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冰的碰触》翩若晶鸿

7、无神界 无神界

　　无神界
　　她还记得风中带来的夹竹桃的味道，那是她唯一的记忆。有点潮湿和腐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居然也会成为艳丽的花香，不合时宜。
　　或许活着的时候，她就对这种花香印象至深，否则为什么经过忘川之后，夹竹桃的味道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之时，她会如此的迷醉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只是应着那温柔的呢喃慢慢的接近。冥冥中的指引，让她迷失在模糊的前路……
　　幽冥的瘴气低低的笼罩，在青蓝的雾气中，她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转瞬即逝。他带风而来，站在她的身后。
　　“你是谁？”她看着那个冷冽的男人和他身后鲜红的羽翼。
　　“我是被封印在此处的妖”他的声音冰丝一般在风里淡沲“我叫赤翼”。
　　“我是……我是……”她张了张嘴，却无法轻易的说出自己的名字，途经忘川，她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羁绊前尘的往事。
　　男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瞬间，她看见了一丝温柔随风飘荡，“我住的地方开满了荷花，不如你就叫菡萏吧”。
　　那个给了她名字自称是妖的男人，托起她缥缈的身影飞向瘴气之外。他的翅膀划过长空，干柴一样燃烧得劈啪作响，怀里的她清楚感觉到火焰的热浪阵阵袭来。
　　瘴气之外好像已经脱离了幽冥的结界，风光旖旎。赤翼说这里位于三界之外，叫做谧地，唯一的静谧之地，他的精元就被封印在此。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她问。
　　“为什么？”赤翼喃喃的重复“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就这样，她留在了谧地。
　　一缕没有前尘来世的游魂和一个不愿言辞的妖相伴，会不会幸福？

　　三千年前，天界。
　　“陛下，炙焰妖在人界作祟已久，人间怨声载道，还望陛下早日决定除妖人选呐”。
　　“陛下，小小妖精不足挂齿，若天界为了一个妖精兴师动众，恐怕会被人耻笑啊”。
　　昊天大殿上，众仙人议论纷纷之时，天帝最小的儿子走上前去“父皇，这个妖精就交给我吧，我会带着它的性命回来的”。
　　“好吧，龙谶”天帝慈爱的看着我“就让我最疼爱的儿子亲手去斩断那妖孽带给天庭的困扰吧”。
　　我走过龙潋的身边，对他嫉妒的表情视而不见。
　　“我说，龙谶”
　　我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事吗？大哥。”
　　龙潋用心音说“争强好胜的人往往会不得善终哟，小弟”。
　　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天宫，这是我第一次去人界除妖，我不希望去之前就引起纷争。
　　刚刚走到祥云幽门，有人怯怯的唤着我的名字。
　　原来是芙蕖，母后身旁的小仙女。
　　“母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问。
　　她轻轻的摇摇头“是，是我有话想对龙谶皇子说”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请您……一定要小心”说完后，她居然隐身而去。
　　望着她隐遁的方向，我暗想，等我回来就去跟她说明白吧……
　　出了祥云幽门，我就展开巨大的洁白羽翼，纵身跃下。七色祥云下面污气冲天的地方就是人界吧。
　　炙焰是众妖之王，相传妖王美貌天上地下无可比拟。
　　据我所知，妖王炙焰就在人界的幻林深处。
　　奇怪的是，幻林之中寂静无声。
　　天界传说炙焰所在的妖之幻林是天下群妖的聚集地，污秽不堪邪恶无比。
