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逢魔 到底是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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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蒙蒙，蒙蒙……”
我没睁开眼睛，只是死拽着被角不肯起床，就算没睁眼睛，我也知道，是天扬。
“蒙蒙……”
天扬不死心，继续搅扰着我难得的好梦。
“蒙蒙……”
“有完没完”，我有些生气，猛的坐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棱爬进房间，蜗居的小屋凌乱不堪。
我气呼呼坐起来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听见厨房传来天扬得意的歌声。
有这个家伙在，无论无何我都不能睡好觉了。
“再告诉你一次，你得叫我蒙蒙姐”。像每天早晨一样，我冲他吼过这句话就去洗漱。
天扬的声音拐着弯的从厨房飘出来，“我一直有叫啊，只是你没有听见……”
这个弟弟和我那个毫无印象的妈一样任性。
我轻叹了一口气，没能找到母亲，父亲至死都怀抱遗憾。
一直到天扬找上门来时，我才知道，抛夫弃女的母亲离家出走时，居然已经怀有身孕。究竟父亲与母亲之间有了多大的摩擦，才会让母亲如此狠心离去，已经无从可知了。世上，我只剩下天扬一个亲人，而已。
我应该格外的照顾这个十九年没见的弟弟，我也相信我会那么做，如果……
如果，他能稍稍可爱一点的话，我是指个性。
比如，我是个最不愿早起的人，甚至愿意用所有的积蓄来换早上几分钟的安静。可是，自从天扬那个家伙来到家里后，我就没有一天不是早起，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懒洋洋的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
再比如，长幼有序应该没错，可他却偏偏就不把我当姐姐看，起码我从没听见他叫过我一声蒙蒙姐。
“蒙蒙……”
那张脸居然又不经我同意就突兀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说过，要叫我蒙蒙姐”
“早安”，他这么说着还用极其无辜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感觉熟悉得难以忘记……
在布满浓雾的夜中，或者在月亮下巨大的阴影中，我也曾带着那样的眼睛四下走动。而今，那一切模糊的记忆如梦如幻，我已经分不清是否真的曾经存在。
搬来这条无名的小巷，父亲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只有那样，才会狠心将曾经的家完全湮灭……大火之后，一砖一瓦都未能幸存，如此无情的大火，如此彻底的废墟，像是为了逃避可怕的梦魇，或者是对绝望的最后一搏。不管如何，那是父亲所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也是最后的一件大事。
家搬了，远离了拥有巨大阴影的废墟，父亲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失去了期翼的眸子终于不再闪亮。
父亲死了。
我守着小小的蜗居，开始想念远方杂草丛生的院落，开始想念零星记忆中漆黑的大门，扣着门上的铜环，想念面目不清的母亲。
母亲在月亮的阴影中笑得妩媚……
终有一日，我会回去……
可是，还没回去之前，天扬就已经找上门来。
我没有怀疑，因为，十九年从没见面的弟弟却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有人对我说过，被遮住的月亮代表着憎恶与不和……可是，被月亮所遮住的记忆呢？
我无法也不能对人说起，因为真实的梦境和虚幻的现实一样让我难以分清，到底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
真实而又虚幻，慵懒的展开，无法抵挡。
“因为我最喜欢你了……所以……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笑着仰头，那张模糊的脸在眼前越发不清。他回答了什么？记不清了。那是我最喜欢的天云叔叔，在那片荒凉废墟上执着的身影……
