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心愿》雀燕

6、第 6 章

　　虞何安从休息室出来后，看到的场景便是付生在沉默地擦着一张又一张桌子，而不论是店内员工，或是用餐的客人，时不时的总有人看向他的身影低声议论纷纷。
　　“你过来一下。”虞何安走过去，扔下付生手中的抹布，然后将他拉到了一张空桌前坐下，“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苍劲有力的两个字落在全新的笔记本上，虞何安轻声默念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可就在虞何安起身之际，手腕却被人突然攥住了，她低头看去，只见摊开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上一秒还被付生握着的黑笔。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手腕传来的触觉令虞何安有那么一刻的晃神，她注视着那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居然一瞬间联想到凯莉将爪子搭在她的手背，渴望自己去摸一摸它头的样子。
　　等虞何安回过神来，她的名字已经落在了“付生”这两个字的下面。

　　直到饭店打烊，虞何安的视线几乎都没从付生身上挪开，她看着付生忙碌的身影，脑海里始终回荡着一句疑问。
　　“我怎么会在这个人身上想起凯莉呢？”
　　她正想着，就见付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定定看着自己手中的抹布。良久，他脱去手套，一并包着早已被浸湿的抹布扔进垃圾桶，然后直奔自己而来。

　　“你所需要的帮助就是让我擦桌子吗？”
　　“腾”的一声，付生坐下时故意弄出不小的声音，他微低着头，半抬眼看向虞何安，眼角竟泛起一点红。
　　“那我觉得你并不需要我，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帮你了。”

　　虞何安愣了一下，忽然突兀地问：“你多大了？”
　　付生同样也是呆楞住了，他正思考这句话中隐藏的深意，就听虞何安隐隐笑道：“只有小孩才喜欢撒娇。”
　　“我......”付生一个字含了好一会，终究是再也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词了。

　　他再次“腾”的一声站起，可还没完成的任务却桎梏着他，甩手离去的想法又一次被压制下来，他只好如根木头桩子一般，倔强地立在虞何安眼前。

　　两人无言的对望了几分钟，虞何安率先将这份尴尬打破，她撑着桌子边缘站起来，然后绕到付生身边，从下仰视着他：“我看看哭鼻子了没有？”
　　“没有。”付生咬着字音出声，尽力克制住嘴角抽搐的冲动。

　　说实话，付生已经记不太清从前为了任务自己做出过哪些行为了，但无疑，因为虞何安，他已经有些疲惫了。
　　望着虞何安带有笑意的双眸，付生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为什么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为什么你不能在短暂的悲伤过后，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一只对你们人类可有可无的小东西？”

　　“戏弄我你开心吗？”付生故意把脸侧向一边，躲开虞何安的调侃。
　　出乎意料的，虞何安突然噤声了，她暗自发现当下的所作所为，正如当初逗弄凯莉时的投射，反应过来的现实，如棒槌敲打，加深了她脑海中关于凯莉消失的印象。
　　虞何安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把椅子收进桌内：“明天上午十点，来这边和我汇合。”

　　次日，付生如期于十点赴约，远远就见虞何安拎着一只纸袋等在门口，阳光洒在未消融的雪上，闪耀出温暖的光芒，虞何安站在那里，周身仿佛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然而她疏离的语气却与付生的感受背道而驰。
　　“上车。”简洁的两个字被吐出，虞何安没有再看付生一眼，她自顾自按下开锁键，打开了车门。
　　“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虞何安把袋子递给付生说，“等会我让你写哪个地址，你就写哪个。”

　　很快，付生就猜出了此行的目的。
　　他们到达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家小餐馆，虞何安领着他刚踏进店内，老板娘便热情的招呼了上来：“两位上午好，随便坐，看看需要点什么？”
　　然而虞何安并没有坐下，她看了眼贴在墙上的简易菜单，目光直接锁定到了招牌红烧狗肉这道菜上，价格出乎意料的便宜。她又尽可能朝店内部看去，整体还算干净，但实在算不上宽敞。
　　做完这两件事后，虞何安一声不吭地迈出了店门，然后开车朝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同样是家餐馆，只是脱离了居民区，这里的人流看上去少了很多，付生刚下车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只见一个粗犷模样的高个子男人正站在店外死死拽着一条狗，他一手掐着狗的脖子，一手用力按压在狗的肚子，任这条狗如何挣扎，它被铁丝捆绑住的四肢也使不出任何力气，很快，它的血染红了身下的一片雪，而它也在失血过多后，一动不动了。

