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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鹿 求神拜佛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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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人声嘈杂,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可这人自始至终未曾屈膝祈福,未曾抛掷半枚铜板,就这般静默伫立,目光沉沉,久久未移。
白鹿被那道穿透力极强的视线牢牢锁住,心底无端升起一阵慌乱心虚。
一旁的父亲见状,连忙殷勤扬声招揽:“这位客官!可要求支灵签?我们这儿的观音签最是灵验,有求必应!”
话音刚落,台下铠甲之人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清冷,“你们在此招摇撞骗,多久了?”
白鹿父亲脸色骤变,慌忙上前阻拦,又惊又急:“你要做什么!这是观音娘娘真身,万万不可冲撞神明!”
铠甲之人轻轻抬手,一股无形劲风骤然扫出。白鹿父亲整个人被狠狠掀飞,狼狈跌落在地,浑身僵硬,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惊恐。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哗然一惊,慌乱不迭地向后退开,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人人神色惶恐,低声窃语:
“是、是炽阳将军!那位杀伐沙场的大人!”
高台之上,白鹿透过薄薄白纱,清晰望见那道挺拔的铠甲身影。对方已然收回手臂,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眸光透过纱雾落在她身上,字字清冷:“下来。”
白鹿心神微颤,缓缓起身,抬手撩开垂落的白纱,踩着小小的木凳,一步一步沉稳走下高台。
她走到将军身前站定,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
这人身形挺拔巍峨,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厚重,自带凛然杀气。冰冷的铠甲衬得周身气场冷冽肃穆,生人勿近。
对方垂眸审视着她,视线缓缓扫过她身上宽大的神袍,最终定格在她苍白单薄的面容,和那双不染分毫世故的眼眸上,顿了片刻,沉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鹿。”
“你们跟我去见官。”
“你爹带着你行骗多久了?”
白鹿想了想,说:“好几年了,记不太清了。”
将军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白鹿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她的步子本来就小,又穿着那件宽大的道袍,袍摆拖在地上,走几步就要绊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些被踩实的黄土从鞋面旁边掠过,开口问了一句:“将军......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将军没有回头:“你说。”
“您抓了我们,是要杀头吗?”
“看情况。按律该判的判,该放的放。”
白鹿“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像我这样的......能活吗?”
将军的脚步慢了一下,走了两步才说:“你父母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白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露在袍摆外面的布鞋,崭新干净。而父母的布鞋,鞋尖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里衬。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不走了。
将军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白鹿站在路中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那件宽大的道袍把她衬得又瘦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将军......您能不能放了我爹娘?”
将军凝眸看向身前少女,听闻她已是十三岁,可瞧那瘦弱单薄的模样,竟连十岁孩童的体魄都比不上。
“他们是你爹娘,你小不懂事,骗你的是他们,你还替他们求情,不怕把自己一起算进去?”
白鹿说:“他们也是没办法......我身体不好,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八岁。他们想给我治病,可没钱。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要是我死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爹打你吗?”
白鹿沉默了一会儿,说:“......打。”
“打你,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知道我爹做得是不对的,可他是我爹。不骗人的话,我早就死了。打完我之后,他会给我上药。”白鹿说,“有时候半夜我疼得睡不着,我娘会坐在我床边给我揉,一边揉一边哭。她说她也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我要是能活过十八岁,她就天天烧香还愿。”
“你为什么不跑?”
“将军,我又能去哪里呢。”白鹿埋下头,眼眶蓄满泪水,盈盈水光藏不住,瞧着分外可怜。“有一次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偷跑了出去,跑了很远,跑到镇上一条河边,我想沿着河走,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可是天亮了,我饿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将军皱起眉,问道,“你爹娘说的那些,你都认?”
白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嗯。”
她身后她父亲忽然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扯:“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将军!将军您别听她的!她就是个小孩子,她不懂事!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她这身子骨您也看见了,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才......”
他一边说一边攥着白鹿的胳膊摇了她一下,力道不小,白鹿被摇得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将军的目光落在她父亲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那根手指掐进白鹿的皮肉里,掐出了几道白印,“放开她。”
她父亲愣了一下,手松开了。白鹿往后退了半步站定,那截袖子被她攥得更皱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她父亲忽然换了一副面孔,朝着白鹿骂了一句:“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将军面前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扬起巴掌作势要打,白鹿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的肩颈都收紧了,还没来得及躲,手已经先蜷了起来。她父亲的手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将军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别动。”
她父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放下了手,嘴里还在骂:“将军!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她从小就爱编瞎话!我跟我媳妇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倒好,一张嘴就想把我们往死里整!”
裴青崖低头看着白鹿:“他是你爹,你自己说。”
白鹿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了看她父亲,又看了看将军,“我爹说得对,我是在编瞎话。”
“我刚才那么说,是想让您觉得我可怜,觉得我爹是个坏人,然后把我留下来。我知道如果我实话实说,您会觉得我们一家都是骗子,会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不想我爹坐牢,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说完就低下了头。
旁边的副将看了将军一眼,低声说:“将军,这丫头谎话成篇,还是等着狱卒审吧。”
将军看着白鹿,那小姑娘站在她面前,瘦瘦小小的,她忽然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你不想你爹坐牢。”
白鹿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就不怕自己坐牢?”
白鹿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我无所谓。”
“为什么?”
“反正......”白鹿低下头,“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坐牢也好,不坐牢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将军站起来,转过身,对副将说:“把她爹娘带下去,关起来。”
白鹿猛地抬起头:“将军!”
“别急。”将军没有回头,“我没说要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先关着,等查清楚再说。”
她父亲被带走的时候挣扎着喊了几声,喊的是“将军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之类的,她母亲没有喊,被人架着走过白鹿身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毒,只有早就知道会如此的认命。
将军看着她,白鹿被她看得低下头去,攥着袖口的边沿,那截袖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你爹娘为了救你,让你坐在那里骗人。那你呢?你想活吗?”
白鹿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活到十三岁,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活不过十八”,她接受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说。
将军轻轻叹了口气。眼前这孩子尚还年幼,长久受制于父母摆布,万事做不得自己的主,无主见原也怪不得她,可心底终究难免怒其不争。
白鹿的眼眶还红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的将军,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没地方住吧?”
白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跟我来吧。先吃饭。”
白鹿跟在将军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父亲被带走的那个方向。她已经看不见他们了。她回过头来,快步跟上了去。
白鹿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将军...谢谢您。”
“嗯”
白鹿跟在身后,看着将军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像她爹那样弯着腰,不像那些跪在她面前磕头的人那样缩着肩膀。这个人站得很直,走得也很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那天晚上白鹿吃了一顿饱饭。她坐在将军营帐外面的矮凳上,端着一碗粥,里面有几片菜叶和一小块咸菜。
将军从帐子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你爹娘的事,我会按律法办。”
白鹿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嗯。”
“他们骗了人,该受的罚得受。但我会跟他们说清楚,是你主动交代的,量刑会轻一些。”
白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将军。”
“你不用谢我。”裴青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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