我抱着美艳的娃娃，在蓊郁的庭院中跑得气喘吁吁，我在躲藏，却没有人来寻找……
幽暗的夜，风吹过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带来轻轻的呻吟……我忽然停了下来，侧耳细听，一声一声的轻喘低吟在风里飘扬。红的，黄的，白色，蓝的，脚下的花朵被压在月的阴影下无力的颤抖。
身体忽然轻盈得想要舞蹈，被扔在地上的那个美艳娃娃的眸中，我看见了嫉妒……姹紫嫣红的开满一地，于是，在黛蓝的天地间，在不祥的新月下，舞姿翩翩。
“我可是最喜欢蒙蒙啊……”
我听见了温柔的低语，是风吧……细腻而脆弱……
“蒙蒙，你的画很漂亮啊，学很久了？”天扬翻着我的速写本，他正低头看画，没看见我怒视的目光，不过我知道，就算他看见了，也只会一笑了之，这个家伙，从意识到潜意识中都没把我当姐姐看待。
“是很久了，搬到这条巷子的时候，我开始学的画，很多年了。”
“这张是爸爸……这张是自画像，蒙蒙，你把自己画得太有自信了吧……”天扬翻看着画，嘴里还忘不了损我几句。
他自然没有看见，我拼命瞪他的狰狞表情。
忽然，他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谁？”他指着画册问。
那幅画上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在无尽沉重的黑暗中，居然还能简单的微笑。
“他是谁？”天扬皱着眉，似乎画中的人给他带来过很大的困扰。
“是想象画，”我漫不经心的说“我的画册中有许多这样的想象”。
那段记忆暗淡而又晦涩，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不能肯定画上的人确实存在过。不是想象是什么？
尽管天扬满脸的不相信，不过，我决定什么也不讲，因为要解释起来太麻烦。我总不能说画中的人或许只是一缕清魂吧。就算这是真的，他也未必相信。
很小的时候，我偶尔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身影，在轮月之下悲泣的美丽面孔……可是，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我失去了那种能力。
我在毁于大火的老屋中度过了所有的童年。
至今，我仍然记得颤抖的攀爬在斑驳山墙上颓败的红叶，记得庭院中凄凄楚楚暗吐香郁的木樨，还有月光所带来的巨大阴影……浓浓的深蓝，妖异的刺穿心中的安宁。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
“还有呢？”天云叔叔微笑着蹲在我的面前，“我可是最喜欢蒙蒙啊……” 爸爸总也不在家，能陪我玩的就只有这个借宿在家中的远亲。
“我最最喜欢天云叔叔……”我搂着天云叔叔的脖子不肯放手。叔叔笑着，抱起我。他有着与浓黑的眸截然相反的洁白牙齿。他笑着，抱着我，旋转。
站在旁边妈妈的脸、晴朗的天空、开在角落里鲜艳的月季，都在眼前变成了彩色的线条，一丝一丝的简单而快乐……我兴奋得尖叫。院外孩童游戏的声音听起来居然也极其悦耳：“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月升上来的时候，所有游戏的孩子都一哄而散。只剩下我，站在月的阴影下徘徊……
天云叔叔呢？不见了？……什么时候……
于是，我看见了躲在阴影背后明眸皓齿的少年。在无尽沉重的黑暗中居然还能简单的微笑。黑暗的老屋滋生的见不得光亮的生物……我知道突兀出现的苍白身影是什么……我对着他微笑。
我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殊……我对着他微笑。
我记得祖母的话，她说不要招惹任何躲在黑暗中的东西，不要相信它们，不要搭话，不要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可是，我仍然对着他微笑。
因为所有人都一哄而散。
没人理我。
只有他，指着我的身后轻轻说，“那条手绢在那里”。
我转头，一条绣花的丝绸手绢静静的躺在我的身后。
原来……我输了刚刚的游戏……
“小妹妹，你……”他想说什么，可还是止住了话音。本来已是模糊的面孔，在夜色中愈加暗淡。
他也很孤单吧，没人能看见……噩梦……
“蒙蒙……”
想也没想，我顺手将摸到的闹钟扔了出去，砸在门上的声音并不大，这种程度外面的人一定听不到。
“蒙蒙……”
