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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之物语 秋之物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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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物语
(一)
深秋的九月,午夜,我站在江宁街拐角的屋檐下,身上白色的棉布裙子在突出其来的大雨中瑟瑟发抖。
白天拥挤的街道此时也仿佛沉沉的睡去,街很寂寥,几乎没有行人,我看着对面暗淡的街灯发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都没有,这场雨似乎会持续很久的样子。
忽然地上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我如梦初醒一般,猛的抬起头,看见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在伞下微笑,他一言不发的将伞递给我,我尴尬的笑笑,突然清晰的感觉到雨水顺着头发滑过皮肤的凉意,此时的我看起来一定相当狼狈。
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去。
(二)
和冷旭是在江宁街再次相遇的。那天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我的心情出奇的好,莫名其妙的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笑,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拥有松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神和慵懒的笑容。
当时我正在江宁街上有名的那家魔朵冰淇淋店里等着我最爱的四色水果冰点。
这有人吗?他指了指我对面的座位。
我摇了摇头,于是他愉快的坐了下来,也要了一份四色水果冰点。
他并没有认出我,但是我却一下子想起上个月和工大的社团联谊会,当时大家起哄非让五音不全的我唱歌,多亏他帮我解了围。
那天谢谢你。我突兀的说了一句。
他的眉一扬忽然恍然大悟的样子,真巧啊,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好看。
我执意要请客,他执意推辞,最后他胜了,不过他再三嘱咐我下一次一定要请客啊。
我微笑着点头,有意思的人。
那一整天我都很悠闲,无所事事的闲逛,冷旭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从魔朵出来后,我们就在江宁街上晃来荡去。
黄昏的时候,我要去搭236路车回家,冷旭不停的讲一些他周遭人的糗事,车站上没有几个人,冷旭不停的讲,我不停的笑,直到236路车开了过来,我冲他一挥手转身上车。
(三)
一切就像是一场意味悠长的戏剧,我身处于剧中却不知道剧情,完全被排除在外,更糟的是我仍然无动于衷。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一个男生。我常常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他在路边摆摊给人画头像,很多的时候,我只看见挡在他脸前低垂下来的长发,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
江宁街上人来人往,我不敢放慢脚步。
(四)
我就读于一所当地很著名的艺术大学,这所学校出过很多诗人、作家、音乐家、著名演员,就是从来都没培养出过有名的画家,我二年级,学绘画。
学校座落在城市的近郊,如果去一趟繁华的市中心需要花三倍的价钱坐近一个小时的郊线车,没错,对于有定力的人来说可以“心远地自偏”,可对于我们这些定力不够的凡夫俗子来说就只能是“地偏只好心自远”了。
学校最大的特点就是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调,总共有十六座寝室楼,只有三座男寝,如果你说这样的学校是天堂的话,那你一定是男生。我们学校对面还有两所大学,可以充分的看出城市规划者的功力,一所是医大,一所是警校,都是出了名的女生少,正好可以达到天秤的平衡。
说到对面那两所学校,就不得不提两所学校男生的差异。医大的男生常常换上消过毒的浅色衬衫单枪匹马的冲进我们学校想找些美丽的偶遇。而警校位于通往附近唯一的一个小商场的优越地理位置上,所以警校的学生常常足不出户的手捧望远镜细心观察过路的女生,一旦看到身材好的MM就让寝室中跑得最快的家伙下去看看人家长的如何,如果不是恐龙,一个手势便全体出动。我们寝室有两个美女都遭遇过这样恐怖的死缠烂打。
我们寝室四个人,我是唯一一个本市的学生,也是寝室中唯一没有男朋友的人,所以每周当她们出去约会的时候,我都会坐四十分钟的郊线到江宁街换236路车回家。
(五)
暑假的第一天,我怯弱的站在他的面前,他蓦然抬起头,额前的黑发向后滑去,他的眸竟如我想像中的那般明亮。
画头像吗?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
我点点头,僵直的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他笑了,你把我当成朋友好了,别那么紧张,我也会紧张的。他半开玩笑的说着,然后拿起了画板。这样自然多了。
