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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妖狐案(四 ...

  •   沈石录一撩衣摆,踏到张成脸上,堵住了他的嘴。

      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没用的,不听也罢。

      “还指望你能使出什么手段,没想到两年过去,你毫无长进。”她低声道,“光在这里撒娇有何用?倒人胃口。”

      谁也没能想到,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张公公,居然会跪在地上,被人毫不留情地践踏。在场所有人都默住了,心中或快意或震惊的滋味且不提,毕竟他是国舅爷和孟公公的人,以后还要共事,锦衣卫不能坐视不管,一段沉默后,领头的国字脸终于开了口,请沈石录放人。

      沈石录转过脸,笑了一下:“尊驾是?”

      那百户一拱手,报上名号。他没想到沈石录还挺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有礼,听完,竟朝他欠了欠身。虽然如此,脚下却一点也没挪。百户无法,只好生生移开目光,装作那只是一个脚凳。

      “下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遵国舅爷手谕,前来拿人。”

      百户说完,其实心里很有些埋怨。张太监素来跋扈惯了,总觉得搬出他和他干爹的名号,就能压得对方乖乖就范。可谁知这次碰上个硬茬,根本不买他爷俩的账。

      他爷俩不管用,可国舅爷不是一般人能忤逆的,若是早点搬出手谕,何至于落的这么狼狈。

      “手谕呢?”

      “……”那百户默了一下,“在张公公身上。”

      于是沈石录含笑的目光,又落回到脚下的张成,她略使了使力:“张公公,请把手谕拿出来给小人看看罢?”

      张成毫无反应。

      他双手被架住,脸又被踩着,如何能拿出手谕。锦衣卫百户无奈,只得往前走,想帮他拿出来,可刚一动脚步,就被番役们拦住,十数柄刀刃对着他。

      “沈公公!”眼看对方要耍无赖,百户有些急了,扬声冲人群外的沈石录道,“您总不至于无视国舅爷之命!”

      沈石录却又笑了:“福喜,你去把手谕拿出来。”

      福喜应声上前,在张成怀里掏了掏,果然找出一张卷好装在绸袋里的字条。他要奉给沈石录,后者却没接,只道:“念。”

      福喜于是展开念起来。内容无非是此人干系重大,为查明真相,使案情水落石出,应细细审问……

      “好。”

      沈石录在这里打断,转向那百户:“你听见了?”

      ……这是,在问他?那百户愣了:“什么?”

      “刚才福喜念的,你听清了?”沈石录好脾气地重复。

      “……是?”

      “是国舅爷的手谕没错吧?”

      “是。”

      “国舅爷说什么了?”

      百户彻底懵了,这是在做什么?但沈石录在那儿等着,他不得不开口,回道:“就是说,此人于案子侦破很重要,应细细审问……”

      “没错。”沈石录道,“你们都听见了,国舅爷手谕:此人干系重大,应好生审问,以破悬案。各位,妖狐案发,流言四起,百官浮躁,民心惶惶。案子一日不结,太后娘娘一日放心不下。国舅爷与娘娘一心,忧国忧民,所以才下了这道手谕,责令我们尽心查问。东厂奉娘娘懿旨抓人,如今又得国舅爷关心,岂敢不恪尽职守、尽心竭力。”

      “什……”百户这才惊觉他掉进了沈石录挖的坑,连忙否认道:“不!国舅爷说的不是……”

      “不是?”沈石录望向他微笑,“你是说国舅爷并非与娘娘一心?”

      “当然不是!”百户忙道。

      当然是。但是这话谁敢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石录声音冷下来,“道理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却还在这里胡搅蛮缠,百般阻挠,甚至攀扯贵人。你究竟是何居心?”

      这一顶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百户彻底语结。

      “纪大人。”沈石录转向纪明,“把人犯押进去。”

      这次再无人敢拦。在一片寂静中,囚车缓缓驶动,进了后门。人犯已经送了进去,和老朋友也叙过了旧,沈石录觉得差不多了,便准备送客。

      “哎呀,”她收回腿,发出惊讶的声音,“张公公怎的这般淘气,偷偷跑我鞋底去了?”