我迷迷糊糊的伸手在床头柜上又摸到一样东西，刚想砸出去，却一下记起那可是新买的价值不菲的手机，只好作罢。
该死的天扬！！
折磨我就是你最大的乐趣吗？小心我将你赶出去，现在是我收留你……可是，等我看到天扬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样子，还是硬把涌到嘴边的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按照惯例对他吼道：“要叫我蒙蒙姐！”
天扬呵呵笑着，一副死不悔改的坚定表情。
真被他打败了……这个分别十九年的弟弟真是让我头痛不已……
上次他还说过记得前世的承诺呢，好像是要找到什么人……或许是看灵异电影走火入魔了……对他无限同情中……
至于，为什么这么早把我叫起来？他来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气急败坏的这样问过他。当时，他只是淡淡的说，“要和你看日出啊……”
日出……好像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日落……
在日落的逢魔时刻听到的呓语还不时的萦绕耳畔：
“好像……有点古怪”
“一个野孩子，你怕？”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那个孩子是魔鬼啊……”
被称为魔鬼的野孩子站在黑暗深处，眸子在黑夜中幽幽发亮，像一头诡异的野兽……然后，是火光，张扬的火光铺天盖地……
偶然提起想去看樱花，只是没想到天扬居然也对曼妙的花吹雪情有独钟，一拍即合。
巷子深处有一处废园，里面有几棵樱树，没人打理居然也会花团锦簇，附近的人家大都会去那里赏花，一来路近，二来也少了公园里人潮的嘈杂。
“去赏花还要画画？”天扬看着我手里的速写本有些大惊小怪的问。
“美的极致在于随性，我现在有这个兴致，怎么样？”
天扬摇头大叹不如归去之时，倒是像极了二千年前的老夫子……呵呵：）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些习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爱上樱花。很久以前，樱花和木樨都是我最大的禁忌。樱花的淡淡血色和木樨窒息的芬芳都会让我想到……死亡……
娇艳的花瓣纷飞的时候，居然和废园破败的气息有几分雷同，一样的恹恹不明，一样的妖冶诡谲。
在老屋也曾看过如此壮丽的画面，不存在世上的少年舞动的不存在世上的落樱，我们一起沉沦于游戏之中，两个寂寞的灵魂靠在一起，冰冷彻骨……
月光……薄雾……
我知道，他在木樨的香气中沉默，藏匿于黑暗的少年带着让我窒息的暗香，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不论我在哭泣还是欢笑，他都守在身边不离不弃。
月的阴影漫上来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不喜欢逢魔的黄昏，或者，你能陪我去看日出……”
“日出吗？”他的神情暗淡了一下，眼神却欢愉了起来，“我答应你……”
“因为我最喜欢你了……所以……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有人突然从后面将我抱起，“蒙蒙，你自己在这里玩什么呢？”那是我最喜欢的天云叔叔。
“我在和大哥哥一起玩啊。”
天云叔叔茫然的四下看看，“说谎不是好孩子哟……”
之后，我就知道了。没有人能看见，哪怕是我最喜欢的天云叔叔。因为他是我的，所有人都一哄而散，只有他还陪着我，被游戏樊离于世外，不离不弃。
就在这时，少年抬起头，认真的对我说，“好啊……”
死去的花朵才会自枝头落下，成为跋扈的落雪，只是为什么如此匆忙，性急的死去，死去……
“画什么了？给我看一眼。”天扬伸过手来要画册。
落在他手中的画纸，干净雪白，像失血的记忆。
“你没画？”他奇怪的看着我，“你不是说今天有兴致吗？”
“我画了，”我平静的说，“都在上面啊。”
早已融化，了无痕迹，花吹雪……
“好像……有点古怪，”天云叔叔欲说还休。
“一个野孩子，你怕？”母亲低着眉浅笑，“早晚会知道，还不如趁早……”
野孩子还是撞见了他们的秘密，在月亮巨大的阴影中不停呻吟的冰冷游戏。
