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的心愿》雀燕

4、第 4 章

　　几分钟后，车速渐快，透过车窗，付生看到琳琅满目的商铺不断向后退去。他顺利上了车，可他心里却没有一丝目的达成的得意。
　　从他说完那句话到现在，虞何安只专心开车，没有问他一句关于治病的问题，她甚至不怎么看他，偶尔投来的几次目光也是为了看他腿上的狗。付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已经利用好了眼前这个人的愧疚心，怎么反而自己还成个哀求者了？

　　“难道她是故意的吗？”他不可控的胡乱猜想，“毕竟人类总是很狡猾。”

　　十几分钟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虞何安扭动方向盘，一个转弯后，一家规模宏大的宠物医院矗立在付生眼前。

　　“你不相信我？”
　　面对付生的质问，虞何安置若罔闻，她只是抬眸，带着一丝笑意看着付生的眼睛，晦暗如风，在湖面掀起涟漪。
　　“它是什么病？”虞何安抱起一只幼犬放在二人中间。
　　“肠胃不适。”付生断言道，“三只都是。”

　　距离老人卖狗不过一小时左右，这期间没人给三小只喂过任何食物，而它们除了睡觉，也没表现过任何其他行为。虞何安捏了捏幼犬的下巴，除了没精神，她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需要证实一下。”她说。

　　医院里看病的猫狗不少，一些被自己的主人抱在怀里，还有一些看上去比较有活力的，即使被套了牵引绳，也要抓住一切可以扩大自己活动范围的机会。
　　虞何安很久没来这了，周围的一切让她想起当初凯莉绝育的场景，明明不过八个月大，却完全超出她能抱起的重量。

　　挂完号后，虞何安抱着袋子贴墙站在窗边，与那些精美的航空包相比，色彩鲜艳的蛇皮袋看上去另类又突兀，几个等候良久，耐不住寂寞的人好奇围了过来。
　　然而当看到袋子里藏着的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三只病恹恹的小土狗后，失望很快就盖过了好奇，又纷纷转身离开了。

　　大厅进进出出的换了不知道多少批人，虞何安只觉自己的脚后跟都站麻了，这才听到叫了她的号。

　　“宝宝们是哪里不舒服？”看病的年轻女医生笑容亲切，戴上手套后，她抱起一只幼犬放到检查桌上，仔细观察着。
　　虞何安张了张口，如果可以，她也很想提供一些病情信息，但现在她只能怪自己付钱时没和老人多说一会。

　　“吃了很多鱼后大约过了半天开始吐黄水。”付生从门口进来，突然开口说，“总是犯困，吃不下饭。”

　　女医生从幼犬身上挪开视线，抬头看到付生的样子后，脸突然毫无防备的一路红到耳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没有掩饰，而是大大方方掏出口罩戴上，尴尬自嘲道：“见笑了，我这脸皮见到帅哥就特别不争气。”
　　她戴上听诊器放在小狗胸口：“不舒服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付生没什么情绪变化：“昨天上午到现在。”
　　......

　　两人有来有回，一系列相关病情收集下来，直接给虞何安看懵了，直到女医生量完体温，坐在电脑前开始开检查单，她都没反应过来。
　　“这狗确定是那个老人自己的吧？”虞何安的目光反复游离在幼犬与付生之间，忍不住想。

　　的确，一些医术高超的医生可以仅凭一个人的面色就诊断出病症，这点她完全赞同。但那也不代表他们的眼睛可以变成B超机，连患者隔夜饭都看出来啊！
　　她确定老人没有说过一句相关的信息。

　　整个检查与等待期间，虞何安被吊足了胃口，无论付生走在哪里，她的目光都纹丝不动的落在他的身上。
　　神或神棍，只等结果出来便可一目了然。

　　两个多小时后，二人从门诊大厅走出来，虞何安抬头眯眼审视了好一番天空，企图从中感受出哪怕一丝仙气存在的踪迹，然而就算被阳光刺到流下生理性的泪水，也没半个宫阙楼台愿意赏个面子给她。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的？”虞何安惊愕道。
　　继年轻女医生说出肠炎性细小五个字，再到三小只住院治疗的一系列手续办下来，这句话她算是憋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

　　汪星的制度中并没有对办事员的处理方法给出明确规定，但付生并不想要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没必要。
　　“我可以听懂它们的声音。”

