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引》中心建筑

67、心意 心绪难言。

　　临近元日，永京城内各处已是张灯结彩，人声喧嚷。
　　人们脸上洋溢的喜意冲淡了寒气，大街巷陌处皆是迎新岁之喜。

　　天下来客二楼，有二人正在饮茶。

　　“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打点的人是二殿下？”姚元墨随意地吹了吹手中的茶盏。
　　“嗯。”卫离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一笑，“总不至于是严远畏惧我这郎中身份吧？”
　　听到卫离这话，姚元墨也笑了，“严扒皮连母亲都不怕，还会怕你？”
　　卫离挑眉，“哦？”
　　“忘了是哪年，那时候母亲还是礼部侍郎。她去册司查记录，哪怕亮了侍郎身份，严扒皮还是卡着她，硬是要她给了一贯钱，才让她查。”说起这事，姚元墨有些幸灾乐祸，看母亲大人吃瘪很快乐。
　　“得罪这么多人，她竟还能如此安然自若，心境也非常人可比。”卫离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姚元墨继续喝茶，“你说是二殿下的打点，倒不无可能。”
　　“莫非二殿下与衍司关系不错？”卫离想到这个可能，眉头不自觉皱起。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姚元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可能她暗中给了严远好处。”
　　“也是。”卫离点点头，心叹自己想太多。
　　没听到姚元墨的声音，她抬头，却见姚三小姐盯着她，表情十分微妙。

　　“怎么了？”卫离摸了摸嘴角及脸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物。

　　“你说二殿下为何待你这般好？”

　　从姚元墨的眼神中，卫离可以看出她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

　　“兴许殿下与卫某投缘。”卫离神情淡淡。她不想说别的。

　　面对这样敷衍的回答，姚元墨轻笑了一声，她低头喝了口茶，似乎放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事物。
　　“卫离，你可知‘盐方赠恨’？这是我最近听到的最有意思的故事！”

　　卫离摇头，她虽览千卷，但书海无涯，总有她不知道的故事。

　　“据说十国时期，盐国有个人名叫盐方，她从小立志做圣人，要为盐国搏一番天地。”
　　“但是立志易，成事难。她自十六岁外出，四处闯荡却屡屡碰壁，别说圣人了，连裹腹都难！”
　　“就这样穷困潦倒地漂流了几年，直到她二十二岁这年，遇到当时正微服私访的盐国国君，两人彻夜长谈天下大势。国君深讶盐方的胆识，封盐方为大将军。此后盐方为国征战数年，鲜有败绩，成为十国赫赫有名的将领。”
　　“此时的盐方未必比不了武圣，她终于完成了她儿时的梦想。”
　　“但很遗憾，对于这样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声名，连青史都要浓墨重彩写上几笔的功勋，盐方本人却并没有那么开心。”

　　卫离淡淡地喝了口茶，听到这，她隐约知道姚元墨要说什么。
　　她忍不住刺了姚元墨一句，“汝非盐方，安知盐方之忧？”

　　姚元墨神秘一笑，“你别急嘛。”
　　“原来这所谓的圣人之志并非盐方本意，而是源自她的青梅竹马。”
　　“盐方小时候母亲去世，曾随娘亲在荼国小住一段时间，那时候她认识了她的青梅竹马陆妗。”

　　卫离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陆妗之名，读史之人都不陌生。

　　“陆妗你肯定知道吧，就是那位残杀荼国皇室数十人的孽臣，十国史竖臣传打头的那一位。”姚元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折扇，摆出说书人的架势。

　　“嗯。”卫离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声。

　　“不过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陆妗，让我们继续说回盐方。”
　　“原来盐方和陆妗幼时懵懂，曾约定若是二人中有谁为圣人，二人便结契。”
　　“盐方自认为已完成儿时之志，便去找陆妗，期望跟她结契。”

　　说着说着，姚元墨压低声音，故作深沉。
　　“幼时之诺，可履行否？”
　　而后她又换了一种凌厉的声线。
　　“时过境迁，杨花谢桥，如何拾得？”

　　“你我仍有情丝相缠，怎不能拾？”
　　“呵，月似当时，人已非昨。”
　　姚元墨不停变换声线，模拟当时的场景。

　　“说完，陆妗就撇下盐方离去。偏偏此时又下起了雨，只盐方一人留在凄风冷雨之中，怎一个孤寂了得？”

　　姚元墨讲得绘声绘色，似乎亲历一般。

　　卫离以茶盏遮掩笑意，“没想到元墨还有如此天赋，唱念做打无一不通。”

　　折扇如同主人的心，摇得起劲。

　　“盐方回去之后，写了一篇文送与陆妗，名为恨桐赋，以树喻人，狠狠发泄了一通对桐树的怨恨。因其真情流露，一时被誉为佳作。”
　　“盐方赠恨，赠的就是这篇恨桐赋。”

　　“嗯。”卫离煞有介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
　　“卫离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在哪？”姚元墨追问道。

