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妖狐案(三) 抢人。 ...
-
东厂分为内外两处,内署位于宫内,外署在东安门外,后门前是一条窄胡同。此刻,一东一西,一黑一褐,两支队伍正在僵持。
褐的是东厂番子,十来人押着一辆囚车,正要从后门进入。
那黑的便是锦衣卫,箭袖劲装,持绣春刀,威风凛凛。为首一人,高头大马,神情倨傲,面白无须,分明是个朱衣太监。
他便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孟英的干儿子,张成。
大内十万太监,宫中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为首。而司礼监又以掌印太监为首。孟英身为整个宦官集团最有权势的人,外廷尊称其为内相,内廷则都要喊一句“老祖宗”。
他的干儿子,自然也是惹不起的主儿。
哪怕是东厂的千户大人,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纪明也只能低着头,听他居高临下地大呼小叫。
“纪明!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张成扯着缰绳,“还不把人交出来,是想跟老祖宗对着干吗?!”
夏蝉疯了一般地鸣叫,使得本就燥热的心情,更加烦躁。纪明流了许多汗,脖颈黏糊糊的一片,低着头道:“下官不敢。”
他一个小小千户,自然是得罪不起司礼监掌印太监。可如果就在这里把人给了锦衣卫,等姜公公回来,又没法交代。
他抹了把汗:“只是此系重要人犯,姜公公特地关照过……”
“姜子峥算个屁!”
话还未说完,就被张太监怒气冲冲地打断:“案子办成这鸟样,他迟早落个死无全尸。”
本来这案子是交由刑部办理,锦衣卫协助抓人,办的好好的,不知道乔语跟娘娘吹了什么风,竟把案子抢了过去。搞的他们抓人都名不正言不顺。
这老不死的一向如此,仗着得娘娘青眼,就以下犯上,分明只是个秉笔,却天天给干爹使绊子。
抢过去便罢了,又不好好办,弄得悬在那里,成了朝中那些人挑事的筏子。
“你们东厂查了这么久没个结果,都快把娘娘气坏了。老祖宗心疼主子,所以才叫我过来,协助你们办案。把人交给我,你们审不出来的东西,我们锦衣卫审的出来啊。万一结了案,娘娘高兴,你们也不用再累死累活,岂不皆大欢喜?”
跟乔语斗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若是能结案,他们大获全胜,乔语就滚回御马监,跟那些畜生锁在一个棚,吃一个槽里的吧。
“你一个小小千户,我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碾死。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阻挠办案。否则,”张成狞笑一声,“我弄死你。”
这位张太监行事之卑劣残忍,早就有目共睹。得罪了姜公公虽然不妙,但起码有生路。可若是得罪这个小人,可能哪天一不留神,人就在昭狱里了。
纪明犹豫起来。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张成见状,得意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将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便纷纷向前,朝囚车走去。
那囚车被一块黑布罩着,看不见里面是何人,四周是看守的番役。眼看锦衣卫逼近,众人都咬紧了牙,但上官不发话,他们也不敢阻拦,只好一面后退,一面将满是不甘的目光投向纪明。
“慢!”蓦然一声大喝。
众人都停下动作,张成也一愣,惊诧地望向出声的人,继而脑门上青筋暴起:“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纪明开完口就后悔了,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人是兄弟们辛辛苦苦抓回来的,”他攥着双拳,后背已经湿透,“不能给你。”
张成勃然大怒,再也不跟他废话,挥起鞭子就要抽下去。可一道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将他定在了原地:
“哎呦,”那话里带着笑音,“是谁这么没教养,跑到别人家里来撒泼啊?”
纪明猛地抬头,看到那人,握紧的双拳松开,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两队东厂番役从门口鱼贯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狭小的胡同里顿时挤满了人。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握着刀柄,将目光投向张太监。
而张成只死死盯着门口。
这声音不高不低,温润悦耳,许久未听见,却还是该死的熟悉。一瞬间许多不妙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四肢僵硬,身下黑马开始不安地踱步,他拽紧缰绳,咬牙望向来人。
那厮正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正是他熟悉的脸。
不要说胖瘦变化,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是你。”张成脸色铁青,“你从皇陵回来了。”
若是问他这世间最想把谁碎尸万段,那么答案必然只有一个,就连乔语和姜子峥都得排在她后头——便是眼前这个笑吟吟望着他的人。
沈石录。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他都想吐。
沈石录目光略过罩着黑布的囚车,和纪明对上,微笑着朝他略一点头。“纪大人,”她温和道,“将人犯押进去吧。”
“我看谁敢动?!”张成爆喝。
他此时气到极点,脑门和脖子上都是跳动的青筋,满脸涨红,连五官都有些扭曲。此人干系重大,干爹三令五申命他一定要给弄回来。他此前也尝试过,可都被姜子峥挡了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眼见着就要把人搞到手,岂能功亏一篑?!