      左右也松开手,没了钳制,张成却像痴傻了一般,仍旧跪着不动。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一片空白的脸上,一只乌黑的鞋印格外明晰。

      “……”沈石录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望着张成。还是这么不禁玩。她想道。脸上笑意都淡了下来。

      直到锦衣卫将张成从地上扶起来,他才终于回了魂似的,全身剧烈一颤,紧接着整张脸登时涨的猪肝一般,两只眼睛发出极阴毒的光,利箭一般射向沈石录:

      “你……等着……我干爹一定会弄死你……你和乔语……姓姜的……一个都跑不了!……死无葬身……”

      “是吗。”沈石录打断,笑眯眯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有种过曝的白,“那么沈某就在这里恭候张公公了。”

      打发走张成,沈石录又坐回了大殿,吭哧吭哧继续啃她的卷宗。这一次众人投向她的目光更加密集,也更加隐晦,不敢再像早晨那般火辣大胆了。

      沈石录仍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抓回来的人是谁,张成是个蠢货没错,可也没蠢到随随便便就跑到别人家门口抢人。究竟是谁值得他这么做?

      一时间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等纪明回来,她问到答案后,脸色微变。

      纪明:“公公要去看看吗?”

      沈石录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就略有些沉思的样子,听见纪明这般问,便笑道:“我怎么能在姜公公之前提审人犯呢?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纪明脑中浮现她踩着某司礼监少监的样子。

      那样就合规矩了吗?

      “不过,我借几样东西,应当是不妨事。”

      沈石录将最后一册案卷合上,一目十行走马观花,总算是看完了。对这个案子,她心里有了点数。

      纪明忽然感到有几分不妙,“……您请说?”他迟疑道。

      “劳烦纪大人借我几个人,”沈石录笑吟吟道,手指一路下移,指向他腰间,“再借你腰牌一用。”

      晌午过后,一队人马从东厂大门疾奔而出。

      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骏马,身着皂色窄袖骑装,对襟罩甲,腰间一枚千户铜牌。乌纱帽檐下,素来和煦带笑的眉眼,此刻却毫无表情。

      大概,她心想,真的要变天了。

      禁门外,姜子峥抬了抬头。

      朗朗晴空,万里无云,一颗白日悬在正当中。

      刚过晌午,日头极盛,晒的地面空气翻滚。使得不远处跪在地上的百官都好似置于火焰中一般,身影模糊摇晃。

      姜子峥从早上站到现在,已是浑身湿透,若是十六在这里,恐怕早就热的受不了了。

      一想到她,姜子峥心里又有点躁:他出来太久了。昨日向义父禀报完已是深夜,便在宫中歇了一晚,等早上想回去时,又听闻百官闹事,娘娘命他来看着情况,于是又耽搁到现在。

      他走时没想到自己会留这么久,怕她在东厂受了委屈,特意叮嘱了下面要把她当做自己一样对待。这下好了,这么长时间,那小子恐怕早就把妖狐案翻了个遍。

      他现在只能祈求她能老老实实呆在东厂,别出门到处乱跑,省的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最要紧的是,别被外头什么人给欺负了去。

      “张大人!”

      一声惊呼将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无声跪着的官员忽然骚乱起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阵小水花。原来是又有一个官员倒了下去。

      这已经是晕倒的第四人。

      姜子峥眯了眯眼,将视线转向阴凉处坐着的人。

      入目便是一件极为华贵的曳撒,金蟒缠身,朱红的下摆排出一个宽大弧形,底下露出大大岔开的两只粉底皂靴。那人坐在一把漆木圈椅里,头顶是一把硕大的伞盖,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殷勤地给打着扇子。

      而在他两侧,禁军、锦衣卫、慎刑司一字排开,手持刀剑廷杖,静候听令。

      这便是帝国的内相,孟英。

      孟大太监袖子卷起,两条肥硕小臂露在外头,上头旺盛的黑色汗毛,被汗浸润,湿漉漉的蜷曲着。他粗短的指头捏着块冰西瓜,快要被肥肉挤没的小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晕倒的官员,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专心往嘴里送西瓜。

      脚边的冰桶里,已经堆满了瓜皮。

      姜子峥收回视线,脸上掠过一丝厌恶。

      晕倒的官员就这么倒在地上,没有人管。暑气杀人,再任由他们这么晒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可在他来之前娘娘就已交代过,不要插手,只盯着孟英如何做,再回去一一向她汇报。

      也就是说,哪怕真的死了人,他也只能在一旁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钟,都在太阳的炙烤中变得无比漫长。而这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读书人们,此刻却展现了惊人的骨气,愣是一声不吭,没有一个人要退缩。

      每人身上都朝服齐整,甚至领口都系的一丝不苟,可以想见那衣裳里头该有多热,一定已经像个火炉一般。每人手中都高高举着一本折子——那也是他们今日聚集在此的目的——

      面见皇上,直呈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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