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仙归九霄,我葬红尘 桃树成荫人 ...

  •   日子越发难熬,灾荒愈烈。城外饿殍遍地,百姓走投无路,竟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凄厉的哀嚎隔着院墙隐约传进来,听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她清楚病根在心脏,可心底仍存一丝侥幸,总怕别处还有隐疾,便又强撑着,请来了大夫。

      老大夫三指搭在她腕上,久久不语。

      榻上的少女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明明才十八岁,却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她静静望着大夫,没有哭闹,只有沉沉的绝望。

      大夫缓缓收回手,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悲悯:“小姐,确是心脉耗竭,五脏俱损,已是回天乏术。”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风声呜咽,外头依旧是人间炼狱。

      白鹿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瘦下去,眼眶陷下去,嘴唇干裂。夜里她坐在床边,想起那个官员悬梁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她那天晚上的念头来得很快,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以前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活到十八岁也够。可她现在有了那么多东西,她不想死了。

      但她已经十八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她得做点什么,让老天爷愿意多给她几年时间。

      她拿起刀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割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她把割下来的肉放进锅里煮了,分给那些孩子。她坐在灶台前面看着孩子们喝汤,疼得后背全是冷汗,但脸上是笑着的。

      她想,这应该够了吧?这应该够让老天爷多给她一些时间了吧?她还在等那个归人,可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过了一天又一天,肉没有了,血也没有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觉得自己的魂魄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飘出去。她不想死。她想活着等青崖回来,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

      那最后一夜她怎么都不肯闭眼。

      她等了一整夜。月亮从窗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光从门口移到墙角,又慢慢淡下去。死寂的清晨里,终于传来了久违的马蹄声与人声,整齐规整,是远方归来的军队。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风尘的士兵踏入院落,是青崖身边最贴身的护卫。

      白鹿涣散的眼眸骤然亮起,耗尽所有力气睁开眼睛,“……是青崖回来了吗?青崖,你回来了。”

      那人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先生,将军……不会回来了。”

      “边疆战事平定,将军功德齐天,已勘破天道、羽化登仙,位列仙班,从此超然世外,不入人间凡尘了。”

      那点燃尽残夜的微光,瞬间彻底熄灭,寸寸化为寒灰。

      她太懂青崖了。青崖,生来风骨卓绝,心有山河,心怀苍生,本就不是困于人间小镇、囿于儿女情长的凡俗之人。那样澄澈、强大、温柔又坦荡的人,本就该登临九霄,羽化成仙,俯瞰万象。

      是她,是她痴心妄想,是她庸人自扰。

      白鹿喉间涌上腥甜,烫的泪从干涸的眼底滚落,砸在枕上,碎成一片冰凉,“原来如此...我早该知道的,我们怎会是一路人。苍天有道,渡尽世人,唯独薄我。”

      “它让我遇见你,予我满心欢喜,又让我求而不得,念而不见。”

      “仙归九霄,我葬红尘。这才是我们的归途。”

      “可我好舍不得……我真的、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

      白鹿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在咽气之前想了三件事:她院子里的桃树,已经死了,青崖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会想她。

      青崖知道她死了,会不会哭?她想了很久,觉得她不会哭。那个人在战场上见了太多死人了,她大概早就习惯了。但又隐隐希望她会哭一下,至少哭一下。

      她想第三件事,没来得及想完。天彻底亮了,门口那线光被白天的光照得看不见了。桌上的烛火流下蜡泪,风一吹晃了晃,火就灭了。

      裴青崖直至次日清晨,仙驾临于小镇上空。

      她已褪去一身征尘,超脱凡俗,俯瞰人间烟火,眼底再无半分人间情愫。身后盛世太平,四海归宁。

      她从镇口一路进来,看见街上有人走动,看见有人站在门口朝她张望。她想,等会儿见白鹿,她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跟她说说这一路的事。

      青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了挂上白布的灵柩。

      青崖的脚步在门槛外面停住了。

      护卫站在她身后,“我们替她把衣裳换好了,头发也梳了。”

      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吗?”