浓重的喘息，无法隐忍的煎熬，都在丝缕清晰的月光下自顾的渲泄，就像脚下拼成花朵的陶瓷砖一样，红的，黄的，白色，蓝的……冰冷得令人绝望。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床上恣意扭动的身体，像蛇一样相互纠缠，从不知晓母亲的长发也可以像藤蔓一样迷离的张扬。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明亮的月光，无所遁形的欲望如影随形的旺盛滋长……有人对我说过，被遮住的月亮代表着憎恶与不和……黑暗的房间中熏着桂花香，芬芳的气息让人始料不及，只能跟着大口的喘息，然后沉迷……
“蒙蒙好像……有点古怪，”天云叔叔欲说还休。
“一个野孩子，你怕？”母亲低着眉浅笑，“她早晚会知道，还不如趁早……”
“还是个孩子，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
“怕什么，谁也不会知道……那个孩子是魔鬼啊”母亲说着，又攀上了天云叔叔的身体。
月光下，蛇一样的纠缠，冰冷麻木，难分难舍。
“好吧，好吧，只要你想……我愿意……”天云叔叔没说完的话就在母亲的口中融化了……
“好吧，好吧，只要你想……我愿意……将生命奉上……”
“……那个孩子是魔鬼啊……”
一场游戏，尽管认真，还是游戏。
我的眸在黑夜中闪亮，像诡异的野兽。
火是怎么燃起来的呢？先是嘻嘻哈哈的攀上浸了油脂的壁纸，在鲜艳的地毯上翻了几个滚，就异常兴奋的直扑向挂着幔帐的紫檀木床……在一片黑色的浓烟中，我好像看见了淡黄的火苗快乐的跳跃，唧唧喳喳的欢笑声中，蔓藤上快要败落的红叶也挣扎着放纵的舞蹈……紧紧锁住房门的铜锁和守护窗口的铸铁栏杆一样，牢固得让人绝望……所有的月光都在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无动于衷，幽蓝、宁静、诗情画意……
火光映在脸上，无力而又悲伤，就像在逢魔时分，心有不甘陷落暗夜的最后那抹暖阳。
我的手轻轻的松开了，怀里那个美艳的娃娃滑落在地上，悄然无声……我想要躲藏，在黑暗还没结束之前，在繁英落尽的木樨树下徘徊的少年还没离去之前……我想要躲藏，也希望有什么来贪念寻找……
不要招惹任何躲在黑暗中的东西，不要相信它们，不要搭话，不要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
火光照亮了老屋的阴暗，无法继续蛰伏的磷光纷纷从老屋中飞出，像流光异彩的焰火般热闹喧嚣，缭乱漫舞的苍白湛蓝无不例外的从身边掠过……好漂亮的流星雨……像我扔了一地的花花绿绿的火柴……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
“我最最喜欢天云叔叔……”
“一个野孩子，你怕？她早晚会知道，还不如趁早……”
“怕什么，谁也不会知道……那个孩子是魔鬼啊……”
“好吧，好吧，只要你想……我愿意……将生命奉上……”
“……那个孩子是魔鬼啊……”
“我最最喜欢天云叔叔……”
夕阳反照的逢魔时刻，我听见了死亡的呓语，所以，所以……
“我放了火，爸爸，我杀了他们……”
“蒙蒙，那是一场噩梦，都忘了吧”
“我杀了他们，我杀了妈妈……”
“没有，妈妈和爸爸吵架所以离家出走了，那都是噩梦，忘了吧。”
“真的吗？只是噩梦？”
真的吗？
于是，忽然有什么不自知的东西挤进了我的身体，无力的瘫软下来，意识也跟着模糊，像一场噩梦，是真的。
是真的。
母亲在月亮的阴影中笑得妩媚……我的母亲早就离去了……
因为有人占据了她的位置，因为背叛，所以她才会带着天扬忿然离去；因为怀着对父亲的怨恨，所以父亲才会无法找到一心想要避开他的那个人吧……
天扬是我十九年没见的弟弟，毫无疑问，因为他有着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我们可以相依寻找……一个女孩和一个少年模糊的约定……
天气晴朗，窗外孩子游戏的声音隐隐隐约约的飘进房间：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到底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
真实而又虚幻，慵懒的展开，无法抵挡……我已经分不清是否真的曾经存在……
是谁，是谁在每天日出之前轻轻耳语……像那片吹雪般的花雨，早已失去，了无痕迹……
“蒙蒙……因为我最喜欢你了……所以……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逢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