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妖狐案（二） 哥哥。 ...
-
卯时刚过，东厂大殿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作为和锦衣卫齐名、全帝国第二大的特务机关，东厂的建筑修的颇为气派，整个大殿高耸而宽敞，以大门为中轴线，两边各有六根朱红立柱，二十张条案，此刻，每张木案前都坐着人，或低头苦思，或奋笔疾书，还有人捧着一大摞案卷，在同僚中疾步穿行。
只是大家的目光，还是会忙里偷闲，时不时投向正中的主位。
主位是一张更长、更宽的檀木书案，此时上面堆满了案卷，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几乎将后面的人完全挡住。大家只能从缝隙里，勉强看到那人翻阅案卷的手。
她阅读极快。不过是数息的功夫，就翻过一页。
在今早纪千户向他们介绍前，谁都没有见过这位，甚至没有听说过。她站在纪千户身前，身量高挑，眉目和煦，样貌与妇人无异，应当是一位自小便入宫的公公。可为何不穿袍服，只着布衣？正在大家好奇此人是谁时，纪千户宣布说，这位是宫里的沈公公，姜公公交代了，他不在时，沈公公代他行事。沈公公说的话，就是他说的话。
众人哗然。
处在无数道探究的视线中心，沈石录倒是安之若素。
她正在看妖狐案的卷宗，足足有两百多卷，从半年前案发至今，所有的案件情况都记录的一清二楚，包括所有涉案人员的资料，事无巨细。
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妖狐案，大概会是今上登基以来，本朝第一大案。
连两年前闹得满城风雨、几乎让国舅爷彻底玩儿完的胡勇案，也得甘拜下风。
事情始于半年前。先是御膳房陆续丢了几个月的鸡，连根毛也没找着，后来开始有宫女太监失踪，以为是私逃了，然而竟查不出一丝行踪。
到这里仍是不起眼的案子，毕竟深宫之中，时不时蒸发掉几个人，也不足为奇。
直到有各宫值夜的太监报说，在宫墙上见到九尾狐狸的影子，大如狮虎。
案件从这里变得诡谲起来，一种流言悄悄在宫中蔓延：鸡和人，不是丢了，而是被这九尾妖狐给吃了。
尽管大太监们三令五申不许妄议，但流言还是以燎原之势烧到宫外，甚至有人编成章回故事，在茶楼绘声绘色地讲。顿时整个京中传的沸沸扬扬，此案成了一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宫廷怪谈。
渐渐的，便有人说，这妖狐现世，不因别的，皆是因为当今皇帝年幼，太后擅权，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才生邪祟。
民间有此议论，朝中竟也有人持此论调，逼迫太后撤帘，还政皇帝。
太后大怒。
……难怪厂狱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沈石录心想。
案子到这里，显然已经没多少人在乎真相，尽管失踪的十个人里已有四人被查明是“失足落水”、“失足坠井”，三人是私逃，但只要剩下三个人还未查清行踪，妖狐吃人的传言就能甚嚣尘上。
毕竟清流派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想借此逼太后下台。
只是他们做事也忒粗糙。沈石录看着茶楼说书人的口供，不由得腹诽：给人家提供素材，干嘛说那么细呢？重重宫闱里的细节，一个小小的说书人居然说的分毫不差，不引人怀疑才怪。
太后一面责令彻查此案，一面下令抓捕造谣生事之人，前日，又将她素来信任的计神仙请进宫建醮，意思是让他老人家背书，以示宫中清平，妖狐传言实乃无稽之谈。
只可惜，事情走向和她期望的正相反。
“宫中暗藏大妖。”
昨日沈石录写下这句话后，抬头望了计万安一眼，他脸上表情凝重，居然显得很真挚。
“你怎么看？”结束后姜子峥问她。
他们又坐回了那间值房，沈石录将笔录整理好，塞进信封，盖上东厂关防，准备让姜子峥带进宫禀报。审讯进行了一下午，如今已是黄昏，金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斜斜的照进来。
只有她们两人，姜子峥便毫不掩饰，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疲惫，不住地捏揉眉心。
回京的路上他已将这个案子跟她和盘托出，虽然精简了细节，但信息量足够她做出判断。
“先不说我怎么看，”沈石录笑道，“审讯查案，本应是刑部之职，你们怎么抢人家的活儿干？”
“刑部？”姜子峥发出一声冷嗤，“你现在去刑部大牢随便提一个人，问他们此人是如何牵涉进妖狐案的，只怕他们四六不知。问他是如何得罪国舅爷的，他们倒是能给你列出个一二三五七。”
清流拔剑相向，紧要关头，国舅爷却和太后产生分歧。他对查案兴趣不大，但对借查案排除异己倒很有干劲。于是太后便不再指望刑部，转而将担子压给了东厂。
干爹事务缠身，案件的具体调查皆是由姜子峥一手操办。他也确实有能耐，不过月余，就将案件侦破大半。只可惜剩下三人的行踪始终无法确定，案子也就迟迟不能告破。
越多拖一天，局势就越凶险，压在天平那头的砝码愈来愈重，太后越发吃力。
就在这关头，又出了计万安这事，他是京中公认的“神仙”，若是他说有妖狐，那么妖狐传闻将被彻底坐实。天平顷刻失衡，太后必将下台。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的命运也一定不会那么美妙。
这种情况下，他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沈石录倾身，拿开姜子峥捏着眉心的手：“别捏了。捏出皱纹来不好看。”
姜子峥一怔，继而嗤笑：“你还是这个德行。”
沈石录喜欢他的脸。
这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她从不藏着掖着。一开始也很反感，毕竟是被一个男人惦记。但后来发现这厮只是单纯的喜欢好颜色，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多余的心思，才逐渐释怀。
