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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世的假观音 论迹可称为 ...

  •   “我知道。”殷辞嘴上这么说,眼神已经飘向了隔壁桌正在上的一盘花生米。

      旁边桌坐着几个老汉,正围着一壶茶扯闲篇。殷辞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聊今年的收成,兴致缺缺,又转过头去看另一桌。另一桌坐着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笑,手掩着嘴。

      殷辞的耳朵动了动。

      他背对着那桌人,面朝云无咎,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圈,两只耳朵的朝向都悄悄偏了一点点。

      “...听说可灵了,隔壁镇有个瘸了十年的,去拜了一趟,回来就能走了。”

      “真的假的?”

      一个老婆子说:“灵,怎么不灵。我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别的不说,就说前些年,镇东头老刘家的儿子出了天花,烧得人事不省,药石无医。老刘的媳妇去庙里拜了一宿,第二天那孩子烧就退了,活蹦乱跳的。还有西街卖豆腐的孙寡妇,家里遭了贼,贼翻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东西一样没丢,你说不是神保佑的,谁信?”

      旁边几个年轻的女眷听得入了神,攥着手帕说:“那庙在哪儿啊?我们改天也去拜拜。”

      “往西走三十里,山坳里头,不大一个庙,连个正经门匾都没有。但香火旺得很,据说求什么都灵...”

      “求子灵不灵?”

      “你可算了吧,你儿子都仨了还求。”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

      殷辞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画圈,他的耳朵已经朝向其他地方了。

      “就在东边青石岭的半山腰上。”老婆子指了指方向,“你们去了就能看见,庙不大,可香火旺得很。那观音像啊,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雕得真好,眉眼温温柔柔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那庙里的像,是几十年前立的了。”

      “阿婆,你说的是那个观音庙?”

      “就是那个庙。”老婆子点了点头,“像呢是观音像,可里面住着的,不是观音。”

      旁边有人插嘴:“阿婆,那像立的是谁?可别去拜了个野神。”

      “你们年轻的不晓得,我年轻时候那会儿,这里打仗,好几年的仗,打完了又赶上大旱,地里什么也种不出来,饿死了多少人呐!”老婆子声音慢悠悠的,“那庙里供的不是正经观音,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原先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打仗家道中落了,被她爹带着到处跑,扮观音给人看相算命,骗了不少人。那姑娘心善,每次骗完钱心里都过不去,夜里偷偷把钱塞回人家的门缝里,她爹知道了就把她打一顿,下回还带着她出去骗。”

      有人“啧”了一声:“那不是个骗子吗?”

      “是骗子。”老婆子说,“可她骗了钱,她自己一分也没花过,都给了比她更穷的人。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当兵的姑娘。那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姑娘是假的观音,可她也是真的观音。”

      “当兵的带着她跑了,跑到一个不打仗的地方,让她安顿下来教书。那姑娘教了好些孩子,都管她叫先生。”

      “后来当兵的又去打仗了,留了一队人护着她。可是...”老婆子顿了顿,“那年又闹饥荒了。县衙的官爷不开仓,说粮食是留给当兵的吃的,老百姓吃了当兵的就没得吃了。那官爷后来自己上吊了,把粮仓的钥匙挂在脖子上,让人去拿。可粮食就那么些,那么多人分,没几天就没了。那姑娘把自己腿上的肉剜下来煮了汤,分给那些孩子吃。”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问,“后来呢?”

