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猎人D]异界之女》甜余安

44、第 44 章 回忆的真相

　　你的男朋友实在太过引人瞩目，连带着你也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那些过度热烈的眼神让你很不自在，于是辞别好友之后，你牵起他凉凉的手，往人少的方向走，来到被暮色染红了波光的河岸边。

　　太阳沉入天际线的那一刻，岸边林立的楼房大厦接二连三地亮起了装饰和照明用的彩灯，水中光影摇曳，恍如有另一个世界在水下浮沉。

　　这份美景在你的家乡也算小有名气，但你的注意力仍始终被身边的俊美男子吸引。交错的灯光勾勒出男子的精致五官，发丝轻覆忧郁眉眼，飘逸的纯黑外套与夜色最是相衬，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又如钻石般熠熠生辉。

　　太过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目不转睛地看他、过于沉溺他的美貌是一种亵渎。

　　不过……要说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很难得才挤出来时间陪你。比如上次两个人这样什么都不做，仅仅一起散散步，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最近的工作怎么样？”你拉了拉他挺括的衣袖，问：“你这几天总是在加班呢。”

　　“工作总是阶段性的重复，就像一直以来的一样。”他温柔地作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无奈：“想要取得更新的进展，却难免遇到困难。”

　　低沉的嗓音钻入耳蜗，你的骨髓不由得泛起一阵麻痒。虽然对他工作的具体情况不甚了解，你还是安慰道：“你这么努力，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别太辛苦啦，要注意身体。”

　　青年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你。即使这个角度，他的下颚依然线条分明，漆黑的眼眸望不见底：“是啊。但现在，转机或许近在眼前。”

　　“诶？”

　　你疑惑不解，而他则微微一笑，冰冷的指背轻抚你的脸颊：“为此，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勾魂夺魄的笑容，让你失神了好一会儿。流水潺潺，清风拂面，时间的流逝也被遗忘，直到空气中传来一缕不同寻常的气息。

　　“行行好……”

　　一个佝偻脊背的老者拄着拐杖向你们走来。他衣着破烂，花白的头发纠结成块，和厚重的毡帽难分彼此。他向你伸出手，遍布黑色脏污的手掌上，零星的红疮突起。

　　这里居然有老人在乞讨！？而且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同情心的驱使下，你连忙去摸自己的手提包，但今天没带现金。你又想到还可以叫警察来帮忙，拿出手机打算拨打报警电话。

　　然而，即使这短短的几秒，老者好像也支撑不住了。他膝盖一颤，踉跄几步后扑倒在你跟前。你担忧地想要上前搀扶，却看到他满是脓疮的脸庞神态狰狞，两根与之不相称的惨白长牙从干瘪唇中伸出——

　　人类怎么会有这样的牙齿？你是不是看错了？

　　你只能这样想，因为下一个瞬间，老者就像是被火焰炙烤的蜡烛一样，从表皮开始融化。他凄惨地挣扎，身体的各个部位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

　　“唔哦、哦……咕噜……咕……”

　　从完整的人形到一滩冒泡的浓稠液体，这个过程只花费了十多秒。

　　“这是……”

　　你惊诧地后退，脊背撞在男子坚实的胸膛上。他没有动作，而是用一种你看不懂的冰冷眼神扫过那滩人化成的液体，最后漠不关心地收回。

　　“那个人，他……他融化了！？你看到了吗？”

　　你求助地望向他，想要再次确认，而青年却对你的惊惧视若无睹。他的周身宛如有羽毛飞散般，蔓延出更多的黑暗，侵蚀每一寸的光与空气，甚至连远处的灯火也扭曲闪烁了一瞬。

　　恐惧令你遍体生寒，你再也说不出话来，双腿也失去了迈步的能力。

　　仅仅隔着一条河的距离，对岸灯火辉煌、高楼林立，这边却遍布脏污，破败的街道被建筑垃圾搭建的窝棚塞满。不远处的阴影里、水沟里，原本掩藏着身形的男男女女，似人非人的生物们，都拖着残破的身体，以祈求而痛苦的姿态向你们爬来。

　　“救救我……”

　　“求您……大发慈悲……”

　　“呜呜、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你们，当他们露出自身的异化特征之后，就和一开始出现老者一样，迅速地融化成液体。但强烈的绝望和痛苦的情绪却残留在空气中，充斥胸腔，你几乎喘不过气。脑门隐隐作痛，从酸涩模糊的眼中望出去，整个世界也好像要融化一样拉伸变形。

　　身边的男子却始终嵬然不动，毫不在意周围的惨状。他静静地眺望河对岸的风景，语气淡然而笃定地说：“失败的作品必须抹除，没有任何例外。”

　　失败的作品？那些产生畸变的人吗？可他们都很痛苦，很悲伤，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呀……

　　视野畸变得更加厉害了，斑斓锈迹爬上高楼墙壁，岁月的腐蚀风华下，露出墙中的钢筋铁架，似乎也在悲鸣挣扎。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的家乡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不……这个地方，”你艰难地说：“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的“男朋友”终于动了，他俯身，柔和地揽住你因失力而差点软倒的后背，寒凉的手掌按住你的肩膀：“想回家吗？”

　　“我可以帮助你。”近在咫尺的说话声隽永动听，让人心生战栗，却不由自主地为他迷醉，想要服从：“快想起来吧……你的家在哪里？”