沈石录走到他身后。她有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一碰到头皮，便激起一阵酥麻。按摩的动作柔和又不失力量，技巧娴熟，登时将头疼缓解大半。
姜子峥闭上双目，眉心松散。
久违的舒心。
“哥。”沈石录和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帮我和干爹说说，把这案子给我吧。”
姜子峥刷的睁开眼睛。
他仰头，和上方沈石录平静的双眼对上，仿佛她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又皱起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石录两根指头放到他眉心，向外一张，将眉间撑平。
笑道：“舍不得？”
姜子峥面上浮现一个讥笑：“你可看清楚，这不是什么可口小菜，是能烫死人的山芋。”
太后身边人才济济，多的是人挤破头争表现，想入她老人家法眼。若是能解决掉她眼下最头疼的案子，自然是头一等的功劳，再没第二个能比得上。
必然从此平步青云。
可正如他说的，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查了月余，越查越头疼，越查越觉得力不从心。不仅案情扑朔迷离，无从下手，案子之外的各方角力，更令他身心俱疲，难以应付。
多少人想借着这案子大做文章、翻云覆雨，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只手从中作梗。姜子峥如今勉力支撑，心里却明白，这案子大概是办不好了。不久的将来，他将会粉身碎骨。
沈石录笑了：“那不是正好？给了我，你刚好全身而退。”
姜子峥眼中满是嘲讽：“就像两年前那样？”
他忽然伸出手，揪住她的领子就往下拽，沈石录没防备，被扯了个趔趄，忙在倒下去之前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身形。姜子峥坐在圈椅上，仰面望着她，而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被迫弯腰低头，和他对视。
“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可没机会去拉石头了。”姜子峥怒笑。他又把她往下拉了几分，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话音：“你会死。”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沈石录能看清他眼睛里闪动的怒火。她衣领被攥的变形，身体动弹不得，索性放弃挣扎，保持着圈住他的姿势，笑容不变：“哥怎么知道我摆不平？”
她轻松道：“万一等着我的是大功告成，一步登天呢？”
语气像开玩笑一般，可姜子峥知道，她是认真的。他盯着她的双眼，夕阳中那双眼睛呈现出蜜一般的颜色，含着笑，不躲不闪地回望过来。
那里面看不到一丝恐惧或犹疑。更可怕的是，同样没有狂热。
她很冷静。
皇陵的两年没有磋磨掉她的野心，也没有教会她畏惧。沈石录依旧胆大包天，依旧不计后果。
如果她不是在宫里，而是在民间的话，一定会是个最丧心病狂的赌徒。
最终他也没有同意，只是答应去跟义父禀报时，将这件事也说一说。“我会告诉义父我不赞成。”他冷道。
姜子峥走后，沈石录立刻命人把妖狐案所有卷宗搬到她桌上。
从昨晚看到今晨，看的眼睛疼，她略闭了闭目，迟来地感到口干，这才想起很久没喝水了。拿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是热的。
她将杯子放回去，冲一旁的小火者微笑：“你有心了。”
那小火者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他便是昨日在她门外八卦的那小子，姜子峥临走时，特意把他留给她使唤。昨日小嘴儿叭叭的，此时倒是安静老实，年纪不大，才十二岁，脸盘圆圆的，眼睛乌黑，透着一股鬼机灵。
名字叫做姜福喜。沈石录听到时颇为意外，还以为姜子峥收他做干儿子了。吓得他连连摆手，说奴才哪儿有那福气？只是凑巧和姜公公一个姓儿罢了。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吵闹起来，一个番役飞也似地奔进来，跪下气喘吁吁地就让纪千户出去，说大事不好。纪千户连忙回头望向沈石录。
“说仔细，出什么事了？”沈石录嗓音温和。
那番役口拙，说了几句仍是云里雾里，沈石录便示意他不必再说，对纪千户道：“出去看看。”
又转头向福喜笑道：“你跟着一起去。回来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这下可吩咐到了他的心坎上，福喜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撒开丫子一溜烟儿跑走了。
不消片刻便回来，声音清亮道：“回沈公公，是王百户刚抓了人犯回来，却在门口让张公公带着锦衣卫截住，要把那人带到诏狱审问。说是孟祖宗亲自下的令。眼下姜公公不在，纪千户虽然不想交人，但又不敢公然违了孟祖宗的意，正僵着呢。”
沈石录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口条清晰流利，不仅人认得齐全，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倒是个人才。
领着锦衣卫的张公公。
沈石录露出微笑，看来是那位老兄来了。许久未见，不知道他再看到她这张脸，会是什么反应？
“走，福喜，”她起身，笑容满面道，“咱们去会会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妖狐案（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