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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疯魔,不成活 不疯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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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疯魔,不成活
这个城市的天空又开始泛黄了,泛黄的天空宣布着春天的开始,又是一个春天。这里的春天总是从泛黄的天空和夹杂着泥土的雨开始的,在这个春天的开始,我认识了韩小磊。
春天的第二场雨,来得有些迫不及待。
雨开始下的时候,我正坐在回家的公车上,车上没有多少人,很安静,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雨点重重的打着车窗,心忽然很痛,不知道为什么。司机一直和车长抱怨天气,我决定在下一站下车。
整个城市好像翻转了,水,泥土,建筑,人群……
我没有带伞,这雨下得毫无道理,这个春天似乎也开始不可理喻。
我总是期望能在一个雨天遇到ICEN,那是我高中的哥们,是第一个让我有勇气可以安心的垂垂老去的人。我们交往甚密的日子里,彼此心里都清楚的很,那只是因为寂寞而相互陪伴,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时间出现的那个合适的人,我们会连再见都不说一声的各分东西。直到我们开始害怕彼此的依赖,害怕陷入自以为是的感情漩涡里无法自拔,于是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沉默,不再有电话,也不再见面。在同一座城市,我每天遇到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却再也没遇见过他。
一直以来,我都没什么朋友,我向来都害怕在现实之中被人轻易的洞穿,所以只能对着不同的人自编自导一些谎言,然后等待观众的反应。我是一个说谎高手,这和童年的孤单记忆息息相关,所以从懂事开始我就能编出条理清晰的谎话了。
要在有生之年写一部存世之作,成为一个“作家”或者“编剧”是我儿时的梦想;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很多寂静的夜里,这种挥之不去的失败萦绕于心,这是一种没有办法找人倾诉的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重创,尖锐的痛楚常常让我在冰冷的黑暗中异常清醒的无声哭泣。于是很多时候,我都带着这样的疼痛四处走动。
在这个春天的第二场雨中,我遇见了韩小磊。
我在一条僻静的路上安静的走路,那是通向我家的路,但绝不是近路。我很喜欢路旁的一座亭子,亭子叫嫣然,“嫣然亭”,很久以前一个很喜欢我的男孩子在给我的信中写着一句“嫣然亭中嫣然一笑”,那个男孩子的面容我记不清了,但是这句写在淡绿色信纸上的话却一直记忆犹新。
雨越下越大了,我决定去亭子里面看看。上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有人。
韩小磊坐在那里看雨,无所事事。胡跃?不,我叫韩小磊。
他确实叫韩小磊,天知道为什么我会喊出胡跃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简单轻盈的笑容,也许是因为他漂亮的牙齿,也许是因为他湿漉漉的黑色头发,总之,这个荒诞的错误成就了我和韩小磊的第一次相识。
裹着泥点的雨溅到身上,干了,便绽放出一朵朵的黄色小花。
韩小磊是符合我要求但不适合我的人。我是那样对孙灿说的,我能想象到孙灿听到这话的表情,她会先扬一下眉,然后笑着摇摇头,就像若干年前我们朝夕相处时的样子。
孙灿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我们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喜欢过同一个男生,也曾为了买同一件相同款式的衣服争得面红耳赤,直到我们开始害怕,害怕成为彼此的影子,当然,这种害怕的感受是我们都长大之后才有的,她去了一个天空不会泛黄也不会下雪的南方小镇做文编,而我继续和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僵持。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因为遥远的距离,所以才能继续我们的友谊。
