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猎人D]异界之女》甜余安

43、第 43 章 分崩离析

　　如果有长期在外旅行的都城居民于此时归来，他一定会被这产生不可思议巨变的城市，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直通大气层外宇宙基站的高塔为轴心，方圆近千米的宫殿群拔地而起，悬浮在大约千尺之上的高空中。没有发动机的轰鸣，也找不到电磁力场的光圈，那最初由神祖所建的宫殿，使用了人类无法理解的科技手段，安静而肃穆地高悬在天空之上，像指向天空的利剑，也好似一座宏伟的墓碑。

　　以贵族的年纪算起来，埃尔文还相当年轻。上一次千年祭时，他还是处于亲族庇佑之下的孩童，见到这神迹般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对带来贵族一切伟大的神祖的崇敬。自那时起，他立誓要效仿家中先祖，恪守约束自身天性的教条。

　　若吸血鬼难以避免被嗜血的欲望腐化，那就尽可能远离它。

　　千年来，埃尔文仅摄取人工制备的血液，在领土内也尽量不接触人类，继承父亲的爵位后更是搬到了人类稀少的都城。不曾尝过活人血肉的甘美，守着清规戒律的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如果没有遇见她的话。

　　埃尔文漫步在这座高高在上的楼宇边缘，猛烈的气流扬起他的长发和斗篷。在这里俯视都城下界，愈发显得那些不够资格参与祭典的混血种和魔人们，渺小得像是蝼蚁一般。然而事到如今，他心中只觉得讽刺。

　　自认为最是强大高等的吸血鬼们，也不过是终有一日要被凶残本性腐化，沉溺嗜血本能的可悲野兽罢了。

　　吾辈皆为过客。

　　他终于理解神祖为何要留下这句话，也多少明白了那些家伙们的不甘和绝望。

　　现有的贵族都是残次品，所以他们的创造者、他们的神，才会迫切地想要制造出更完美的新贵族吧？比如那个仅以一个“D”来命名的皇子殿下……

　　成功的案例诞生之后，想必会有更多的同样完美，甚至更加优越的新生命降临，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次品，又将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会被抛弃，遗忘在黑夜里吧？就像她已经作出的选择一样。

　　埃尔文摊开毫无血色的手掌，冷风从指缝间划过，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女肌肤的温度，发丝缠绕指尖的触感，可攥紧手指的话，又什么都没能握住。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邀请D去书房；要是那天晚上，没有把她交给他……

　　结果会不一样吗？

　　年轻贵族瑰丽的红眸望向高塔中心的神祖雕像，它完美无暇的脸庞下方，交织的双手中托起一个暗芒流转的圆环。一道传送门，连接着显然是最为尊贵的吸血鬼才能受用的王座。当祭典正式开始后，神祖会在那里现身，给予他迷茫的子嗣们指引和教导。

　　这是一千年仅有一次的会面，没人知道其余的时间里，神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明知道结局不会改变，埃尔文仍应约而来。就如同回应他的期待一样，容貌与雕像几乎完全相同的男子从飞行器中走出，他的身边，跟随着他数日来为之辗转反侧的女性身影。

　　埃尔文收敛起翻涌的情绪，以平静的面容与两人对视。

　　“埃尔文先生……晚上好。”故人再见，你有些紧张地率先招呼道。

　　“晚上好。”埃尔文对你浅浅一笑，接着视线从你身上转移到一旁的D。D在此刻适时开口：“……我先告辞了。”

　　似乎是确信埃尔文不会在这里伤害你，也可能确实有他的事要忙，D干脆地转身，将空间留给你和埃尔文二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恃无恐。

　　埃尔文感到胸口泛起隐约的灼痛，他沉默不语，凝视着你。直到一阵更为强烈的冷风袭来，他抬手，斗篷恰到好处地为你严实挡住。

　　“谢谢……”

　　虽说是你主动提出要见他，但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汇，催动舌尖吐露出来。

　　埃尔文的眉眼松动了一点：“没想到你也会来观礼，怪不得皇子殿下特地写信邀我来。是你要求的？”

　　“是的。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我没来得及回答你呢。所以……”

　　“他应该已经告诉你，我对你露出了血牙。”埃尔文低着头，探究地注视你的眼睛，低声说：“你不害怕吗？”

　　你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说：“我不害怕。”

　　“很有勇气。但你不应该再来见我了。”他笑了笑，向你靠近一步，这细微的动作却带来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我现在，很难在你面前维持理性。”

　　“……”

