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冰的碰触》翩若晶鸿

8、月亮森林 月亮森林

　　月亮森林
　　[一]
　　很多个夜晚我都是这样清醒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让夜风从洞开的窗轻易的贯穿我的灵魂。
　　我一直站在原地。疲惫的旅途让我有了遥远的错觉，可是当我沾沾自喜的回头，却发现其实我一直站在原地动都没动。这样周而复始的挣扎、远离、迷途让我的灵魂迷了路，它在我的身体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于是我整天的没精打采。
　　2001年4月某日，我刚刚结束了一段感情。在另一座城市念完大学就直接飞到大不列颠的男友，提出分手时说的中国话似乎还带着标准的伦敦音。奇怪的是，我却丝毫没有难过的意思。男友不知道，很早开始，我就已经极少微笑。等待早已麻木了我的感觉，神经，甚至延续到心脏。很多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我与他在一起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像极了某人而已，但这种想法是非常荒谬的，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生。
　　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们会平静的远离，就像当初我们靠近时的悄然无声。
　　年少开始的爱情，如果不能够持续到老，就不要拖到青春流尽再结束，因为那样真的很可悲。这是飞苹果的话，我相信她对爱情平静的分析缘于有过绝望的经历，也正是她这样淡然的态度让我想见见她。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用说。
　　认识小龙实在是一个必然中的偶然。
　　傍晚，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准备清理一下就关门。忽然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有人来光顾，老板不理的吗？
　　我转身，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清瘦男生，他微笑，你好，我是飞苹果，冒昧的就找来了。
　　2001年4月某日，我第一次见到了小龙，也就是在网上聊了很久的飞苹果。锁上了没有客人光顾的银饰店，我们一起在大街上闲逛。
　　听古典音乐，阅读哲学书籍，每天早上去湖边画树叶，傍晚则坐在窗边看流云滑过夕阳，我的生活极其形而上。
　　我这样对小龙形容我目前的日子。
　　小龙似乎很轻易的就从我干涩的脸上找出了破绽，但他没有一语道破，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小龙说，我把老板炒了，现在是无业游民。
　　我夸张的笑，那就来我的小店当伙计吧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杯子里五彩斑斓的液体不停的涌入身体。
　　一会儿我请你吃冰淇淋吧，小龙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的香草冰淇淋很好吃。
　　不要，不要，我连连摇头，我从来都不吃冰淇淋。
　　呵呵，是吗？讨厌冰淇淋的女生还真是少见，小龙说，叶子，我很久都没这样和朋友聊天了，我好像得了朋友恐惧症。
　　害怕什么？我问。
　　他垂下了眼，沉默很久然后说，害怕失去。
　　[二]
　　风起时，月光也丝丝的冷了。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可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又一次的觉得寂寞，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孤身一人躺在出租的小屋里，身边没有家人的笑容，没有爱情，甚至没有一句带有温度的话语。
　　快要十点的时候，电话响了，小龙说，叶子，我找到工作了。
　　恭喜啊，我说。
　　你的声音怎么了？小龙问。
　　我轻咳了一声，没事，可能有点着凉了。
　　那你明天还要去店里吗？
　　要啊，只是小毛病明天就没事了。
　　挂上电话后，我才想起，应该问问小龙找到了什么样的工作。
　　第二天，小龙将一个保温盒送到了我的小店，说是可以治感冒的汤面。
　　我有点感动，那是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亲人的感觉。
　　小龙说，我一个朋友做的，里面放了些药材，很好吃的，我今天早上吃的就是这个，你尝尝看。
　　我忙完就吃。
　　我接过了保温盒，心里涌上来的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莫名温暖。谢谢你，小龙。
　　别谢我，要谢就谢蒋峰，是他做的面，我迟早会介绍你们认识的。小龙迟疑了一下，笑容渐渐退去，叶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忘记拉。
　　叶子，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叶子，……所以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想什么呢？小龙的手在我眼前晃晃。
　　没有，好像以前有人也对我这么说过。我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很像傻瓜。