孙灿是个很纯粹的人。我想,也许我也是。
韩小磊的家很简单,没有装修但很干净,一点都不像是单身男人的房间,他有一套很HIGH的音响,一人多高的CD架上满满的CD,我喜欢光着脚盘坐在地毯上听“比•约克”——那个如鬼魅精灵般的女子异常煽情的音乐,手里摆弄着韩小磊的头发,他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会微微的打呼。
韩小磊的家在城南,而我的家在城北。每次我去他家都要坐306路公车穿过五条繁华的街道。每当我倦缩在临窗的位置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光鲜亮丽,心中都有一种缓慢的节奏,就像一只毛虫缓慢的蠕动在这个城市缺血的心脏。
在内心寒冷的夜晚,我开始给ICEN写信,然后把大段大段的文字保存在电脑的E盘中。我只是想写却并不想给他看,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我已经习惯把灵魂寄存于他的精神中,无法抽离,无能为力。但我不承认这是爱情,因为“ICEN”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温暖的记忆,能在寒冷的空气中给我温暖的鼓励和亲切的问候,这是他这个人所不能给我的。
韩小磊很久以前是学钢琴的,他细长苍白的手指让我相信那不是个谎话。他大学的时候曾经组过一支乐队。那时他疯狂的迷恋朋克,他给乐队起的名字叫“忤逆”,他背着吉它去退学也成为那所著名艺术学院轰动一时的新闻,他的系主任头也没抬就给他的申请盖了个章,然后冷冷的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认识韩小磊的时候,他不弹钢琴也不碰吉它。他在一家清吧做驻唱歌手,多半时间会唱一些暗哑悠长的怀旧英文歌,偶尔也会应客人的点唱来唱一些流行的通俗歌曲。在他的身上丝毫也看不出当年那份一无反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但是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我偶尔会去清吧听歌,在台下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用力的想听清他真实的声音。有时候我会和他打个招呼,我们面对面的坐着,不说一句话,中间隔着马克杯中满满的咖啡。更多的时候,我会安静的离开,就像我安静的走来那样走回去。我知道韩小磊不喜欢让我看到那样的他,就像我不喜欢让他看见我在学校时佯装进取的做作样子。
我不喜欢春天,这个春天却存心和我过不去似的没完没了,长得让人绝望。
孙灿的语气很平静,但她问了一个让我很不平静的问题:可以让自己情愿为他放弃生命的人就是真爱吗?
我没回答也没法回答,我还没有那样的爱情,甚至,我否认遭遇过爱情。我用精美华丽的包装包裹我的爱情,希望等到一个适合的人像打开礼物一样打开它,我以为那样的爱情才会真正的纯粹。直到多年后我才懂得爱情也有保质期,而我的爱情早就已经干涩不再甜美。
我可以去见某个人,也可以不再见某个人,对ICEN,对韩小磊,失去与否我毫不遗憾。也许多年后的某个瞬间我会怀念,却丝毫不会惋惜。我这样说并不是标榜自己多么的洒脱,只不过太过爱惜往往会变成苛责吧。
你相信爱情吗?柏拉图那样的精神之爱。韩小磊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专心的喝着咖啡。
我喜欢午后明亮的星巴克,带点甜津津奶油香滑的味道。看着韩小磊低垂下来的黑发,忽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ICEN,我是一个贪心的人吗?
ICEN,我很想念孙灿
ICEN,我开始读海子的诗了
ICEN,……
认识韩小磊之前,我经常去火车站的候车室,坐在那里想像自己是一个旅客,也许下一分钟就会登上离开这里的列车,我热切的盼望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也许像孙灿一样找一个安宁的小镇落脚,可是……
可是你走不了。韩小磊斩钉截铁的说。
是的,我走不了。逃离这里也没有我想要的自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另一段束缚的开始,这就是活着或者长大之后的代价。
韩小磊,你有做梦哭醒的时候吗?
梦的内容一点都不悲伤,却哭得伤心欲绝?
哭醒后你最想看见谁?
