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D29区(八) 终息 ...
-
指尖触到那片裙角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白茫与真空。
柒越的身体还在前倾的惯性里,她整个人摔了下去,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身下一片柔软,带着潮湿的雨露和清新的香味,是草地的味道。
柒越停滞了片刻,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插在一层深色的草甸里,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和碎草屑。她茫然地支起身子,膝盖抵着地面,环顾四周。
小孩呢?这里是哪呢?
她此时正跪坐在一片旷野上,天地一片空濛。
柒越站起来转了一圈,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微凉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近乎荒芜的气息,随后她看见了一棵树。
这里一片空寂,只有那么一棵树孤独地伫立在那里。树冠稀稀落落的,只有几簇细碎的叶子挂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树根边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这一次她没有再背对着她了,只是背靠着树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柒越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她最终还是尝试着朝前走了一步,小女孩的身子被吓得僵直,哭声也止住了。
柒越又走了几步。
小女孩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露出半张脸,那张小脸脏兮兮的,脸颊上糊着一层灰黑色的污垢,被眼泪冲刷出两道干涸发白的沟渠。
柒越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臂,小女孩缩在树根与泥土之间的夹角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裙摆,看上去不知所措。
柒越想了想,伸手摘下了黑洞洞的头盔,露出了自己的脸来。
“别怕。”她望着她,轻声开口。
小女孩没有动,沉默在他们彼此之间蔓延。风又吹过一阵,树冠上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下几滴雨来。
柒越慢慢把手伸了过去,手掌摊开着,掌心朝上。小女孩的目光落到她伸过来的手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她的脸。
几秒钟后,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极轻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指。
“姐姐抱抱你。”柒越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那具小小的身体窝在她臂弯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像下城区每一个失去亲人的孤儿一样,小孩骨架单薄,四肢纤细,隔着脏兮兮的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柒越把她托高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上,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小女孩趴在她的肩上,指尖扒着她的脖颈,一声不敢吭。
“没事了。”柒越偏过头,脸颊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那层皮肤是凉的,像在风里坐了很久很久。
“别怕。”她又拍了拍她。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像是终于释放了压抑很久的害怕、孤独和委屈。
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柒越的肩膀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滩小小的湖泊。
旷野上的风声忽然停了。
光芒忽然从灰白的天幕上倾泻而下,仿佛下了一场澄净温和的雪,那样柔软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那光很快便漫过树冠与草甸,也漫过柒越和孩子,雾气在光芒中散去,从边缘处开始褪色,像潮水退离海岸,露出一大片正在发亮的地平线,空气里浮现出一片细碎的光尘,像千万颗正在融化的繁星。
柒越肩头一轻。
她偏过头一看,发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那里只剩下些许细小的光点,朝着上空缓缓升上去,最终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灿烂白光里。
柒越垂下了手,旷野在白光中缓缓消散,仿佛一场梦境进入了尾声。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
柒越半睁着眼,意识像是沉到了海底,被温吞的海浪推动着起起伏伏。
身下的地面在颤动,整条甬道都在坍塌,灰烬和石屑从上方簌簌落下,四下都是金属剥落崩裂的声音。
有光从头顶照下来了。
无数道光柱刺破黑暗,像一柄柄利剑从穹顶上方直插而下,她能看见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色泽灿烂非常,像一片正在燃烧的金色焰火。
引擎的轰鸣声随后由远及近、抵达耳畔,不止一两艘的体量。光柱中垂下悬梯,金属踏板一级一级展开,悬梯上方有全副武装的人影在移动,战术头盔的弧面在强光下反射出雪白的光,特种兵一个接一个地朝着他们降下来。
一定要是自己人,一定要是自己人。
柒越在心里默念,周围重新变得吵吵嚷嚷,眼前的画面变得昏昏沉沉、时断时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托起,悬梯踏板在下方晃动,平稳的上升感裹住全身,风从两侧灌了过来,那些团簇的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最后世界安静了,她又睡了过去。
柒越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
消毒水的气味先于视线涌入鼻腔,她的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头顶是干净的白色天花板,耳侧是仪器的滴滴声,她看见无数透明的管子连接到自己身上,不知道贴在哪里。
她想伸手去拽,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固定住了,手腕和脚踝处各有一圈柔软的束带,勒的不紧但也挣不开。
床尾对面的光影闪动了片刻。
柒越努力支起了一点点身子,看见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隔着玻璃墙走来走去。那些人从头到脚裹在白色的连体衣里,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他们看见她醒了,短暂地停下来交流了几句,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各行其事。
玻璃墙?