　　我手持冰清神剑小心翼翼的向幻林深处走去。若大的幻林就像一座寂寞的空墓，我还没看见一个身影。
　　忽然，我停住了脚步。展现在眼前的是天界也不曾有过的美景。墨绿的叶子，粉红的花朵，幻林的深处原来是一大片鲜艳的夹竹桃林。沆瀣珠玑般波光凌动，花瓣纷飞，那一季的绯红如此温柔的落下。
　　我仿佛回到了儿时，在一片瑰丽鹬云的佑护下，一步一步蹒跚的向父皇和母后走去。母后头上戴着粉红色的夹竹桃正冲我诡秘的微笑。
　　“不要过去！”
　　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我一怔，一个红衣女子正挡在我的身前。
　　“凡是蛊惑人心的花朵，总有其隐秘的妖术，”红衣女子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夹竹桃林，“比如说这种鲜艳的花朵就是靠生物的精血滋养，你不觉得花香中只有腐烂的味道吗？”
　　夹竹桃林中传来愤怒的吼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妖精，为什么要帮异类？”
　　红衣女子笑了起来，指着我说“因为他啊，是我命中注定的郎君。”
　　“什么？”我惊诧的看着她，这个妖精是不是精神失常？我可是堂堂天界皇子，怎么可能与妖精为伍。
　　“你还不离开？”红衣女子说“莫非我刚刚是打扰到你自杀？”
　　“刚刚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会中了幻术，不过我不想欠妖精的人情，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我对那个红衣女子说。
　　“什么事都可以吗？”她轻笑着。
　　我点点头“神仙说话是不会不算数的。”
　　“好吧，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她向夹竹桃林深处走去“无欲无求，无心无情，明知如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当神仙，做神仙真的有那么崇高吗？”
　　我看着那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粉红色的花幕中，握着冰清剑的手微微的颤抖。无欲无求？无心无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随着红衣女子的足迹向夹竹桃林深处追去。
　　鲜艳的花朵再也不见，身旁飘浮着红色的瘴气，无数冥火围在我的身边打转，那些都是被神仙诛杀的妖魂。被神仙打散元神的妖都会化成这样一缕幽蓝的火光，徘徊在死地无法安眠。
　　“你是来杀炙焰的吗？”红色的瘴气中现出了一双目光凌厉的眸子，走出来的是一个长发的黑衣男子。
　　他看到我，不屑的哼了一声“天帝还真是舍得，让他最疼爱的儿子只身来此送死”。
　　“废话少说”我挥着冰清刺了过去。
　　男子轻轻抬了抬手，脚下忽然冒出了纠结的巨大藤蔓，他站在蛇一样摇摆的藤蔓上轻笑“就凭你这点本领，根本就配不上舍妹”。
　　“你是谁？”我问。
　　“我是妖之幻林的王，我叫沁魅”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妖王炙焰在哪里？”
　　沁魅看着我淡淡一笑“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见到炙焰。这就是幻林的规则，只有这一代的妖王死掉，下一代的妖王才能出现”。
　　“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我的双眼开始泛起血色，这是我召唤赤龙的咒诀。
　　手中通体剔透的冰清剑开始起了变化，一条红丝像龙一样在剑中蜿蜒，我的剑要从沉睡中醒来。
　　父皇下赐神剑之时曾再三嘱咐我，赤龙神剑是上古神器一定要慎用，一不小心就会被剑反噬，剑气会将主人的精元封到三界之外。
　　剑中的赤龙睡去，这剑就是晶莹剔透至冰至寒的冰清神剑；赤龙醒来，剑风如火。
　　“再见了，妖王沁魅”我举剑轻轻一挥，剑风过处只剩焦土。男子的笑声从漫天灰烬中传来“赤龙神剑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天庭中的笨神仙不会知道，要不是你这一剑，世上根本就不会存在邪神炙焰……”