　　这一幕直直撞进虞何安的眼里，在片刻的震惊之后，她径直向后倒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倚靠车窗缓过神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呕吐感迅速往她的嗓子眼冲去！
　　混着泪水，虞何安蹲在地上吐了个天翻地覆，哪怕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液体，可她心里的恶心感却久不能散。
　　好容易强撑着站起来，虞何安抬头看去，却见付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个屠夫面前。

　　虞何安顾不上身体的不适，跨大了步子向两人走去，就在她试图阻止一场冲突之时，却见付生只是蹲在了那片染红的雪地里，然后伸手按在了狗被割裂的脖子上。
　　至于那个手里还握着刀的男人，他像是看不见一样。
　　于是虞何安也只看着已没了气息的狗，这才发现在那条狗的不远处，竟然还放着一个大的不锈钢盆，几只血肉模糊的品种狗正歪七扭八的躺在里面。
　　反胃感又一次涌现，虞何安只好单手撑在付生的肩上，轻吐出一口气说：“我们走吧。”

　　临行前，虞何安忍着不悦走近了那个屠夫，她一手掩盖在口唇边，闷声道：“老板，你家狗肉怎么卖的？”
　　“你都看到了，我这可是新鲜货，一斤值这个数。”男人踢了踢脚下的死狗，笑得合不拢嘴，随后他伸手比了个数，摆出概不还价的姿态。

　　两人坐回车内，充足的暖气很快驱散了披在身上的寒冷，付生突然越过虞何安，打开了驾驶位的车窗：“你看那里还有一笼狗正等着被杀，它们很害怕，你现在也在收购狗肉，不打算买下吗？”
　　虞何安思考了很久，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一种比外面还严寒的东西裹住了付生的身心，他倒回在座位上，心中感慨：“原来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
　　“地址在餐馆招牌上，抄下来吧。”虞何安背过身去用力捂住胸口，声音因为发紧的喉咙变得怪异。

　　这样的路程，虞何安重复了几乎大半天，越到后面，她车开得越快，终于赶在下午五点之前，把市中心及周边的狗肉馆跑了个遍。
　　与当初单纯寻找凯莉时不同，这一次，她不仅只是悲伤，更多的是仇恨与破坏。

　　“等会你照着我写的东西读。”虞何安将车开到一处电话亭边，然后从纸袋里拿出笔记本，低头写了一长串字。
　　付生随意瞥了两眼，然而越到后面，他看的越慢越认真。
　　“你要举报他们？”
　　虞何安的文字里，着重描述了关于那些被付生记录下来的餐馆脏乱环境与高昂价格。

　　在一通电话打完后，虞何安转身的脚步一顿，她立在原地思索了几秒，又回头拨了两个号码递给付生：“重复。”
　　直到获得政府部门的肯定答复，虞何安的心里才宽松下来，并且那股积聚了半天的恶心感竟也奇迹般的减少了许多，回去的路上，她觉得风都像是甜的。

　　“今天我们看了那么多家，你为什么只举报了其中一部分？”
　　付生翻了翻笔记本，回想起今天的那些画面，然后透过车窗，他专注地看向了天空。
　　虞何安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反问：“你还记得我们最先去的那家小馆子吗？与别家相比，那家最突出的点是什么？”
　　“价格。”
　　“没有一个商家不想赚钱。”虞何安说，“如果她不是良心好，就是用的冷冻肉，而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这能代表什么？”付生重新坐正，不假思索合上了笔记本。
　　虞何安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至于举报的那些人，我爸说过，人不能没有道德，尤其是做餐饮这行。”

　　虞何安不确定那些政府部门能否救助被偷盗而来的狗，可她觉得自己能做的现在也只有这些了。
　　分别的时候，付生突然喊住了虞何安。
　　“你是个好人。”
　　他招了招手，悬挂在手腕的纸袋，随着挥舞的动作拍打在他的手臂，而虞何安尚未做出任何回应，付生便背对着她向远处走去。
　　“这次是真话。”付生低声呢喃。

　　看着付生早已消失的方向，虞何安迟钝地笑了：“好人？我吗？”
　　虞何安无法理解付生是如何做到在短时间内定义一个人的，她在脑海短暂地回想了一遍与付生相遇的种种，然而思绪却不受控的向更早之前探索，渐渐的，她的表情因为痛苦变得愈加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