱了雨滴，周昳礼从书页前惊起，见到了意想不到的来客。

　　她从桌案前起身，来客已在窗格间消失，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外传到了窗内，原本应该在千里之外帝京城里安生待着的人，此刻骤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李青树和齐准。

　　两人都很狼狈。李青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这是累的，看周昳礼的眼神如同恶犬，像酝酿已久，想马上就冲过去把她暴揍一顿，这应该是气的。
　　齐准不同，连天赶路，疲惫不堪，憔悴已浮现在面上，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周昳礼，目光中透露出幽怨、憎恨，然而这些在看到周昳礼后，都逐渐消解，只剩下了想念。

　　商彧停在了窗格外，把人带到周昳礼这里，他便该转身离去了。

　　“李...”周昳礼在看到齐准的那一瞬，呼唤李青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青树愤怒地望着她，一秒，二秒，第三秒的时候他冲上前，给了周昳礼一个恶劣又温暖的拥抱。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啊。”
　　话一出口，又多是埋怨。

　　周昳礼被他抱的简直快喘不过气，顾及到李青树的情绪，还得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抚，可是：“没有突然吧？我记得我当面跟你说过了。”

　　李青树放开她，十分大声地对她吼道：“谁知道你真就说走就走啊！”
　　“一千公里，这么远的地方，你也真是敢踏上这条路。”他站在周昳礼身前，以一种十分不满又极为犀利的目光，挑起周昳礼的手臂，“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全须全尾的来到雍州，伤着哪里没？”

　　这时，沉默在李青树身后的齐准也走上前，他越过李青树，来到更靠近周昳礼的地方站着。李青树对齐准也不满，横竖都不满，这人违背家族意愿，奔赴千里来见周昳礼，结果就是为了杵在周昳礼面前，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盯着她？但他见这位兄台上前，还是往旁挪腾了几步，给人让出点空间。

　　周昳礼顺从的转了个身，向这两个关心她的人交待道：“来到这里的那天晕倒了，睡了两天。”见这两人对她这句话反应都很大，周昳礼连忙补充：“已经没事了，部堂大人很照顾我。”

　　李青树瞧着周昳礼，她的眼睛里是有几分挥之不去的低哀，但气色确实比他这个日夜兼程在马车上船上颠簸了好几天的人要红润，还有桌角那一束生机盎然的鲜花，在雨气里散发着氤氲芳香。
　　他又扫了扫周昳礼房间其他部分的布置，确实。
　　可是，李青树感觉到很烦躁，周昳礼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女娃！
　　之前就算是东西吃多了，肠胃积食，吃不下饭，她也能挂在嘴边念叨个半天。现在来到雍州，神志不清的晕倒两天，她倒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已经好多了。
　　李青树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忧伤。“知道了。”他低低应着，考虑到齐准还在，周昳礼和他肯定有话要说，“等会再和你算账。”但一想到她离家出走这事，李青树那一份为数不多的忧伤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怒气充斥在他的胸膛，他恶狠狠地放出了狠话。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从中午吃过饭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过可算让他逮着了周昳礼，她眼下没空，李青树这会儿暂时安歇下来，立刻就感到口渴。

　　“小礼。”离开去找水喝前，他听见齐准这样喊了周昳礼一声，其中几多晦意，隐秘无法言说。
　　唉，不让人省心的女娃，欠下的风流债。

　　齐准的灼灼目光，像他的心一样，被周昳礼的一举一动所牵动，里面只有她。
　　“我很想你。”
　　不管不顾，奔赴千里，是因为想她，来到这里，想表达自己的这份牵挂，于是开口。
　　重重山峦他已越过，其余一切，不足为道。

　　周昳礼在离开帝京前，将这打算告诉过两个人。她郑重其事地告诉李青树，结果这人以为自己在逗他呢？根本不当回事。当时她眼泪花花温情脉脉地与他拥别，这人八成以为自己是因为哥哥的离去伤心过度，在一时胡言吧？
　　还有一个就是齐准，她的准夫婿。周昳礼觉得，她与齐准说得比与树儿说得清楚多了。她当时面对面的，尽量平静地与齐准说了她退婚的理由：“我父母亲走得早，哥哥把我抚养长大。现在哥哥战死在疆场，也离我而去了。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没办法再待在帝京，安心地与你成亲。”“对不起。”

　　可他居然来到了这，追寻着她。
　　“齐准，你来这里做什么呢？”周昳礼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这个她原本已经快下定决心，要携手相伴一生的男人。
　　为了我？你愿意不管不顾，放下你的家人、朋友和我在这里生活？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齐准：“来见你。”
　　“那天你走后，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书也没办法读了。”他平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决绝。
　　“我在想，你孤身一人前往雍州，路上遇到了危险怎么办？边境之地向来不安定。去到雍州后，那么陌生的地方，刚刚又遭遇了那样的事，周昳礼该怎么办？”
　　“我在想，周昳礼该怎么办？”
　　情深意重的目光发生偏离，去往更深更重的地方，原因是他捕捉到了她的情动，她澄澈的眼睛里漾着的柔水春波。
　　齐准握住周昳礼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你怎能就那样抛下我，撇弃我在帝京城？”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责怪着她，又小声地诉说他的委屈：“我不想离开你。”