　　他的话没有讲完，我洁白的羽翼上就沾染到了那个狂妄妖精的血丝。因为刚刚那一剑他并没有躲过，只是因为赤龙剑风太快，才会让他多活了一刻。
　　幻林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让密林深处藏匿的妖精无所遁形，无数的妖精嚎叫着冲了过来，我漠然的挥舞赤龙，妖血如雨临下，空气中糜烂的焦味像极了夹竹桃的花香。
　　“你果然是一场劫难”从火中出现的红衣女子悲怆的看着我“哥哥一早就已算出，我会爱上带来灭顶之灾的劫难”。
　　“你少胡说”我用手中的赤龙指着她“你不过是个妖精”。
　　“我不过是个妖精”她喃喃低语，忽然猛的抬头瞪着我说“你也不过是个神仙”。
　　她身上的红衣像风里的火焰，抑或……就是火焰？
　　“难道你就是？”我惊讶的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妖王炙焰”她站在火焰之中看着我，嘲弄的微笑“你不是一心想要杀死我这个失去所有妖众的王吗？”
　　我看着火焰中那张充满恨意的脸，身后的羽翼不自觉的微微抖动。这真的是我所希望的吗？斩妖除魔是我从小的梦想，可是，这后果真的是我所希望的吗？
　　杀戮和毁灭，这和妖魔的行径有何不同？
　　“你答应过要帮我做一件事，还算数吗？”炙焰的微笑仍在嘴边荡漾。
　　“当然，不过前提是不能让我违背良心”。
　　“良心？”炙焰的笑声久久的在废墟上回荡“天上的屠神还会讲良心这个词吗？”
　　“你是想让我死吗？”我问。
　　笑意还在炙焰那张惊世美艳的面孔上流连“哥哥牺牲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用自己的血唤起你仙骨下的妖筋，我又怎么会让你轻易的死掉呢？”
　　“什么妖筋？你在胡说什么？”我愤怒的叫道。
　　“好吧，当我胡说好了”炙焰说“我现在想到要你做什么事了，你就竭尽所能的接我一招吧”。
　　“什么？”
　　“如果你能逃脱不死的话”炙焰的笑容渐渐退却“你就有资格做我的郎君了。终有一日，我要让幻林中的火焰燃到天界……”
　　没等我回答，那团火焰已经向我冲了过来。火舌袭身的瞬间，我放开了手中的赤龙剑。
　　痛灼的热浪就要撕开我的身体，我好像听见一声啜泣“为什么不用至寒的冰清封住火焰呢？”
　　为什么？
　　生平第一场杀戮和毁灭，我就已经开始置疑，做神仙真的有那么崇高吗？
　　人间传说，天帝玄子龙谶与妖王炙焰同归于尽后，赤龙神剑下落不明，妖之幻林毁于大火。
　　龙谶死于非命，天帝失去了最宠爱的儿子，郁郁成疾。
　　后来，传位于皇长子龙潋，尊芙蕖仙女为天后。
　　新天庭一统三界九百年后，寸草不生已成废墟的妖之幻林，妖迹又起。
　　新生的妖族称原来的幻林为炼焰川。
　　炼焰川深处是妖王赤翼的结界，世人都说那里秘藏着妖王收集的三界珍宝。
　　自从幻林大火，已经一去九百年，皇子龙谶与妖王炙焰的名字早已成为传奇湮灭于三界。

　　脂粉花露，弯眉明目……铜镜中映出一张修饰华丽的脸。天后芙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胆怯懦弱的荷花小仙。放下铜镜，芙蕖谴走了身边的侍仙，一个人悄悄的往祥云幽门走去。九百年前就是在那里，她眼睁睁的看着龙谶消失于云端。当初怯怯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边“请您……一定要小心”。
　　请您为了我，一定要小心，她本来想这么说的。
　　如果早知那就是诀别，或许她会不顾一切的拉住龙谶；纵然天意难为，超码也要亲口告诉他，藏在心中的爱恋。
　　看着心爱的人消匿于火海，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的悲凉也许生生世世都不会淡忘。
　　芙蕖心里念着龙谶的时候，忽然发现祥云上透出一丝火光。她走过去，看见一个拥有火翼的少年被网在祥云的结界中。她知道，那是一个妖精，因为通往天宫的瑞云里面都曾被历代天帝下过只有天帝和天后才能解开的缚妖咒，怕的就是这样胆大的妖精私入天界。
　　芙蕖想召唤侍仙来处置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妖，正在这时，那个火翼少年发现了她，转过头来。