这个人,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去。
他瞪着沈石录。
那姓沈的立于檐下,面容浸在阴影里,胸口一道光影的分界线,下面青色布衣被阳光照的发白。
是了,她身上不过是一件布衣。张成略微镇定下来,一个废人,拿什么和他争?
“喂,你们瞎了是吗?”他视线扫过四周,“她什么都不是,你们听她的干嘛?”
没人应声。他怒火更盛:“我可是司礼监少监!我让你们退下!放人!你们都聋了吗?!”
仍旧没人搭理。
东厂番役们一动不动,依旧把他们围得铁桶一般。
沈石录心肠柔软,实在看不得这个,同情地叹了口气,弯腰对一旁的福喜低声道:“也太可怜了吧?”
没想到福喜小大人似的,也叹了口气,老成道:“张公公也真是的,大家不听您的,难道去听他一个外人的,在自家地盘欺负自家兄弟吗?”
沈石录按捺下摸摸他小脑袋的冲动。
她俩声音不大,可在一片呼吸可闻的寂静中,就格外清晰。
张成的目光利箭一般射过去,半晌,挤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公公。”他粗声粗气道,“听人说你在皇陵过得不错啊,每天拉石头拉木头,跟个驴一样,被监工拿鞭子抽的团团转。”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看向沈石录。
沈石录从风头无量的司礼监最年轻的少监,一夕之间沦为皇陵最下等的苦力,是他干爹的手笔。
那时沈石录的脸,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大概是她看着最顺眼的时刻了。她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被人扯起来往外拖,那张脸上令人作呕的微笑终于消失不见,虽然无甚表情,可眼睛里却流露出一股悲戚。
而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干爹呢,乔语乔大太监,就在她前方跪着,额头抵在地上,连最后看她一眼都不能。
他后来还特意跟皇陵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把姓沈的往死里折磨。而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只可惜他还没泄完愤,形势就有了变化,乔语升任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他怕夜长梦多,便赶紧吩咐他们把她弄死。
很快传来消息,姓沈的死了。
他高兴了没几天,又一个消息传来:她没死。
张成大怒,问这是怎么回事,守陵太监禀报说,他们确实差点把人就弄死了,事实上,尸体都已经扔到了乱葬岗。可是过了一阵子,她居然又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却挺好,见了他们,竟露出一个笑来。
把几人吓得要死。
那时乔语的手已经伸到那里,他们再想动她,已是不可能了。
张成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只能大骂那几人蠢,这姓沈的一定是假死骗他们!可那几人却连连喊冤,说分明是看见她断了气的……难道,是他们看错了?
不然呢?总不能是他妈的起死回生吧!张成破口大骂。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也有些疑惑,这些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姓沈的不死也得残,怎么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呢?
有古怪。
后来妖狐事发,若不是他和干爹一直好端端的活着,张成几乎要怀疑沈石录其实就是这妖怪。
“沈公公皮糙肉厚,听说连鞭子都抽断了好几根呢。”
“哦,我听说伙食也不错?黄汤泡饭的味道,如何啊?”
张成说着,心中涌起无限快意,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众目睽睽之下,她垂着头被拖出去……
“咦?”
沈石录把手放到耳朵边,脸上露出疑惑,东张张西望望:“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她看着张成,笑道:“好像有狗在叫啊。”
张成脑袋里那根弦,“嘣”的断了。
“你敢!”他涨红了脸,怒吼一声,从马背一跃而下,高高举起鞭子就要来抽她。然而还没到她跟前,沈石录一个眼色,身旁的东厂番子便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拿下。
这都是姜子峥身边的护卫,晓事的很。
锦衣卫们脸色齐齐一变,拔刀就要上前,可东厂不甘示弱,亦纷纷拔刀,明晃晃一片雪刃对着他们。双方僵持,谁也救不了张成。
张成还未反应过来,鞭子就脱了手,紧接着腿弯一痛,“砰”的一声,双膝就砸在了地上。
痛觉让他打了个寒颤,不可置信地意识到现状。
他居然跪在了沈石录面前!
张成脑袋嗡的一声。自从他认孟英为干爹后,就再没有受过此等大辱。对了,干爹……他满脸涨红,挣扎着骂道:“你们他妈找死吗?!敢动我?我干爹……”
一只脚结结实实踩到他脸上。
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