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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们的家 青崖望断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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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端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月亮升起来了,把营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白鹿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将军......您叫什么?”
“裴青崖。”
白鹿把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
“您刚才蹲下来看我的时候,”白鹿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您挺像菩萨的。”
裴青崖偏了偏头,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菩萨不蹲着看人。”
“那菩萨怎么看人?”
“菩萨坐在高处,低着头看。地上的人跪着抬着头,跟菩萨对视。”
白鹿想了想:“那还是您这样好。您蹲下来跟我一样高,我不用仰着头看您。”
裴青崖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鹿想了一会儿:“我想......我想找个地方住下来,教几个学生识字。他们不用给我钱,给我口饭吃就行。”
裴青崖看了看她,说:“行。”
白鹿问:“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过两次,都被抓回去了。”裴青崖说,“你要是真想跑,不会再问这一句。”
“等”
裴青崖说,“等你服完刑,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白鹿看着他发呆,许久才回神,“好。”
后来她知道了裴青崖,是止戈台的弟子,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白鹿跟着裴青崖走了很远的路。青崖把她安顿在一个叫苍梧的小镇上,给她找了一间带院子的屋子,让她在镇上开个学塾教孩子们识字。
白鹿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青崖当时正在擦她的剑,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手上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你该过得好一点。”
白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青崖擦剑的时候很专注,从剑脊到剑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每一道纹理都不放过。
白鹿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前也这样对过别人吗?”
青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
“因为你跟我有点像。”
白鹿愣了一下:“哪里像?”
“我小时候也被人骗过,骗我的人说能治好我娘的病,我把家里的钱全给了他,他跑了,我娘没多久就病死了。”青崖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都信命,但都不认命。”
白鹿想了一会儿,说:“我认命的...”.
“你要是真认了,我去拆你们了骗局时,你就不会解释。”
白鹿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我那是怕你打我。”
“你不会跑吗?”
“跑得掉?”
“跑不了,那你为什么不哭?”
白鹿想了想:“我哭过好多次了,我爹不会心软,我娘不会心软,老天爷也不会心软。既然都没用,那为什么哭了。”
青崖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谁说没用的,说不准我就好心软。”
白鹿被她按了一下头顶,整个人僵住了。
白鹿说:“那时候我哭了,你会放过我父母吗?”
“不会。”
“......”
那天晚上白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伸出手,对着那道白线虚虚地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像春天的泥土、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东西长出来的感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她挺奇怪的。”
白鹿在苍梧住下了,她那几年过得很好,她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背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有时她就坐在院子里,看孩子们在篱笆外面跑。她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可青崖又要出征了。临走那天,青崖把自己最信任的一小队人留给她。
白鹿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看见青崖翻身上马,终于开了口:“你等一下!”
青崖回过头,白鹿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个护臂甲,皮革的,缝得不算精细,边角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白鹿的脸微微发红,“我、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你试试看。要是不合适就放着,不用非带着。”
青崖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递来的护臂甲上,并无接手的意思。
白鹿伸着手臂,掌心托着护臂静静悬在半空。等待的片刻漫长难熬,她手臂微微发酸,心头一沉,窘迫地将手收回来。
就在她将要退缩之际,青崖终于抬手,接过了那副护臂甲。她翻看了一下,皮质不算好,是白鹿从镇上的皮匠铺子里买的下脚料,但里衬缝了一层软布,边缘也用粗线细细地锁了边,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
青崖把护臂甲套在左小臂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刚好卡在腕骨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臂围?”
白鹿偏开目光,“我...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拿线绕了一下你的手腕。”
青崖低头看着那个护臂甲,用指腹沿着缝线摸了一遍。她抬起手,把护臂甲的系带重新紧了紧:“挺好的。”
“真的?”
白鹿倏地抬眼望向青崖,眼底倏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轻声叮嘱,“你可别只是哄我开心,随口应下。”
青崖垂眸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我从来不哄人。”
闻言,白鹿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又费力想要抿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点浅浅的笑意。她稍稍后退半步,立身落在柔和的晨光之中,抬首遥遥望着马背上一身铠甲的人,认真道:“那你路上小心。”
青崖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青崖想了想:“打完就回来。”
“要是打不完呢?”
“那就一直打,打完了再回来。”
“嗯,我等你。”
“白鹿,你好好活着。”
白鹿站在门槛里,抬头看着她:“我会的,你也要好好活着。”
青崖低头看着她,那张被晨光照着的脸瘦瘦小小的,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很亮,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溪水,清凌凌的。
青崖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白鹿的额头。“我走了。”
白鹿点了点头,青崖很快消失在路尽头。白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要平安回来啊。”
白鹿办学堂的消息传开,慕名送来的孩童络绎不绝。一众稚童围坐在一起,跟着她识字明理,朝夕相伴读书习字。
白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围成一团,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她想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些孩子会长大,会识字,会走出这个小镇。她依旧守在院里的桃树下,看岁岁花开复花落,年年桃实结了又熟。她可能活不到亲眼看见这些孩子长大,但至少她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多教他们几个字。
她又想青崖什么时候回来?
她开始试着给青崖写信,写自己的见闻,写自己的烦恼。还有一段多次涂改,修正的两行字:“青崖,我在门口种了一棵桃树,你要是回来的时候看见它开花了,那就是我想你了。”
她没有寄出那些信。她不知道往哪里寄,青崖只说了“去打仗”,没说她去了哪里。白鹿就把那些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地攒着。有时候她想,等青崖回来的时候一起给她看,让她知道这棵桃树是怎么一天一天长起来的。
好景不长,先是战火,后是饥荒。镇上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地里的庄稼旱死了,河里的水干了,米价一天一个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饿肚子。
白鹿把家里的存粮分给孩子们,又去找镇上的官员,求他开仓放粮。官员没有答应,他把白鹿叫到县衙里,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了一番话,白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官粮是给前线的将士留的,百姓要是把粮吃了,将士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他不能开仓,但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白鹿带回去,只是他一个人的份,远远不够。
白鹿捧着那袋米走出县衙的那天晚上,那个官员在自己的屋里悬梁自尽了。他留了一封信,说粮仓钥匙在桌上,让百姓自己去取,说自己没脸活着见人。
白鹿带着孩子们去粮仓领了粮,但粮食就那么些,那么多张嘴,几天就没了。
白鹿一身素衣,连日熬着身子赈济灾民,方才端起粥碗,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自她病起,父母遍请名医,名贵汤药一碗接一碗喝下,可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心口时时绞痛,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她心里隐隐明白,自己怕是活不过今年。
朦胧间睁开眼,她望着守在床边的侍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将军,还没有回来吗?”
侍女眼眶通红,哽咽回话:“将军深入敌境,遭了埋伏,如今已经失联。”
白鹿心口猛地一沉,那点支撑她撑下去的念想,瞬间黯淡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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