一股巨大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将她攫住,柒越开始挣扎,金属床咯吱作响,束带扣进皮肉——她感到头痛欲裂,颅内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撞着颅骨,要把她撞开,要把什么东西放出来。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任由这股没来由的痛苦将自己吞没。
束带纹丝不动,玻璃墙外面的人也没有理会她。
大约几分钟后,右侧的安全门开了,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穿防护服。白光自顶而落,将Alpha的轮廓切割得光影分明,那双熟悉而狭长的眉眼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厉铭铮在距离床边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垂眼看着她,那双冷黑的眼平静如常,像一池寂静的深水,只漾起一丝浅浅的波光。
柒越已不再挣扎,尽管浑身冷汗,她也不能在对方面前失了面子。
“这是干嘛?”她扬了扬被束的双手,望向眼前的Alpha。
“栖息地法律:高危感染区返还者需精神值与各项身体数值稳定达到指标,才能解除隔离。”厉铭铮的眼尾微微扬起——只要遇到柒越吃瘪,他就很难掩饰发自内心的愉悦与幸灾乐祸:“很显然你没有。”
柒越透绿的眸子缓慢地眨了眨。
厉铭铮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一点都没变,这才是她和他之间原本该有的样子。
“我躺了多久?”她问道。
“三十一天。”厉铭铮收敛了神色。
“我的人在哪?”柒越的声音紧了几分。
厉铭铮故意用讳莫如深的神情吊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都在,没有伤亡。”
柒越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林屹昭呢?”
少将脸上的那点微末的笑意消失了,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你还挺关心他的。”
随后他话锋一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柒越皱了一下眉:“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和林屹昭。”厉铭铮说,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什么时候同意做他的实验体了?”
“我们的协议里好像没有规定我只能有你一个老板。”柒越就事论事地回道。
厉铭铮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收紧了。
“林屹昭在哪?”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了一些。
片刻后,厉铭铮才答道:“还在休养,精神领域里受的伤不会损伤到现实中的身体,但他的精神力受到重创,即使是高阶Alpha也需要恢复很久。”
柒越冷冷笑了一下,目光从厉铭铮身上移开,落在那面玻璃墙上:“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强化特种兵的事,都把我当猴耍是吧?”
厉铭铮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军靴落地的声音极轻。
随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柒越脸上,像在等一个正式的开场白。
“从你想知道的问起。”他说:“但是我不一定知道得比你更多。”
柒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原本是有些怒气的,对面有强化特种兵这种超标的存在,如果不是运气加成,自己早就交代了。但转念一想,她也没有告诉厉铭铮自己拥有能力的事,说到底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互相坦诚的关系。
她只能绷着脸,把语调压得平平的:“到底为什么会存在进化体这种东西?”
“虽然我只是个Beta,但基础的生理常识还是有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人类可以突破物种信息素维度的极限,也没有造出可以控制高纬度信息素的机器,所以这些进化体究竟是怎么进化出来的?”
她说完后定定望向对方。
开什么玩笑,如果信息素维度提升有这么简单,人类还至于被虫子锤进地底吗。
厉铭铮迎上她的目光:“你大可以说出你的结论,不需要试探我的态度。”
柒越索性单刀直入:“这些进化体是与虫族融合的产物吗?那些从主城区大量运输出来的东西——是实验失败的产物?还是某种副作用?”
这样的做法在人类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只是无一不是以惨烈的结局收场,以至于他们的存在连同名字都已被赶尽杀绝,成为栖息地不可言说的禁令。
厉铭铮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胆子挺大的,可惜没有证据。”
柒越急了:“你没抓到裴应和郁锋吗?等等,郁锋——”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林屹昭当时有给他注射什么药物,说是事成之后再给解药,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你关心的人还挺多。”厉铭铮笑了:“注射的是生理盐水,吓唬他的。”
“我当然检测了他们的血液和基因序列。”他随后回答了她的问题:“很遗憾,受限于目前的检测技术——至少在能查出的基因节点上,数值没有异常。”
“查不出来?”柒越有些失望,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我只是说在能检测到的范围里测不出来。”厉铭铮意有所指地望了她一眼:“你也一样,测不出来。”
柒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束带,又抬起头:“所以你把我捆在这儿,是怀疑我也跟虫子融了?”
厉铭铮面色不改:“我只是做了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逻辑判断。”
“你有力气在这儿搞我,没力气搞他们?”柒越被他气笑了。
“雇佣兵小姐。”厉铭铮的面容上浮现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要不要还是尽快解除隔离出来帮我搞一下?”
“……”柒越发誓,如果不是自己双手都被捆着,她真的会给他两拳。
但确实,如果她刚刚认定那些所谓的强化特种兵一定是借助了虫族的力量,那么同样拥有能力的她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将黑产输送的物质称作「废料」。”厉铭铮言归正传:“虽然我也认为「废料」与「进化体」存在相关性,但目前还没有掌握太多数据。”
“你没审他们?”柒越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还是说以你的手段都审不出来?”
“供词和你一样,常年频繁执行高危感染类虫族任务,主要是参与「废料」的运输,别的一无所知。”厉铭铮瞥了柒越一眼,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还是说我该再审审你?”
“讲正事。”柒越给了对方一个白眼。
“郁锋坚称他只在底层环节,知道的有限。”少将摊开手:“但他的供述和我们已知的信息是一致的,高层通过组建雇佣兵进行筛选,再通过「废料」批量制造「进化体」,或者说异能者,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上层的规划和控制下,最终为其所用,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至少上百年。”
“现在你也是其中一员了,雇佣兵小姐。”厉铭铮意味深长地加重了尾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