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勇者[西幻]》栖夷

171、第171章 清晨

　　洛伊斯重新把指尖贴回琴弦上，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那几根少了的琴弦就像是提前为她腾出了空间，让她的手指落在它们该落的地方，自然而流畅，像是她早已熟悉了一般。
　　不过事实上，她其实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它。
　　洛伊斯拨动了琴弦，随心拨弄出一首小调，在夜色的映衬下一切正好。她感觉得到卵石在膝盖上微微振动着，却不是被琴声震动的，而像是某种规律的回音，像是它在听。
　　每个音符落入空气中时，卵石表面的光泽都会微微亮一下，像是一盏被缓缓点亮的灯，随着音乐的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洛伊斯没有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在琴弦上游走，从低音区慢慢滑向高音区，音调随之变化。她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首曲子。它更像一种随着呼吸自然流淌出来的声音，是微风，是月色，她只是让手指跟着某种感觉走，慢一些，快一些，慢慢在月光下舒展。
　　她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放轻，但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风还在吹，带着琴声的余韵穿过树梢，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洛伊斯弹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也分不清时间了，当她停下来的时候，远处晨光熹微。
　　天，亮了。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颤动，她再次低头看向膝上的卵石，它表面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但是表面的光泽却在晨光之下黯淡了。
　　洛伊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从琴弦上移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层酥麻感顺着指节往上走了一小截，又慢慢消散。她握了握拳，手中依旧残留着振动的感觉。
　　琴身的温度在晨光中渐渐上高，木质纹理上残留的月光被阳光替换，洛伊斯打量了琴身片刻，最终把它收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而清亮，像是给整个夜晚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此时，夜晚的一切从容退场。
　　洛伊斯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淡金色过渡到浅蓝色，树冠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真是美好的夜晚，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娜塔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舒展，她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拉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放下手，转头看向洛伊斯。
　　“不过不算短了，”她补充一句，“毕竟遇到不少事了呢。”
　　这个晚上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在洛伊斯忽然开始弹琴的时候，天就已经快亮了，娜塔只是趁着这个时间短短小憩了一会。

　　洛伊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确实发生了不少事。”她接上娜塔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有些意外的平静，好似昨晚的一切心烦意乱都不存在了一样。
　　她原本以为经过了这么一个离奇又漫长的夜晚，自己应该会觉得疲惫或者困惑的，可此刻站在晨光里，她只觉得自己心里那一团乱麻似的褶皱，也已经被抚平大半了。
　　“好啦，不说这个，不如趁着这个美好的时间去散步吧。”娜塔眨了眨眼，发出了邀请。
　　洛伊斯转头看向依旧在地上坐着的几人。
　　娜塔凑近她，小声说：“不管他们，我们去走走吧，我们总该要有自己的时间啊。”这话亲近又妥帖，明明刚认识不久，她们居然就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脱离同伴单独相处了。
　　地上坐着的几人也没有抬头看她们。费格斯正抱着松果打哈欠，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模样，事实上，洛伊斯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觉；乌斯塔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和娜塔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放在他旁边；艾弗里则坐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画着什么，听到了她们的话，却没有抬头看她们。

　　洛伊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娜塔，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娜塔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林间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走去。
　　洛伊斯跟在她身后，晨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她们走了一段路，洛伊斯忽然从自己的储物石里掏出了两个果子抛向娜塔。
　　她们隔着不远的距离，娜塔轻松接住了。“谢了，”她说，“总觉得你总是有很多事情要思考，所以那么沉默。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挺好相处的。”
　　她接住果子之后也没有急着吃，而是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像是在打量一些不太常见的小玩意。她看了两眼，然后咬了一口，清脆的咔擦声再林间小径上格外清晰。

　　“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没什么想说的，那就听我说就行了。”娜塔一边咀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反正我是更喜欢说话的。”
　　洛伊斯被娜塔的这句话逗到了，她看着娜塔这样子，还是觉得她很有趣，想说就说，想停就停，像流水一样自然。
　　“那就听你说。”洛伊斯说。
　　娜塔咽下嘴里的果肉，擦了擦嘴角，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一眼，首先郑重提示：“那好，还希望不要嫌我烦。”
　　“嗯。”洛伊斯笑了起来。她更喜欢听，不喜欢说。

　　“我记得这前面不远处有条小溪，我们可以去看看。”娜塔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洛伊斯还跟得上她，“我们本来打算在那里休息的，没想到遇到了点意外，我们就碰上了。”
　　具体原因她和乌斯塔昨晚已经解释过了。
　　“我记得那里还是挺凉快的。我们去那里吹吹风吧。”
　　这路七拐八拐的，洛伊斯倒是难得期待，一点都不担心娜塔把她拐了，就像娜塔毫不犹豫吃了她给的果子一样。
　　真是无端的信任。

　　洛伊斯跟着娜塔拐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潮湿柔软，空气中也多了几丝水汽。
　　她听见了水声。
　　洛伊斯加快了脚步，灌木丛的枝叶在两侧擦过她的肩头，然后眼前忽然亮了起来，林木后面露出一条窄窄的溪流。
　　“还不错吧，看着比昨天晚上舒服点。”娜塔直接在溪边坐下了，也拍了拍旁边示意洛伊斯坐下。
　　洛伊斯在娜塔旁边坐了下来。溪边的泥土被水汽浸得微量，透过衣料传上来。

　　她抬起头，顺着溪流的方向看过去，晨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溪水不深，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的轮廓。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确实比昨天晚上舒服。”她说，洛伊斯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正在微微晃动。
　　娜塔坐在旁边，没有急着说话。她把手撑在身后，微微仰起头，让阳光落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微阖，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心事。
　　“其实想遇到适合聊天的人，也很不容易。”她说，娜塔维持着仰头的动作，“就像你们这样不爱聊天的人或者戒备很深的人更常见。虽然你们的沉默都是不同的。”

　　她说的不只是洛伊斯和艾弗里，也指的是乌斯塔。
　　“哪里不一样？”
　　“有的人喜欢倾听，有的人是不爱搭理人嘛，”娜塔笑了起来，“我刚认识乌斯塔的时候，他也不爱搭理人，我说好多话他才回几句。”
　　洛伊斯侧过头，看着娜塔说话是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提到乌斯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
　　“而且他现在的话也没有很多，但是只要我说他就会回应我几声，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娜塔继续说，“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
　　洛伊斯觉得娜塔最后的那句话轻飘飘的，明明是那种随口带过的语气，却分明已经和另一个人走过很多条路、很多个夜晚了，也依旧把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嘛——”娜塔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们还是偶尔会吵架的。吵起来谁也不让谁，虽然最后还是调节好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挺好的。”
　　“欸？”洛伊斯微微一怔，转头看她，脸上带着意外的神色。她确实没看出来。在她眼里，娜塔和乌斯塔之间的那种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不会觉得她们之间会争吵。
　　娜塔捕捉到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意外吧？但其实也没什么，有时候和别人待太久了就需要独处一会，独处久了就会想和别人待在一起，这很正常。”她伸手拨了一下肩头的发尾，语气轻快，“吵完架之后我们就会约定一个地点，分开各自走一段时间，等重新集合之后就会和好啦。”
　　洛伊斯听着，心里浮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你们一般会分开走多久？”洛伊斯问。
　　“不一定，看情况吧。”娜塔想了想，“三四天、七八天都有可能。反正这段时间里主要是给各自调整心态的，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想通了。”说着，她忽然开口建议道：“如果你偶尔觉得和别人待腻了，也可以自己走走嘛。”
　　洛伊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