　　芙蕖一下惊呆了，那张脸分明就是皇子龙谶。
　　“你是谁？”芙蕖问。
　　“你又是谁？”祥云中的少年警惕的看着她。
　　“我是神仙”芙蕖说。
　　“神仙有什么了不起？”那个少年扬了扬眉毛。
　　“你看不起神仙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炼焰川神仙都去得，为什么天界妖精去不得？”少年不服气的说。
　　“既然你这么想到天界看看，我就成全你”芙蕖驱散了云中的结界“不过，这是我和你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帮我？”少年看着这个身着绿色霓裳的美貌女仙心生疑惑“神仙不是都憎恨妖精吗？”
　　“我也不知道啊”芙蕖叹道“或许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吧。”
　　九百年前消失于祥云下的那张脸，九百年后又重新出现在祥云之上。
　　“可是，你会后悔的”少年忽然笑了起来，身后羽翼上的火焰一跃而起“我就是妖王赤翼”。
　　天帝龙潋怎么也不会想到，祥云幽门的结界已破，大批妖众在妖王赤翼的带领下涌入天宫。
　　赤翼手中赫然拿着龙谶的赤龙剑。赤龙醒来，剑风如火。九百年前幻林的大火已经蔓延天界。
　　赤翼嘴角的那丝微笑，像极了上一代的妖王，炙焰。
　　一路上，遇仙杀仙，遇神灭神。那些显赫的神仙都在赤龙剑下化为轻烟。不多时，赤翼已经来到了天界最宏伟的建筑之前，门上的扁额写着四个大字：昊天大殿。
　　“我早就知道你是邪神”天帝龙潋冲到妖王面前“亘古之前，昊天之神就预言，玄神炙邪分久必合。千年之前母后被妖邪蛊惑才会诞下玄子谶，我早就猜到你就是预言中的玄神……”
　　“所以你才会急不可待的挑唆群仙，讨论当时并不存在的妖王炙焰吧” 赤翼看着天帝惊慌的神情，接着说“为了早点让龙谶与炙焰相遇，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呐”。
　　“你这个妖孽胡说什么？”天帝脸色铁青的怒喝“这样会引起多大的浩劫，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是已经如愿的当上天帝了吗？”赤翼把手中的赤龙剑指向天帝“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世上怎么会有妖王赤翼呢？”
　　“我不会让你这么猖狂的”天帝的声音在赤翼的身后响起“你难道不知道龙潋最擅长的就是分身之术吗？”
　　赤翼一惊，天帝已经打出了玄火，瞬间，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有人一把推开了赤翼，是芙蕖。
　　只是短短一秒，那个绿色的身影就已烟消云散。
　　在记忆深处，赤翼好像听过一声绝望的啜泣“为什么不用至寒的冰清封住火焰呢？”
　　头痛欲裂。
　　忽然想起祥云幽门外那个怯怯的荷花仙女……等我回来就去跟她说明白……
　　合身之术最忌心神不一。
　　妖王炙焰镂空了龙谶的记忆，摒弃了自己的身体，用了九百年才将她的精元溶入龙谶的体内，他们合身之后的名字就是赤翼。
　　芙蕖……
　　残留心底的那丝情愫居然会让合身之术的最高境界分崩离析。
　　心中一惊，我就是天帝玄子龙谶。
　　炙焰的精元反弹出我的身体。我知道她一定会前往炼焰川的深处，妖王赤翼的结界里并没有什么三界珍宝，那里只有一具美丽的身体，炙焰的身体完好的保存在那里。
　　红色渐退，我手中的赤龙剑慢慢剔透，剑中的赤龙已经沉沉睡去，现在我手中的就是至冰至寒的冰清神剑。
　　“龙谶，你去死吧”龙潋无数的分身将我围住，一起掷出了玄火。
　　手中的剑积聚了我身上所有的力量，蓝色的剑气一冲云霄。
　　龙潋惊惶失措“龙谶，你这个疯子，快住手”。
　　我嘴角含笑“现在，我叫赤翼”。
　　再见了，神仙。
　　冰清神剑的寒气封印了整个天界，渗出的一丝凉意落入人界，于是人间有了冬天……
　　龙谶被剑气反噬，其精元被封印在三界之外。
　　天庭终结在天帝龙潋手上。
　　从此，天下只有妖和人，再无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