      将军那当兵的是个将军在战场上立过大功。

      “后来那姑娘就死了,死在将军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将军带了粮食和胜利回来。”

      “那庙”殷辞忍不住开了口,“就是将军修的?”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军回来之后,给那姑娘修了庙,请人雕了一尊像。说是这样,那姑娘就能一直留在世上,看着那些孩子长大。”

      殷辞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碎茶叶,他其实没太听懂那姑娘的故事。

      一个被逼着扮观音骗钱的,后来真成了救人的?那她到底是骗人的还是真心的?不过他又想,人一开始是什么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干了什么。

      他这句话说得不太走心,云无咎也没有追问。

      殷辞忽然想,那姑娘要是真像妇人说的那么善良,那她长什么样呢?是好看还是普通?是高是矮?他想了半天,脑子里拼不出一个清晰的面孔。

      算了,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席开了。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殷辞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回去,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汪汪的香,肥瘦刚好。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又夹了一筷子给云无咎放在碗里,“你快尝尝。”

      云无咎夹起来吃了,点点头:“不错。”

      殷辞埋头吃了一会儿,眼从碗沿上抬起,看着云无咎:“哎,老云。”

      “嗯?”

      “你见过那种人吗?就是那种一开始是假的、后来变成真的那种?”

      云无咎的筷子顿了一下:“哪种人?”

      “就是...”殷辞比划了一下,“好比一个人本是存心行骗,可时日一久,竟当真相信自己是在行善。你说,这样的人,究竟算好人,还是坏人?”

      云无咎想了想:“算人。”

      殷辞眨了眨眼:“这算什么回答?”

      云无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说:“人本就是这般,既能行善,亦能作恶。众生之中,唯有人类,既能生出渡世慈悲,亦能孕育无边戾气。”

      殷辞嘟囔了句,继续低头扒饭:“你这不是跟没说一样。”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殷辞吃得肚皮溜圆,扶着桌沿站起来,打了个饱嗝。

      云无咎站起来,把盲杖拿在手里:“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行。”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殷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东边看了一眼,青石岭的方向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上面罩着一层快要散尽的晚霞。

      殷辞说:“诶,老云,你说那庙灵不?”

      “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我不是不信,我就是...”殷辞想了想,“我就是觉得,那个姑娘,她挺惨的,去拜拜上个香也没什么。”

      “你想去?”

      “我?”殷辞摆了摆手,“不去不去,我又没什么要拜的。再说要是灵,真应验了还得还愿,多麻烦。”

      “那个庙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云无咎摇了摇头。

      殷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青石街往回走,暮色从街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铺子里开始掌灯了。殷辞走在云无咎身侧,嘴里叼在跟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一步一步踩过的青石板。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新娘子。瘦得厉害,脚步虚浮,被人搀着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柳枝。
      他不知道那姑娘嫁的那个人好不好,也不知道那场婚事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妥。那到底不关他的事。他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哪有空去管别人的烂账。

      快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抬头:“我要去看看那个新娘子。”

      云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嗯?”

      “就、就去看看。”殷辞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你先回去,我自己去看看,晚上回。”

      “行。”云无咎说,“你去吧。”

      殷辞一愣:“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他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反正我说了你也还是会去。”

      殷辞被他说中了心事,想反驳,却发现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他确实打定了主意要去,就算云无咎不让他去他也会偷偷去。

      “那感情好。”殷辞已经走出去三步了,又退回来一把抢过云无咎手里的包袱,“这个我帮你背回去。”

      云无咎没拦他,殷辞把包袱甩上肩,风风火火地往镇东头走了。

      云无咎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等声音远了,他转过身,往菜市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茶棚前站了一会儿。

      卖茶的妇人抬眼看他:“道长,来碗茶?”

      “来一碗吧。”

      云无咎在长凳上坐下,从袖口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妇人端了碗茶过来,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那妇人是这镇上惯常的八卦通,把镇上能讲的事儿全抖出来了:“您可听说了没?东头那家的新姑爷...来头可不小!”

      云无咎问:“什么来头?”

      “说是外乡来的,几个月前忽然出现在镇上。什么都不会,连个担子都挑不起来,偏偏县令千金跟中了邪似的非他不嫁,有人说是那姑爷去庙里求的签灵验了,就城外那座观音庙。”

      “那么说那庙很灵。”

      “嘿,灵不灵不好说,反正去的人是真多。挺多人在传,说那庙里的观音观音能遂人心愿,要钱的得钱,要缘的得缘,你说这不是神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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