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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都来了 夜里拜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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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咎他捧着那碗茶,低头又喝了一口。
茶汤刚入口微苦,两颊返上来一丝极淡的甜。
“不过也有说法。”卖茶妇人压低了些声音,“说那庙里观音...白天是好观音,晚上就不好说了。前阵子有个乞丐夜里路过,说听见庙里有动静,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您猜怎么着?他第二天就跑来了镇上,逢人就说那观音在笑。笑着笑着,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云无咎轻轻把茶碗搁在桌上:“他看清了?”
“谁知道呢。一个疯癫乞丐说的话,谁当真。不过...”妇人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半度声音,“那乞丐后来不见了,说是往西边走了,也有人说是饿死了,反正没人再见过他。”
云无咎站起身,把盲杖重新握在手里,“道长这就走了?”
“嗯,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
他走出茶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他不知道殷辞会在那座庙里会看见什么,但他在席间感知到了熟悉的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他很多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殷辞往镇东走了一段,拐了个弯,确定云无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方向调了个头。
他没往东去。东边是县令府,红灯还挂着,远远还能听见宴席上劝酒的喧哗。他站在路口,朝东边看了一眼,又朝西边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往西走了。
他走得理直气壮,边走边对自己说:我这是顺路。先去看看那庙什么样,回来再说新娘子的事,反正新娘子又不会跑,庙可不一定什么时候都能路过。
西街走到头就是出镇的路。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两旁的田埂上零星有几户人家亮了灯,再往外走就是野地了。
殷辞走得很急,额上沁了一层薄汗,青布衫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迹。他踩在碎石子路上,脚步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隐在暮色里了,镇子的方向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我这是图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他吸了吸鼻子,那风里夹着一丝丝别的什么。殷辞皱了皱鼻子,又吸了一口,风已经换了方向,那丝气味散没了。
他继续往上走。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枝叶交错着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了大半。殷辞庆幸自己这妖身终于占了点好处,不然还得打个火折子。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看见了一座庙。
就是那儿了。
殷辞加快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庙确实不大,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门前的台阶是青石铺的,被踩得光滑发亮,中间浅浅凹下去,来的人确实不少。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慈心”两个字。
殷辞站在庙门口,迟疑了一下。
来都来了,看一眼就走,不拜就不算许愿,不许愿就不算欠债。他在心里把这套逻辑理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殿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正中供着一尊石像,三四米高,盘坐在莲花台上,衣褶垂落,线条流畅,双手结印,眉眼低垂。
殷辞站在石像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确实好看,让人看了心里安静的好看。眉眼的弧度恰到好处,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既不像在笑你,也不像在笑你自己,就那么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春雾看花。
“雕得真不错。”殷辞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哪个师傅的手艺。”
殷辞捕鼻子轻轻动了一下,“在香好像跟山下闻到的是同一种,怎么做的,味能飘那远,应该是好香吧,我也想要香火。”
他绕着石像走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从正面看到侧面。石像的衣褶雕得细,每一道折痕都流畅自然。石质的指尖微微翘起,指节分明,指甲盖都刻出来了。
殷辞伸出手想摸一下,指尖快碰到石像衣摆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碰。万一碰了就算许愿怎么办。
他收回手,退了两步,又仰头看了一眼石像的面容。那张脸确实慈和安详。殷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也说不上为什么感觉,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行了,看完了,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殿里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没有风,殷辞的脚步骤然停了。
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殷辞慢慢地回过头。
石像还是那尊石像。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安安静静地坐在莲花台上。殷辞盯着它看了几个呼吸。
“...看错了?”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殷辞缓缓吐出一口气:“...行吧,来都来了。”
他转走回石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我就是来看看,没想求什么。”他说,“不过你要真这么灵...那你就显显灵给我看看呗。”
他的语气像跟人叫板一样,嚣张、轻佻,“我叫殷辞,没什么本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脸皮厚。我不求财不求权,我就想、就想活着,像人一样,爱恨真切。”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这话是不是有点矫情了?反正你听听就算了。你要是真能给我这个...我什么都给你,反正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不过他转身的瞬间,石像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点变化转瞬即逝,油灯又跳了一下,庙里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殷辞走出庙门的时候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有个东西听见了。
跟石头说话的好处就是它不会嘲笑你。当然也不会回应你。
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下山。他绕到庙后面去看了看,庙后有一小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碎瓦片和朽木,像是以前还有一间偏房,后来塌了,没人修。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目光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是块露出一截的石头,形状不太规则,上面隐约刻着什么。
殷辞蹲下去,伸手拨开上面的土。是一块残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只找到上半部分,碑面上刻着几行字,笔画工整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
“...写的啥啊,看不懂。”
殷辞翻来覆去看了看,断口整齐,不像自然断裂。
他把碑放回原处,又用土盖上了,耸耸肩,转身下山了。
“要是你显灵,我就大发慈悲等还愿时再来看看。”
与此同时,镇东头。
云无咎沿着县太爷府的后墙走了一圈,在后门不远处的一个巷口停了停。那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隔着一道矮墙就是府里的下人房。
他走过去,在槐树底下站定,手指搭在树干上,掐了个隐身诀。
过了一会儿,矮墙后面传来两个妇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嗓门大些,一个细一些,两人像是洗完衣裳在晾,边晾边聊。
“姑爷人呢?”
“回屋了,一整天没出来,说是不舒服。”
“不舒服?昨儿灌了三坛酒都没事,今儿倒不舒服了?我看是心虚吧。”
“嘘!小声点!让小姐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我早就说了,那人靠不住。也不知道小姐着了什么魔,非他不嫁。要我说就是那座庙有问题。”
“别胡说!那是观音。”
“观音?观音会让人死要活地嫁给一个废物?你信?反正我不信。我听说隔壁县也有人去拜过,拜完回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不至于吧,老爷前阵子不是请了那么多道士都说没问题,乱想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姐近来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话什么的都跟往常一样,但就是觉得她魂不守舍的。有时候我进去送茶,她一个人坐着,也不看书也不绣花,就望着窗外出神。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见,回头的时候,那眼神...啧啧啧。”
“怎么说?怎么说??”
“像是想寻死,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就是昨儿...我去给小姐送饭,走到门口听见她一个人在屋里说话,说了好半天,我以为是有客人在,就没进去,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就小姐一个人。我问她跟谁说话,她说,有人进入了她的身体,控制她。”
“你说小姐她是不是...”
细嗓门赶紧打断她:“别瞎说!小姐好好的,老爷之前就请了什么学宫的人来,估摸着就这几天到了,小姐肯定会没事的。”
大嗓门的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我是觉得,自打那个姑爷来了,小姐就一天比一天瘦。这婚结得是好是坏,还不一定呢。”
两人说着走远了。
云无咎站在树底下出来,夜风从他身侧流过,他蹲下从袖口摸出几张用黄纸剪的小人,巴掌大小,剪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随手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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