　　“或许我也会变成怪物，跟伤害你的那些家伙没什么区别。”年轻贵族柔和的磁性嗓音，在你耳边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万一我咬了你，你要怎么办？”

　　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你几乎真的能感受到他呼吸中的血腥气和猎食者的饥渴。即使你的基因中并未刻写对吸血鬼的天然恐惧，也能感受到寒意如同细小的针一样刺痛肌肤。

　　你深吸一口气：“……我的性命，本来就是埃尔文先生你救下来的。你要拿走，本身就合情合理。”

　　涌动的暗流消失了。埃尔文静默不动，几秒后，他有些苦涩地勾唇：“原来如此，一切仅仅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了我……”

　　“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双凄然的红眸中仅残余最后一丝希冀，但你只能这样回答他：“……对不起。”

　　月亮即将移动到天穹的正上方，祭典也即将开始。

　　传送门前的广场上，为觐见神祖而来的贵族们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他们按照族群中内定的身份位阶占据或近或远的位置，人数虽然称不上太多，但大部分都身材高大，身裹的黑色斗篷因风鼓胀，宛如一群巨大而阴森，飘忽不定的亡灵。

　　威严的老者沉声吟诵祝词，夹杂着很多听不懂的生僻贵族词汇。所有贵族都一言不发地站立着，也听不见千米之下的地面传来的喧嚣，除却风声之外，安静地连心跳声都显得突兀。

　　直到D慢慢走至王座前，被对神祖的崇敬压制的其它躁动情绪，开始显露出它们的利爪和尖牙。

　　“接下来，由皇子殿下迎接我们的主人……”

　　“能够站在主人身边的，应该是更合乎『纯粹的高贵』标准的贵族吧。”高傲而冷酷，带着挑衅意味的话语打断了老者，“而不是拥有人类污浊血液的低贱之种。”

　　说话的是一个面目凌厉、身材高壮的男性贵族。以他为首的数个面色不善的吸血鬼，带着逼人的架势，径直走向D与老者的身前。

　　“你在胡说什么！？皇子殿下当然是纯粹完美的贵族！”老者厉声警告：“在神祖大人面前行此等无礼之事，是重罪！”

　　“这一点我们当然明白。”为首的男贵族毫无惧色，怨毒蔑视的视线紧锁D冰冷沉默的面容，“但是神祖大人所做的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吧？觉得现在的贵族不够完美，就将同族也当作实验的素材，甚至让人类的基因污染高贵的血统……”

　　“我们反对将这些不洁之物称为贵族！”

　　一席话引起轩然大波，即使位置处于最角落的贵族，也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老者愈发愤怒：“你们反对什么？这可是得到神祖大人认可的——”

　　“无妨。”

　　D宛如冰泉般冷淡的嗓音，使听闻之人心中不自觉地蔓延出刺骨寒意：“你们一直以来的试探就是因为这个吗？我无所谓，你们要一起上也可以。”

　　男贵族阴沉地笑了笑：“知道你有几分实力。不过，现在你的对手是我等纯血的贵族，可不是之前那种下等仆从。要是引颈受戮的话，说不定还能少吃点苦头。”

　　他的手臂覆盖上一层流动液体般的金属，定格成巨大的锋利尖爪，其余的同党们也蓄势待发。

　　然而，就像是进攻的前奏一般，地表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目的火光和漫天烟尘，昭示着下面出了大乱子。

　　“怎么回事！？”

　　或许是爆炸波及到自身的府邸，其余的贵族们终于放下隔岸观火的姿态，惊怒交加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男贵族淡淡回答：“贵族的血脉需要净化，都城也是一样。”

　　没有起伏的平淡话语，却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又是一次雷霆般的爆炸，即使高空的空气较为稀薄，也让你的耳膜震动嗡鸣，地面也震动不已。埃尔文一把拉住你的手臂，双眼扫视开始陆续退场，准备离开这里的贵族们，神情凝重。

　　“先跟我走吧。”他沉声说，“这里现在很危险。”

　　“可是……”

　　你犹豫地回头，但已经看不见D和那几人的身影，只有更高的云层之中，传来清脆而激烈的撞击声，和弧形闪电般的亮光划过。

　　D是在……一个人对付那些贵族？！

　　“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埃尔文手指紧了一瞬，他示意你去留意那些越来越多看往你们的方向，带着屈辱和不满的视线，“走吧。”