韩小磊抬起头看着我,我想照镜子,看看自己哭过的样子有多难看。他说完就夸张的笑了起来,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
我们都是乞丐,乞讨着生活的怜悯,乞讨着命运的手下留情。喃喃自语的陶醉在自我的世界中无法自拔,我们寂静的活着,在麻木和清醒同时撕扯的缝隙中喘息,要么学会妥协,要么蓄势待发。
大三下学期刚一开始,我就有种强烈的恐惧感。大学的日子即将远去,就像在封闭千年的黑暗中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刺眼的光线和冰冷的气流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以为我会是一个勇敢的人,这一刻才发现,其实不是。
最后一次接到孙灿发来的短信是几十天前的事了,那是一首苏轼的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她没有固定电话而手机也一直无法接通,我对着手机的盲音喃喃自语:孙灿,我很想念你。
我疯狂的爱上了冰淇淋。一球草莓,一球香草,一球葡萄,一球芒果。
我总是大口大口的吃着冰淇淋和冰淇淋中的色素,然后看着韩小磊喝酒,他爱上了喝酒就像我爱上了冰淇淋一样干脆。
我开始觉得孤寂,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很久以前ICEN最后一次送我上306路车的那个瞬间。
我曾说过,我只会怀念而不会惋惜。坐在韩小磊的身边,我想念着过去的日子,想念孙灿,想念和孙灿一起逃课,一起玩乐,一起吵架的那些日子,想念和孙灿共同喜欢的那个叫ICEN的男孩。
这也许是时间的问题。
就算我们无力反抗,我也不想轻易的屈从。
常做一个梦,淡紫色的天空和静得没有任何涟漪的海洋。我在大片的麦地里奔跑,金黄的麦芒刺痛我的眼睛,我流着眼泪可还是无法停下脚步,跑了很久,来到了我曾经的高中,空荡的教室。我刚想离开却看见ICEN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我大声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冲我一个劲的笑,我才发现那并不是ICEN,而是韩小磊。
每次从梦中醒来,都会泪流满面,我的心一阵一阵的抽痛,在梦醒的瞬间,我想见到梦中的人,却不知道该是ICEN还是韩小磊。
我是没有任何信仰的人,这一点非常可怕。不论怎样的挣扎都得顺从生活,这是韩小磊常挂在嘴边的话。每当那个时候,我就想离开,去一个春天会下清澈的雨开清澈的花的地方。
ICEN,不看诗的人很幸福,不知道海子的人很幸福
ICEN,毕业了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ICEN,夏天的夜晚也可能像冬夜那样寒冷,我想喝一杯红茶
ICEN,你长什么样子?……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孙灿。她静静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轻轻的呼吸,棉被下藏着包扎仔细的伤口,她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恸哭,那个已经苍老的女人不知道女儿怎么会这样选择。
孙灿静静的躺着轻轻的呼吸,或许她悄悄的回到这个出生的城市就是为了把生命还回这里。我坐在她的床前却不知要对她说些什么,一直以来她都是我的聆听者,才发现原来我对她的事了解的太少了。或许这样正是她想要的,与世无争,毫不知情,没有破绽,不再害怕,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我的眼泪一点点的渗进了她白色的棉被中,她做着五彩缤纷的梦不愿醒来。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ICEN,孙灿还继续做着温暖的梦,继续梦着那个温暖的小镇;
ICEN,你不说我也知道,柏拉图是个疯子;
ICEN,我想去一个清澈的地方,有那样的地方吗?
ICEN,有句话从来都没问过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想就这么直接回答我?
ICEN,你爱孙灿吗?
几乎是办休学手续的同时,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们说我得了很严重的妄想症,他们说我的生活中其实并不存在韩小磊,孙灿,和ICEN,完全是我的主观臆象,这三个人的存在毫无根据。
每天上午都有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医生找我谈话,她说,阿WING,其实你是一个聪明听话的女孩;她说,除了韩小磊,孙灿和ICEN你还记得其他人吗?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微笑。
她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是上午10:35分,ICEN,我只告诉你,我知道这个时候韩小磊一定在他干净的公寓中睡觉,孙灿也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家医院做着美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