　　[三]
　　没多久，我就见到了蒋峰。
　　出乎我意料的是，蒋峰并不年轻，他比我和小龙都大很多，是一家很出名的料理店的厨师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在咖啡店，小龙和蒋峰坐在我的对面，侍者过来时，我说要绿茶，于是蒋峰点了绿茶，咖啡和橙汁。
　　小龙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我也要咖啡。
　　蒋峰的语气不容置疑，胃不好的人不能喝咖啡。
　　小龙从没说过他和蒋峰是怎样的关系，不过我还是看出了一二，我知道小龙是真的害怕，害怕我知道后会拒绝他的友情，这就是他所说的“爱情恐惧症”的病因吗？而我的感受会是什么？不屑吗？唾弃吗？只因为这是禁忌的爱恋？事实上，我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如果是真心相爱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那晚的月亮极圆，极亮，我们爬上了屋顶，好像离月亮又近了一些。小龙忽然指着月亮上黑色的阴影说，你听过月亮森林的传说吗？
　　我摇头。
　　他接着说，以前有个朋友说过，天神会把世间遗憾的爱情化做月亮上的树，用世人的伤心眼泪灌溉。
　　我看着月亮上大片的阴影，忽然觉得很凄凉。
　　[四]
　　小龙从没和我认真的提过蒋峰，我也没问，毕竟这带了点禁忌的隐私。
　　我整天守着没有人光顾的小店，常常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占据心头，我不想说话，不想微笑，甚至不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陷在这种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我数着电话铃，直到第八声，对方才心有不甘的挂断电话。我没有来电显，不知道会是谁。
　　小龙在一家小小的文娱公司当模特，这样的工作，对于名牌大学本科毕业的他不得不说是一种浪费。可小龙却乐在其中，钱够用就行了呗，小龙满不在乎的咧嘴笑笑。
　　我说，小龙，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想的开啊。
　　小龙说，你还不是一样，读了那么久的书，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在这座小城经营一家小店。
　　这不一样，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小龙忽然收起了调侃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说，一样的，叶子，是一样的。
　　我笑着没有辩解。
　　以前我从没想过要来小城开银饰店，想当银饰店老板的其实另有其人呢。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同学吧，现在连容貌都想不起来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好像有这么问过吧。
　　他说什么了呢？好像说，我啊，我想在小城开一家银饰店。

　　[五]
　　依然整夜的失眠，躺在床上，思绪就这样漫无目的东游西逛。
　　我想起了一只小猫，就是很久以前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只小猫：
　　高中的时候，某天清晨，我在寝室门外发现了一只小猫，它抬头骄傲的看着我然后一路小跑，无影无踪。我端着脸盆，拿着牙刷，站在走廊上看着它跑掉。忽然心头一热的给一个人打电话，我说，我想要养只小猫。
　　他问我，你想养只什么样的猫啊。
　　妩媚而高贵，有着金属光泽的皮毛，就像埃及法老们膜拜的神明。我想也没想的回答。
　　你找到那样的猫了吗？
　　找到了，但是它注定不属于我。我的声音很沮丧，因为这确实让我很无奈，甚至现在想起来仍然感觉失落。
　　他说，你要是再找到那样的猫就告诉我，我送你啊。
　　一直到毕业，我也没找到那样的猫，而那个人也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我一直清楚的记得那只猫，眼神，胡须，毛色……可是，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六]
　　我忽然有些伤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很煽情的在我的生命中匆匆而过，我不知道，至少当时我不知道。小龙离开了这座城市时他没说原因，所以我宁愿相信他对这个地方已经厌倦到濒临呕吐。
　　他是和蒋峰一起走的，或许应该说他是和幸福一起走的。
　　我们还会见面吗？蒋峰去买水的时候，我问小龙。
　　小龙咧嘴笑笑，别那么老套好不好，他拍拍我的头，我们还可以在网上聊天啊，你有空就过来看我，我让蒋峰给你做好吃的。
　　我对着他笑，笑得极自然，比以往任何时候笑得都自然。
　　小龙……
　　什么？他说。

　　[七]
　　要幸福啊，小龙。
　　我默默祈祷着。他的飞机渐渐远去，天空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浅灰。那一秒的世界很静，我听得见一个温和的声音，他说，叶子，想哭就哭吧，不过从明天起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啊。
　　世界仍然嘈杂，噪声淹没了一切，包括我心底的哭声。
　　那么熟悉的声音，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
　　小龙离开后，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有些空荡荡的，又剩下我一个人了。这种感觉似乎很久以前就有过。
　　来这个城市之前，我在逃避什么？
　　从明天起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啊，他是那么说的吧。
　　怎么会？我真的不记得那个人了，可是，似乎那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

　　[八]
　　22264134（飞苹果）22：27：41
　　叶子，你现在幸福吗？

　　15524394（叶子） 22：28：02
　　你干嘛？听你这么说我会感觉怪怪的：P

　　22264134（飞苹果）22：2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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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你还记得陈南吗？