　　窗外雨幕潇潇，周昳礼被齐准抱着，思绪恍然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起她第一次见齐准时的场景，在朋友举办的宴会上，他被人簇拥着进场，举手投足间是那样张狂得不可一世，又是那样叫人羡艳得意气风发。
　　就像那时草木疯长、万物竞发的春日。
　　想起他与她表明心意的夏日夜晚。那天他说，他对她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为何现在才与我说？”平常无所不通、天地无惧的少年这时也犯了难，像被缴械投了降，道：“对你一见钟情的人不多吗？都被你拒绝了。”
　　“怕被拒绝为什么还是说了？”
　　齐准看着周昳礼的眼睛，渐渐地，他也笑了，簌簌虫鸣间，他小心翼翼地握上了心爱女孩的手：“因为喜欢你，因为我太贪心，因为想象中有你的未来太美好。”
　　最后，是话别前，那个灰蒙蒙的阴雨天。

　　“你的父亲母亲怎么办？”雨连着雨，淅淅沥沥。
　　他的身体僵硬片刻，伺候已久的冷风就这样钻入了两人间隙。
　　周昳礼推开齐准，问：“马上就是秋闱，你准备了那么久，也不参加了吗？”
　　这本是她有错在先，她有愧于齐准，有愧于他的这份情意。齐准是那样骄傲、出众的一个人，理所应当受人瞩目，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因为她，他现在这样的失落、狼狈。

　　他却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了一样，被推开后，直愣愣地立在原地。

　　周昳礼不忍再看他，她错开目光，低低说着：“你不能这样。”

　　“你不要我了吗？”

　　滚烫泪珠滴落，周昳礼抬头，撞上了他泫然泣泪的眼睛。“对不起，对不起......”她慌了神，仓皇之间想找话语来作安抚，却发现这是这样的无力，她找出帕子，想给他擦去脸上泪水，伸出的手被男人一把拽住。
　　这次他抱得很紧。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这原就是我强求而来的，可我实在恨你、怨你，恨你的狠心，怨你没有那么喜欢我。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没办法多怪她一步。

　　周昳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啜泣，承受着他的心痛难当。我的生活真是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她在心里这样想道。
　　“我们都冷静一点，再好好想想。”直到齐准的情绪恢复平稳，周昳礼说。

　　是夜，星空晴朗。
　　周昳礼跟着绛红，来到了李青树留宿的小院。
　　走入院门，见李青树搬了把躺椅在院中树下卧着，手里拿了本不知从哪揣来的闲书，吃着旁边茶几上五颜六色的瓜果，正惬意得很呢！

　　周昳礼找了把小椅在果盘旁坐下，水晶一般的葡萄剥了皮刚送入口，听见李青树对她嘲弄道：“和你那小情郎聊完啦？”

　　她在果盘上拨了拨，选了个耐造的，砸向李青树。

　　“诶哟！”李青树躲闪着叫唤了一声，看清楚是什么后，拿起来把它吃了，同时不忘抨击周昳礼：“没良心的坏孩子。”

　　周昳礼：“拜托，你不就比我大一个月吗？”

　　“家里人都拿你当孩子。”
　　这话一出，周昳礼自觉理亏，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李青树的亲哥李青常表面上是清正廉直、不怒自威的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背地里和他的同窗好友、周昳礼的亲哥周秩礼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李青常和周秩礼同龄，但他非常同情周秩礼的遭遇，不怒自威有时连爹娘都“勿近”的他非常不吝啬在人前夸赞周秩礼，夸赞周秩礼的各方面。令周昳礼印象深刻的一回，在她年纪不大，刚和哥哥搬离乡村，搬进帝京城里一间小屋居住的时候，青常大哥和她哥下值归来，喝酒洽谈，兴之所至，畅所欲言：“周秩礼，你是春风——化雨！”
　　两榜进士·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大人，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这实在是，让当时小小的小周，起了大大的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因为李青常总是想邀周秩礼出去晏游，而周秩礼总是推脱：“我要在家带孩子。”“我妹妹怎么办？她那么小！”终于有一天，神奇的一天，李青常挣扎道：“把妹妹带到我家去，我家还有个小子，他俩应该能玩得起来。”周秩礼同意了，他的妹妹应该拥有年岁相当的小伙伴，有小伙伴一起玩，应该会更快乐一点。
　　周昳礼由此认识了李青树，还有李家一大家子，一大家子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