接着我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一刻江宁街安静极了,除了沙沙的笔声再无声响。
画好了,他把画递给我,画的下角属名是NATURE。你的名字?我问。他点头,我的英文名,中文名是孟展。
好奇怪的英文名啊
他笑了,我所说的NATURE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也真的“顺其自然”的成为了朋友,我知道他是艺术大学的学生,暑期无所事事才来这里画画。哎,江小雨,你说我这个造型像不像流浪画家啊?孟展常用一种很不着调的语气和我说话。而我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像,像你个大头鬼。
孟展不修边幅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把他和著名的艺大联系在一起,他不像是流浪画家,很像是落泊的画匠。
(六)
冷旭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当时我正在为明天要交的论文奋笔疾书。
冷旭说,我现在正在魔朵吃冰淇淋呢,我又发现了一种很好吃的冰点。
冷旭说,我去过你们学校,建的挺漂亮的
冷旭说,早知道应用数学这么难,我当时就不去工大了
冷旭说,巴黎申奥居然败给了伦敦
冷旭说,呵呵,我想去打工挣点银子
我很无奈的打断他,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忙呢,咱们改天再聊吧
冷旭什么也没说,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沮丧的发现论文的思路被打断了,怎么也接不上。
(七)
那时,妈妈觉得我很奇怪,我是那样喜欢江宁街,喜欢街上的路人,喜欢道边的植物,她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是江宁街上的孟展。
他外租的小屋就在江宁街上,离他的学校很远,却离我的学校很近。上大学之前我一直以为大学的课一定很少,要不怎么总能看见孟展在江宁街上游荡。
孟展似乎没什么朋友,我从来都没有在他家见过他的朋友,这让我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看上去我有很多朋友,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情同姐妹,但如果真是大难临头我坚信她们会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浮萍一样的友谊,有和没有其实是一样的。
(八)
学校中最闲的就数我们美术系了,课程一半都是专业课,专业课又给了大把的时间用来完成作业,但不到交图的最后一周是绝对不会有人画作业的。
自从寝室装上宽带后,我就整天泡在网上。我最爱去的是一些国际性的美术网站,并且一遍遍的在大师搜索栏上输同一个名字:NATURE。这种毫无结果的搜索我却不厌其烦。
同寝的三位美女对我只顾上网而大学期间感情一片空白非常恼怒,轮番上阵帮我介绍男友,无奈我本人不思进取,一次又一次的用非暴力不合作的精神将约会计划付之东流,她们对我彻底没了想法,只好心有不甘的放任我继续的为所欲为。
于是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我的灵魂在一起。
(九)
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这样问孟展。
成为著名的绘画大师,他自信的笑,我一定会成功的。
好啊,成为大师前先当老师吧,呵呵
高考前五个月,我执意要去学画,妈妈执意不许。
我只好缠着孟展要他教我画画,他很不情愿可又无法拒绝,因为我说只是想多学点课余爱好,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经常过来,我的手艺让他的伙食有了飞越性的提高。
我每天下午上自修的时候就去孟展那里,他从他的学校拿来了几组静物和两盏射灯,我把纸订在他的画板上,临摹他画好的画。
孟展很有当老师的气质,他会把我画的不像样的画改好,然后再指出我应该注意的地方,无论我画得有多差,孟展从来都没说过一句伤我自尊心的话,这让我更加对他充满好感。
我对妈妈说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上艺大美术系,要么放弃高考。妈妈衡量再三,最终放弃了让我当医生的想法。而我要做的只是专心画画,仅此而已。
高考前三个月,我的画已经突飞猛进,孟展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说我一定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去一个很出名同时也很昂贵的老师那学画。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孩,并且对此洋洋得意。
我要让孟展对我另眼相看。
(十)
阵阵凉意。
我一直都很在意秋天,既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秋季里有太多太多的宿命,就像树叶注定要在这个季节离去,孤单、冷清,无法改变。
再见冷旭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还是魔朵,但已经过了冰淇淋的季节了。
我轻轻的晃着那杯珍珠奶茶,抬头看着冷旭,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毛衣,精神抖擞的样子。
冷旭刚刚考完试,显然很顺利,喜气洋洋的等着放寒假了。
江小雨,你寒假有安排吗?