　　我的手指忽然僵硬了，□□那边的小龙也沉默了许久，然后头像一黑，他下线了。
　　我盯着聊天记录上陈南两个字发呆，好像有什么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显现。
　　放学的时候，一个男生用单车带我回家，我对他说，我现在也开始读海子的诗了。
　　海子的诗可不适合女生读啊，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可是你喜欢，我就喜欢。陈南，咱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陈南是谁？……
　　陈南，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啊，我想在小城开一家银饰店。
　　哪有男生想开银饰店的啊。
　　那样我就可以天天送你礼物了，你不是最喜欢银饰吗？
　　那又何必去小城啊，那里离家很远呐。
　　我以前去过那里一次，那里生活节奏不快，很适合养老啊。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们还是高中生。
　　这叫没有远虑必有近忧。
　　陈南是谁？……

　　[九]
　　电话铃忽然响起，直到第八声，对方才挂断电话。我没有来电显，不知道会是谁。
　　过了一会，电话又响起，我拿起听筒，对方沉默了好久。我说，是你吗？小龙？
　　小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叶子，你真的把陈南忘了吗？
　　我记得海子，我记得单车，我记得猫，可是陈南是谁？
　　叶子，你为什么非要在小城经营一家小店呢？
　　我……我不知道。
　　小龙哽咽了一下，叶子，陈南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记得以前听过这句话。
　　叶子，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小龙；小龙，这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叶子。
　　少来，谁要与你共度余生啊，大脸~~
　　你好，叶子，陈南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是……小龙吗？陈南说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是你吗？小龙？我的头开始痛起来，耳朵嗡嗡的响，刚才头脑中出现的画面是我的记忆吗？
　　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提陈南的事情，小龙说，叶子，忘记了陈南你真的会觉得幸福吗？
　　我为什么单单不记得他？我的头越来越痛了。
　　小龙说，你还记得他用单车送你回家吗？
　　单车？
　　我记得放学的时候，有一个男生用单车带我回家，我对他说，陈南，我现在也开始读海子的诗了。
　　海子的诗可不适合女生读啊，陈南说。
　　可是你喜欢，我就喜欢。陈南，咱们考同一所大学吧。我轻轻的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好啊，不过跟我上同一所大学，你得先补习才行。
　　讨厌，对了，对面有一家新开业的店，那里的冰淇淋很好吃的样子……
　　好吧，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过去给你买冰淇淋。
　　我要香草口味的~~~~
　　知道拉……
　　我看见那个男生跑过马路时还回头笑着冲我挥手。黄昏的阳光轻轻的洒在他松软的黑发上，镀了金边的时间好像就在他嘴角温柔的笑意中慢慢地荡漾开去。
　　那是陈南，我想起来了。
　　他是我的初恋，从高一到高三，我们在一起相处了整整三年……
　　我最喜爱的浅绿色香草冰淇淋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曲线，重重砸在我的心里。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我看见陈南的身体轻飘飘的从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滑落，像没有重量的布娃娃，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陈南！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双脚凭着本能，踉跄的奔了过去俯在他的身前。
　　叶子，陈南躺在血泊中，冲我艰难的张了张嘴，如果……你想哭就哭吧，不过从明天起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啊……
　　不要！陈南，你不要死，陈南，陈南……

　　陈南，陈南……我大声喊了起来，早就泪流满面。
　　从那天之后你就完全不记得有关陈南的任何事情了，听筒里传来小龙抽泣的声音，叶子，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我对陈南……但是陈南选择了你，我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可是，叶子，你居然把陈南忘了……叶子，你和他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叶子，你还在吗？……
　　听筒从我的手里滑落时，小龙还在拼命的叫着，叶子，你还在吗？……

　　[十]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圆月正挂在窗边。
　　我想起来了，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陈南拉着我的手爬上天台，我指着月亮上的阴影说，陈南，你猜月亮上黑黑的是什么啊？
　　环形山吧，陈南想也没想的说。
　　真是没创意，我告诉你啊，那是月亮上的森林，天神会把世间遗憾的爱情化做月亮上的树，用世人的伤心眼泪灌溉。陈南，你要是敢让我难过的话，我就天天在你身边哭，用眼泪烦死你。
　　哈哈，旁边的小龙笑着，叶子，你可真是找到这家伙的弱点了，他啊，最怕见到女生哭了。
　　没事，陈南拍拍我的头对小龙说，我们早就说好了，如果我真让她觉得难过的话，就让她在流泪之前彻底的把我忘记，然后从明天起去做一个幸福的人，对不对，叶子？……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海子•【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