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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藉考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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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下了大雪,金部司门口的镇狮披上一层厚厚白衣,道路上仅扫出供一人行走的狭道。
已是十二月末,寒风吹拂,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吸入的空气都夹着冰粒,让人瑟瑟发抖。
卫离今日来的有些晚。
昨日樊绣来了卫府,带来的消息却不怎么好。她的妹妹虽然应允,但却说要在年后才可引荐。
年后……等到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卫离也并非只寄希望于此处,她也曾去拜访过封舒,可巧的是,她每次向封府递拜帖,封舒都不在。
她只好作罢。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去衍司了。
卫离进了金部司,见有两人正在院子里谈话。
“竟是严远么……她可是……”邵晟的话在风中若隐若现,听不真切。
而站在她对面是主事何妍,正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卫离走近,邵晟只抬眼看了她一眼,继续跟何妍说道,“严远算是衍司中最不好相与的人,若她负责籍考黄册……少不得要打点一番。”
何妍见了卫离,照旧行礼问候,只是声音透露着一贯的不情不愿。
“卫郎中安。”
卫离点点头,她看向邵晟,“邵员外郎,左右藏库的账审得如何?”
“不劳你费心,这点小事我还应付得过来。”邵晟语气不太好。她依旧对卫离升任郎中之事耿耿于怀。
但卫离对她的这些反应总是轻轻揭过,依然笑语盈盈,弄得她好像什么恶人一样。这让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那就好。”卫离转过头,对何妍吩咐,“你叫人带上黄册,今日就去衍司。”
何妍点点头,离开了正院。
卫离也准备去收拾一下印鉴,她刚抬脚就听到邵晟的声音。
“嚣张跋扈无非是有人站在她身后,但严远不一样,她背靠的不是人,而是衍司。”
说完这句话,邵晟一个眼神没留,离开了金部司。
卫离看着缩在大氅下的小小背影,无声地笑了,邵晟这是在提醒她。
想到衍司,她又敛神叹了口气。
天衍司的问题很复杂,且积沉已久,连皇帝都没办法解决,只能略微限制,丝毫不敢打压。
她一介郎中,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
将黄册一一清点装箱,卫离带着何妍还有几名吏员乘马车向衍司而去。
要说六部各司员最不想接触的衍司官,非严远莫属。
因为她态度恶劣,贪得无厌。但众人也无可奈何,衍司自成一体,她也从不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就算敢怒敢言,也无人管得了她。
铅灰色的云连成一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地上的雪都显得暗沉。
卫离下了马车,她将手令交给衍司门前的守卫,一边等着严远,一边帮何妍她们搬书箱。
一共十一箱,代表十一州的黄册。
卫离双手拎起书箱,这点重量对她这种常年习武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余光瞄到何妍也认真地搬书箱,她挑了挑眉。
这些吏员几乎都是五六十的老妇,何妍也将近四十,但她看起来倒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随着最后一口书箱落地,严远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严远挥挥手,让手下人帮书箱抬进去,她打量了一遍金部的人,“谁是金部郎中?”
卫离也打量着这位“威名远扬”的衍司官。身量矮胖,一眼望去最先注意到的是眼睛,小小的像一颗绿豆,随着主人说话的神情,而滴溜溜地转动。
何妍看了一眼卫离,这位新任郎中永远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想起邵员外郎的话,她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严司官,这位是我们金部的新任郎中,卫离。”
从级别来说,严远的官阶与何妍差不多,司奉是衍司最低一阶,主事也是九品。但很明显,严远并不这么认为。
严远轻蔑地瞟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本司问话,你插什么嘴?”
何妍的脸瞬间涨红,她双手捏紧,但她也不敢回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衍司的人。
卫离向前几步,不着痕迹挡在何妍面前,“严司奉,本官率领属下前来籍考黄册,还请通融。”
严远对上她,不知怎么就收敛了态度,不耐烦地摆摆手,“进去吧。”
这让何妍松了口气,但她又忐忑起来。她比卫离更深知严远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大官小官,只要与严远接洽都会被狠狠扒下一层皮,六品以上要钱,六品以下要权。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要被狠狠敲诈,但严远却什么都没说。这让她觉得,后面指定有大的等着她!