　　人类撒谎成性，无论是恶意或者是善意，付生都不屑效仿。他站在虞何安身侧，冷着目光巡视医院内部，这里的很多人类或多或少都牵着自己的宠物，担忧深浅不一攀附在他们的躯体上。
　　同样的表情他今天在虞何安脸上也看到过。

　　汪星球所有狗的灵魂都是由大使收集而来，而像付生这类的办事员，他们从来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而生，他们也没有所谓的时间概念，只是守着自己的收藏馆，不断完成分配过来的任务。

　　付生对十二号馆内的灵魂数量从不在意，他就像个简单的强迫症患者，竭尽所能使那里的光亮统一。那些灵魂附带的不同情绪色彩使他不断往返汪星与地球之间，他快要厌烦这种类似于普通人类，打卡似的两点一线穿梭于家与公司的日常。

　　而真正令他感到厌烦的原因，是他需要不断接触各色各样的人。

　　贪婪、胆小、残酷、暴戾......人性的劣根性是被刻在基因里的，他当然也见过人性的善，就像现在这家宠物医院里，数不清的人类愿意在猫和狗的身上投入金钱，甚至流下泪水，可在他看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出自对自己所有物的不舍。

　　说白一点，不管是狗还是猫，性命具象起来逃不过金钱二字。
　　人类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猫或者狗，然后驯养它们陪伴自己，在时间的积累下，这些小东西身上背负的属于人类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旦它们死亡，也就意味着那些东西打了水漂。

　　或许与那些从头到尾只想从猫狗身上获得利益的人相比，这种人已经足够厚道，可是区别大吗？
　　付生眯了眯眼，视线仿佛穿越回若干年前，他亲眼见过一名中年女性，满脸宠溺哄着怀中爱宠的同时，一脚狠毒的将一只流浪幼犬踢出几米开外！

　　但如果人类区别不大，虞何安的行为又该怎么说通呢？

　　付生冷不丁地开口：“你一个开饭店的为什么要买几只病狗？甚至还要救它们？”

　　虞何安不说话，从听到付生说自己能听懂狗的声音开始，她的思绪就像是脱离在外，犹豫不决地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

　　良久，她一把抓住付生的一只手，生怕人突然消失一般，恨不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汽车走去。
　　她打开车门，将付生推进副驾驶，然后自己快速钻进车，手起刀落，锁死了车门。

　　“你说可以听懂狗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她审视着付生的眼睛，“你想清楚了说。”

　　“......”不是？付生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总是无视别人的问题是这人的风格吗？”他忍不住腹诽。

　　“你到底能不能听懂狗的声音？”虞何安提高了嗓音，近乎是在逼问。

　　付生的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从他的角度看，虞何安仿佛变了个人，无论是协调顾客与员工矛盾时的沉着稳重，还是接待卖狗老人的游刃有余......那些他见过的模样全都不见了。虞何安此刻全身紧绷，声音阴冷，五官恨不得拧在一处，一张赏心悦目的脸浑然变得穷凶极恶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虞何安身上萦绕的危险气息。
　　两人的目光彼此交织，许久之后，付生的肩膀突然后缩了一下，他快速低下头，整个人瞬间沉默了。
　　而就在他思索该如何接话之时，他瞥见了虞何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付生踌躇了一会，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虞何安的手背上，依然是低着头小声说：“我没有骗你，但这没有什么的，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手背温暖的触觉立马让虞何安冷静过来，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察觉到自己过激的举动，只好抽出手抵在嘴边，然后侧过脸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抱歉。”
　　付生没对这两个字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轻微摇了摇头。

　　车内短暂地持续了一会诡异的寂静，虞何安突然打开挎包，伸手进去摸了摸。她不习惯在身上放多少现金，在老人和付生的两笔支出后，已经不剩多少了。
　　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打开手机支付界面竖在付生眼前：“你不是说可以帮我吗？我需要你的帮助，作为条件，我愿意付给你相对高的报酬。”

　　情况不可预料地朝付生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几不可查挑了挑一侧眉毛，待平复好表情才抬起头，睁着双透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我愿意！不过需要我帮助你什么？”

　　虞何安拉过安全带，却又一次回避了他的问题，一脚油门下去，汽车从医院出来，昂首挺胸地撞上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流。

　　而付生终于也放弃了控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抓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感觉下一秒，自己的魂魄与躯壳就能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