他的问题很奇怪,我放下杯子,看他。
他的脸有些泛红,他说,江小雨,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这个问题很熟悉,很久以前我也这么问过,孟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冷旭忽然很认真的看着我,江小雨,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说,我喜欢你。
(十一)
生日当天我去找孟展要礼物,破天荒的看见他把头发束起,完全没有了平时忧郁和颓废的气质。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孟老师都扎小辫了。孟展说,喊什么喊啊,还不兴我阳光一次啊。
那天我做了好多菜,又去楼下的超市拎上来十几瓶啤酒,我说孟展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出乎我意料的是孟展几乎没有酒量,一喝就醉。
江小雨,从来没人说过你漂亮吧。一下子就被他戳到了痛处,我低头喝酒假装没听到。
江小雨,我告诉你,你很漂亮。我猛的抬起头来却没有撞见期待中孟展灸热的目光,事实上他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我摇了摇他说,孟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孟展含糊不清的说了两个字,喜欢。
我拿着艺大的录取通知书兴冲冲的去找孟展。和你一样,孟展,孟展,太好了,我要和你读同一所大学了。我高兴得语无伦次。
孟展的表情很古怪,好像欲说还休的样子。但很快的就很大力的拍拍我的肩说,真有你的,什么时候决定上艺大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被快乐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孟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伤情。
孟展说,上大学了有许多要准备的事,正好我要回学校住了,咱们就艺大见吧。
恩,我用力的点头。
(十二)
那天在魔朵我没有任何答案,我在冷旭的目光中一声不吭的离去。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他伤心,可是我却毫无办法。
我和他都需要时间。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那个人会让我停止奔波,不再流浪;会在我伤心欲绝,孤单无助的时候带给我温暖的依靠。我所要的那种温暖是心的悸动,是灵魂的慰藉,他站在我面前,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
我清楚的知道,那个人不是冷旭。
我给冷旭发了长长的一封EMAIL,我告诉他,不要试图喜欢一个惯于寂寞和等待的女子,也不要尝试用等待来感化对方,那样除了让热情变凉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说,冷旭,谢谢你……
(十三)
我再也没见过孟展。
我去学生科查他的事,那的人告诉我,美术系的孟展专业很有天份,系里的教授对他的才华评价极高,可惜的是他患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不适合大学的生活,所以他报到没多久就被劝退了。我发疯一样跑去他的小屋,那里早就人去楼空。
孟展,为什么?孟展,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孟展有些苍白的脸;想起孟展随身带着的药瓶,他说那是维生素,我这个傻瓜居然会相信;想起那天孟展些许的迟疑和欲说还休的神色。
一开始他就决定了吧,带着维持生命的药物,背着梦想,逃避一切知情人,逃避一切可能的同情与怜悯。笨蛋孟展。
真是讽刺,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我是为了离他更近才决定去艺大的,他也不知道我初次遇见他并不是在江宁街,而是初春的文化广场,他静静的坐在长椅上看天上的风筝,干净的笑容,柔软的眼神,无欲无求。我常常会想起那个画面,然后无端的心痛。
直到在江宁街遇见又错过,还没发生就已结束。
我蹲在孟展空无一物的小屋里哭了很久,直到再也哭不出眼泪。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刚走到街拐角就碰上一场大雨。
(十四)
这个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交男朋友了。
他叫翔,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有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笑起来像凌乱的花朵潦草的开放。高中毕业后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后来在同学聚会上相遇,他淡淡的说,小雨,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可是我还不能肯定。我微笑,说,我也搞不清状况。他说,我们可以试试,也许我们很适合。
我们确实很适合。
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秋季,我最后一次从孟展的小屋里冲出来遇上的那一场磅礴的雨。那天我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在空旷的江宁街上不知所措,这时,翔走了过来,在暗蓝格子的伞下轻轻的微笑,他留下了伞转身离去,没有一句话,却忽然让我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温暖和感动。
或许那就是我一直苦苦寻找的幸福吧。
凌落的季节,我终于不再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