一行人进入衍司的过程非常顺利,严远还在她们前面带路,何妍心中更慌张了。
卫离倒是在思索更多的问题,比如严远的行为为什么会被衍司默许。
其实衍司的名声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比当官的好得多。
在百姓眼中的官总会带上一些邪恶与腐朽的烙印,贪污腐败都是常事,滥用职权草菅人命更是不会少,有权有钱的官员带给百姓的无形压迫是很难消除的。
但衍司不一样,她们无权无财,做的所有事都围绕着天衍。也正因如此,天衍司核心总律是,以孕和婴的安危为首。
她们对待进入天衍司的每一位都持相同态度,衍司之下,众生平等。
以五司一局的架构,在各州各县皆设有分司,说得夸张一点,有姜人的地方,就有天衍司。
她们为天衍执役,也是为所有百姓执役。
在百姓心中,衍司的地位远远大于那些看不见的官姥姥。
卫离不懂,留严远这样一个人在,不正是在败坏衍司的名声么?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这汤再美味,只要添了屎,都会被全部倒掉。
一行人被带到一座书阁前,严远清了清嗓子,“这里是红册所在,接下来五日,你们要在司员的帮助下比对红黄两册。因校对期间,红册无法使用,所以母司只允许书阁开放五日。”
卫离点点头,这些规矩她都知道。
“衍司内不要随意走动。每日有司员送饭,休息之所届时会有司员带你们去。五日后,本司再来带你们出去。”严远说完这些话就走了。
何妍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两秒呆竟然什么要求都没提,严扒皮突然良心发现?
难道有人打点过了?不然根本说不通啊!
她悄悄地看上司的脸色,发现依旧不咸不淡,莫非这卫郎中本事真不小?背靠姚府就罢了,衍司中竟也有关系!
她不喜欢这位新上司,资历太浅,才来金部多久,连基本事务都没摸透吧,就飞速晋升,根本比不上邵员外郎。这其中自然有不忿,毕竟她在金部待了十多年,依旧是个芝麻小官,这人仅仅不到一年就超过了她十多年的努力,如何让人高兴得起来。
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官场,比的从来不是你有多么努力,你对待公务多么认真。
高门,贵人,权势之友,哪一项都足以抵过她一辈子的兢兢业业。
何妍想起小时候,家门前来了一个云游道士,说的话神神叨叨的,她很是不理解,阿母跟她解释什么叫卜卦,什么叫看相。那时的她天真地认为,这些都是骗人的,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主宰。
她十六岁与友人一同参军,那时武将地位极高,她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可还没等她在战场杀敌夺取功名,局势一变,又尚文风了!
但参了军,哪是想走就能走的。逃兵的罪名,她担不起。
本以为就此蹉跎一生,但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何主事?”卫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妍从回忆中惊醒,“啊……”
卫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何主事,只有五日时间,我们需尽快核对,若有隐户漏户还要逐一排查,时不待人。”
“是。”
两人虽同处金部司,但大多数时候两人仅仅是打个照面。故而何妍一直没有很认真地端详这位新任郎中的面容。
而此刻面对面和卫离说话,何妍看着这张脸,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个……郎中大人……”
卫离皱眉看着她,“何事?”
不管何妍态度如何,至少平日里她该做的公务都做得很好,但今日何妍总是在走神,这样的状态,籍考黄册怕是难上加难。
“您出身卫氏对么?”何妍提到卫氏,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怎么了?”卫离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您认识那位……将军吗?”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何妍忽然感觉后背发凉,她开始后悔扯出这些回忆。
“谁?哪位将军?”卫离不明所以,卫氏出的将军数不胜数。
“没……没什么。”何妍使劲摇头,收了话,从书箱捡了几本书册向书阁快步走去,只留下一脸迷茫的卫离。
卫离自诩勘察人心手段不凡,但此刻她还真的没有猜到何妍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站在原地想了想,卫离还是放弃了,此刻最重要的是籍考一事。
几人在衍司员的帮助下动作迅速的将黄册搬进书阁,开始为期五日的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