　　没有给你更多迟疑的时间，他几乎是强硬地带着你快步离开。

　　那架熟悉的银白飞行器附近，你曾见过的林克家男仆正愁眉紧锁，绕着底座来回踱步。见到埃尔文回来，紧张的脸庞流露出一缕喜色：“大人！您总算回来！”

　　“启动飞行器。”埃尔文微微点头，向他吩咐道。接着，面对你仍然忧虑的神情，柔声安抚：“放心吧，我跟皇子约定过了，事情结束之后他会来接你……”

　　“嗯……”

　　你刚想点头，却看到他背后关上机舱门的男仆，眼中令人心惊的狠戾。来不及出声提醒，白木桩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埃尔文的胸膛，甚至由于太想一击毙命，被染成红色的尖端从他的胸前刺出。

　　“埃尔文先生！”

　　你惊叫着，扶住痛苦倒下的年轻贵族。埃尔文不住地颤抖着，沉重的身体仿佛即刻就要倒塌，他艰难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一直以来多加照拂的仆从竟然背叛了他。

　　“对不起，大人。”男仆闷声道歉，但紧握木桩的手却一点也不松懈。他喃喃解释着，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那位大人说，只要把这女孩带去他那里，就让我成为真正的贵族的一员！”

　　想到光明的前景，男仆的眼中的心虚和愧疚被兴奋取代，空着的那只手想越过来抓住你。然而他的动作也只能停在那一秒，埃尔文瞬间挥出的利爪，直接斩下了他的头颅，烟花般迸发的血洒满黑色的斗篷，没有一滴溅在你身上。

　　可是，还有更多的血在流出来。

　　似乎是这一击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埃尔文面颊凹陷，猩红的眼眸也变得暗淡。胸口处如泉水般涌出的血液染红了雪白的衬衣，完全不见好转，吸血鬼优越的自愈力消失不见。

　　被刺中心脏了。

　　残酷的事实也扼住了你的心脏。

　　大脑中疯狂思索着补救的方法，如果现在拔掉白木桩，他是不是还能恢复呀？说不定还来得及……对，得赶紧拔掉才行。

　　你探出双手想要按住那根木桩，可是却接了满手漱漱的鲜血。血腥味几乎糊住了你的鼻腔，滑腻腥甜，你的手指不断打滑，就连手臂也抖个不停，完全使不上劲，无法把深深陷入他躯体的木桩拔出来。

　　你慌乱焦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得止血才行，埃尔文……我一定、你一定要没事呀……”

　　埃尔文低声轻咳，红色的细线也从他的唇角蜿蜒而下。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血牙，苍白的利齿从唇下伸出，俨然是被死气缠身的，彻头彻尾的吸血鬼的面容。

　　尽管承受着足以夺走性命的痛苦，他也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你，似乎是在贪恋这仅剩的、最后的温柔。

　　“你啊，”他突然笑了笑，以担忧而无奈的口吻说：“说了要对吸血鬼保持警惕，还用这样的神情看我……”

　　“我会忍不住……想要吃掉你的……”

　　这样说着，埃尔文的脸庞向你靠了过来。你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柔软微凉的发丝掠过你的脸颊，然后他额头的重量压住你的肩膀。

　　“埃尔文先生……？”

　　你轻声问，他却没有给你回应。他也无法再给你任何回应了。

　　怀抱着贵族的尸体，你茫然无措，头脑一片空白。

　　撕裂天际的战斗，燃烧大地的屠杀，将天地都染成艳红的血河，在你的眼前回荡，化作尖锐的忙音，黑与红色的光斑，融化、崩塌、陷落——

　　眼前又突然亮起刺目的光晕。随着视线的对焦，逐渐明晰成一行行向上移动的字幕，主演名单、演出职员表、以及制作公司等……

　　电影结束了，你意识到。观众们正在陆续离场，空调的风吹得你脸上一片湿凉。

　　“呜呜，导演也太狠心了，男二那么好，为什么要让他死呢！大家一起包饺子不好吗？”

　　好友一边纸巾抹脸，一边抽抽嗒嗒地说。她还沉浸在剧情里，走出电影院的路上，不停地跟你讨论男主、男二与女主的感情纠葛。

　　一直说到心满意足之后，她站定脚步。

　　“怎么不走了？”你问。

　　好友用关爱体贴的眼神看着你：“不是说你的男朋友要来接你吗？不然我为啥在这陪你？”

　　她抬了抬下巴，伸手指向你身后不远处的路口。那个向你走来的年轻男人，一袭黑衣，高挑优雅，俊美到每个路人都为之惊叹失神。

　　“喏，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