　　头好晕，你能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成了光与暗的混沌。一缕细若蛛丝、甚至某些部分近乎断裂的暗淡光线牵引着你的心神，延伸至无尽的虚空尽头。它所指引的方向，一定就是你在追寻的，遥不可及的故乡。你的潜意识这样告诉你。

　　跟随它，抓住它。

　　男人也在耳边喃喃低语。

　　你试探伸出的双手，最终颓然放下。

　　凝视着似乎略有遗憾的俊美男子，你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D的父亲……或许我也该称呼你，吸血鬼的神祖大人？”

　　混沌消失了，脑中眩晕也一并停止。神祖与D几乎完全相同的面容似笑非笑，他优雅地起身，虚假的关怀荡然无存：“被你发现了啊。”

　　“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可能性吧。唯一一个没被贵族掌控，能够孕育出纯粹灵魂的人类的维度，在无数个被你毁灭的世界里，是非常有价值的。”D的声音也从你背后传来：“你的作风一贯如此，父亲。”

　　“D！”

　　你急切地转身，看到华服青年正手持滴血长剑，站在数具倒卧的贵族尸体前。还是那个广场，还是那些贵族，传送门正绽放出悠悠蓝光，只是不管天上还是地下都没有任何声响，寂静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经死去。

　　“不要着急，慢慢走到我身边来。”D柔声说，温暖有力的手搀住你，让你站在他的侧后方。你留意到他身上也沾染着大团暗色的血迹，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留下的？

　　神祖没有阻拦，见到D，他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感慨之色：“呵呵……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你啊。”

　　D的语气变得有些冷：“在之后的六千年里，你也始终没有放弃做那些事。”

　　“那些事？”你不禁轻声疑问。

　　“制造出完美的，不受诅咒束缚的贵族。”D凝视着他的创造者：“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

　　神祖笑了笑：“想得到就必须要有付出，你应该最清楚，毕竟你的诞生就是……”

　　“够了！”

　　D打断了神祖的讲述，你却分明听出其中一闪而逝的痛苦。

　　就算有D这样的成功例子在前，神祖也没有停下他的脚步，因为几千年后贵族的衰亡证明，他没能再制造出更多的“D”来。

　　又或者说，是D的成功鼓舞了神祖，让他有了更强的，制造更多成功例的执念。也因此，其余贵族变得和失败品没有区别，所以神祖才会对贵族间的自相残杀视若无睹……

　　吸血鬼们奉若神明的先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然放弃了他们。

　　“如果他找到你的家乡，所有人都会沦为试验品。”华服青年紧锁眉心，郑重地警告：“你以后要小心。”

　　……以后？

　　你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别有意味：“D？”

　　D沉静的目光落在你的脸庞上，似是在细细端详。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我的时间马上要到了。”

　　“什么意思？”

　　他的话好奇怪。你满是不解，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青年的手掌，试图从那皮肉紧裹骨骼的坚实温暖中，找到一丝确定性。

　　“你还没有察觉到吗？这个时空的真相……或者说，这一份回忆的真相。”相较于D的沉默，神祖慷慨地解释道：“此地并非过去，也不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而是时空夹缝中残存的一段六千年前的回忆。”

　　“你是来自异世之人，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性。为了保住你的性命，那份穿越纬度的能力唤醒了这段回忆……但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一切也都会消失。”

　　就像印证这位无所不知的先祖所说，夜幕中的星辰一颗颗熄灭，天空、陆地、建筑……乃至于贵族们的尸体，都被代表着虚无的黑暗逐渐吞噬。

　　只剩下神祖朦胧的虚影，身旁默然站立的D，和你脚踩的一小片地面，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神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没有人能够真正回到过去，回忆也是不会被改变的。就算再令人怀念，这也只是一段虚构的记忆啊……”

　　怎么会是虚构的呢？

　　你所遇见的或好或坏的人类和贵族，他们的善意保护过你，恶意也差点伤害到你，甚至于埃尔文的血，也曾切实地淌过你的手指……

　　“你该走了。”

　　D语气冷冽，他始终紧握着刀，神祖的形迹一刻没有消散，他的防备就不会松懈。那缔造了所有奇迹和悲剧的男人不以为意，消失前，还不忘留下给D的夸赞：“同样是记忆的投影，你竟然能够坚持到现在，不愧是完美的成功例啊，D……”

　　“……”

　　身为完美的成功例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青年冷肃的神情看不出悲喜。神祖彻底失去踪影后，虚无的黑色斑块也缓缓侵染他的发梢和肩膀，他也要消失了吗？

　　“我只是过去的幻影，留不下来的。”

　　感受到你的手愈发倔强地攥紧，D无奈地柔声解释。

　　可是眼前的男子，明明还有活人的温度和呼吸。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虚构出的一段回忆，也知道只要你离开，他就会消失……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依然照顾你，保护你。

　　如果再待得久一点，你奢求地想着，他能不能——

　　面对你的任性，D被你牵着的手突如其来地向后拉了一下。你被带向他的身前，一片黑暗中，那张美丽无比的脸庞靠得过分近，嘴唇上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一个短暂得像是错觉的亲吻。

　　这片刻恍惚中，D已经挣脱了你的手指，反过来将你的整只手握在他的掌中。

　　“回去吧。”

　　低沉的耳语宛如叹息。他慢慢放开你的手，就像在体味最后留恋的温度，缓慢却坚决地。

　　同一时间，你脚下的最后一寸地面也被彻底淹没。你被失重感裹挟着不断下坠，华服青年离你越来越远。最终，他的身影和你的意识，都没入无止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