　　“……”她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一句而已。

　　见她不说话，姚元墨啪地一声收了折扇，“要我说，都是这盐方太笨了。”
　　“盐方说的没错，她们两自分开便一直有书信往来，信笺承载着绵绵情话，都是她二人的见证。”
　　“但人生在世能有几个十年，自二人分开到再见，已是二十年时光。情意如柴薪，会随着时间之火而碾成灰。”
　　“盐方为誓言努力二十年，却不看陆妗一眼，实在是糊涂啊！”

　　卫离低头喝茶，没说话。

　　姚元墨偷偷瞥了卫离一眼，继续痛心道，“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珍惜眼前人！不然落得跟盐方一个下场，郁郁而终！多么令人惋惜！”

　　卫离觉得好笑，姚三小姐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元墨说的对。”卫离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这回倒换姚元墨无话可说。面对卫离棉花一样的态度，她根本使不上劲。
　　她幽幽地注视卫离良久，见她无动于衷继续喝茶，心中又生一计。

　　姚元墨也端起茶杯开始喝茶，“既然二殿下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准备如何回报呢？”
　　“元墨认为我该如何报答殿下呢？”卫离反问道。

　　问了当没问，要真让她出主意，她建议卫离递上红帖，二殿下怕是感动不已。
　　姚元墨内心嘀咕，嘴上又说道，“只要是你送的，二殿下都会喜欢。”

　　“……”
　　这话头今天是绕不开了。

　　卫离无奈叹口气，“元墨，你既知她是殿下，便知我与她之间天悬地隔。”
　　“这也是敷衍之词么？”姚元墨怀疑她并没有说真话。
　　“肺腑之言。莫非你觉得卫氏能攀得上官家么？”
　　姚元墨深深地看了卫离一眼，惊奇道，“你……你竟想得如此深远！我只是觉得勿负佳人而已，从没想过是否结契的事。”
　　“……”
　　卫离第一次觉得自己失言了。

　　见卫离闭口不言，姚元墨有些心虚。
　　“我只觉着两情相悦便在一起，享受此刻就好。毕竟有情人聚散离合也……挺常见的。”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想到卫离对此事如此慎重。对于她而言，只要是互有情愫，佳期欢会是常事，不同的人甚至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观感，她也乐在其中。
　　她从来没有想过结契这种事，那就像一种责任，一条绳索，紧紧勒住她的脖子，想想都觉得窒息。

　　“呵呵……”姚元墨干笑几声，试图缓解氛围。

　　卫离喝了几口茶，突然开口。
　　“你觉得结契很郑重么？”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姚元墨恰好在思索结契的事，于是脱口而出道，“是，毕竟这是关于两个家族的事。更有文书作证，记录在户部档案中。”
　　“这样么……”卫离的语气很淡，但姚元墨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局促。
　　“虽说圣上的态度不明朗，但与皇室结契的世家也并非没有，姚府不就是嘛！”姚元墨安慰道。
　　“嗯。”

　　卫离不欲多说，姚元墨也识趣没再说这些，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各自散去。

　　回了卫府，卫离坐在书案前，提笔想要写请帖，但迟迟没法下笔。

　　她想起那天姜钰气冲冲离开的模样，结合后来严远的态度，她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在恼自己为什么不向她求问。

　　是啊，为什么不向殿下求助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任何关系都应该成为她利用的绳索才对。

　　又想到今日与姚元墨的对话。

　　结契，多么可笑的奢望。就像她突然想要一段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关系一样可笑。

　　这样的情绪如偶然散落在心中的种子，随着年月逐渐发芽，当她意识到时，才惊觉竟已如此枝繁叶茂。

　　卫离深深叹了一口气，掩下这些心绪，再次提笔。
　　请帖落成，她叫来卫晗，让她送去昭王府。

　　永京府衙事务虽繁杂，但对于姜钰来说，已是十分熟稔。
　　今日她照旧处理完琐事回府，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前。

　　书房四角设有炭盆，房内温暖舒适，丝毫不受寒冬的侵扰。

　　姜钰闲适地靠在紫檀木椅上，开始翻看苏阮为她选的拜帖。

　　自封王开府，不少人会向王府递拜帖，有投名状、请安帖、邀游帖等杂七杂八的各种帖子，这些都会经过苏阮筛选一遍，才会递到她眼前。

　　选出的拜帖一般会整齐叠在书案，位于她的左手旁，方便她抽拿。

　　今日除左边的拜帖外，有一封帖子端正地摆在书案正中。
　　帖面上一个字都没有，样式也十分简朴。

　　姜钰好奇地拿起来查看。

　　能让苏阮摆在正中的帖子……她脑海中浮现了一些不太熟悉的朝中要员。

　　展开一看，姜钰既讶异又恍然大悟，难怪……她认真看了好几遍，才合上帖子。

　　对着帖子傻笑了几声，她又拍拍脑袋，连忙开始提笔回帖。

　　暖黄的烛光在请帖上微微摇曳，映出那上面的几句简单话语。

　　“殿下安，临元日，新岁近。”
　　“若殿下得空，卫某可否邀殿下游云亭观雪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