      “昨晚夜她一直在等您,天快亮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问您回来了吗。”

      青崖没有应声,她看着那具灵柩,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和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桃树,许久才开口:“...什么时候下葬?”

      “您回来之前,镇上的老人都说该尽早。”

      青崖点了点头,说:“等我看看她。”

      她走进屋去。堂屋里光线昏暗,那具灵柩停在正中央。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从肩到腰到脚,她站了一会儿,“...白鹿,我回来了。”

      裴青崖身后有人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她看着白鹿那双腿,那件衣裳下面空荡荡的,被子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裴青崖旋过身,向着门口踏出一步。她急忙扶住门框,沉沉弯下腰身。她就那样静静弓着脊背,僵持了许久许久。

      她出去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桃树。树干干裂,枝条蜷缩着,没有一片叶子。它撑过了春天,撑过了夏天,在白鹿咽气的夜里落了最后一片叶子,彻底枯了。

      裴青崖站在那棵枯树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指尖落了一层灰。

      她上战场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成仙,只是想把仗打完,让那些还在饿肚子的人有一口饭吃,让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安静下来。

      她没有求过什么,没有拜过神佛,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在战场上一次一次地活下来,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凡人了。

      她的灵力在体内流淌,她听得见百里外的风声,看得见夜晚最远的星星。她成了仙。可她回来得太晚,那个等她回来的人已经死了。

      她带着那棵枯死的桃树走了。她把桃树连根挖起,用灵力护住它残存的生机,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

      她走到苍梧镇西边一座山崖上,那里地势高、风大、但阳光很好。她在崖边建了一间屋子。她把那棵桃树种在屋前,用灵力浇灌它,那条枯死的根又重新吸住了泥土,树干上裂开的缝慢慢合拢,发了一颗新芽。

      她回到镇上,开始搬家。她把白鹿的遗物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几件旧衣裳、一方砚台、几本批注过的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道袍,压在一只旧木箱底,底下是一叠写了字的纸。她翻开来看,是白鹿从前写的字,有的是一首没写完的诗,有的是给孩子们出的题目,有的是随手记的琐事。

      裴青崖在那座山的那棵桃树旁边种了更多的桃树,围着白鹿那棵一圈一圈地种。从山崖东头种到西头。每年春天满山的桃花开了,风一吹落得像一场粉白的雪,白鹿那棵在最中间,年年开得最盛、落得最慢。裴青崖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它。

      山崖边有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表面平整,是一面天然的碑。裴青崖坐在那块石头前刻字,刻的是白鹿生前留下的那四句诗:“青崖望断千峰雪,白鹿衔花几度回。桃树成荫人已去,将军策马踏尘来。”

      她刻完了这四句,在底下又加了一句:“山门虚掩风犹在,石像空垂泪满腮。来者皆自问:此身归不归?”

      她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色暗了,她放下刻刀,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转身走回了屋里。

      那扇门在她身后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桃花的气味。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关上,青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跟它说话,今天说天气好,明天说山下又有人家娶亲了,那棵树没有回答她,春天的花照开,夏天的叶子照绿。

      后来有人找到她,“炽阳将军。”

      青崖正在给桃树浇水,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姓柳,名青,是个过路的。”我听说将军在这里种了很多桃树,就想着来看看。”

      青崖没有说话,继续浇树。

      那人立在一旁静立良久,终于低声开口:“将军,我有一法,或许能让她活过来。”

      裴青崖垂落的手指骤然一僵。

      “为她立一尊真身塑像,将她肉身封入塑像之中,再为她修一座香火庙宇。往后世人朝拜许愿,日积月累攒下无量香火功德,便能一点点召回她飘散的魂魄。待功德圆满之日,她便能重聚神魂,死而复生。”

      他话音落地的刹那,裴青崖手腕倏翻,寒光乍现,长剑稳稳抵在来人脖颈,“荒谬,一派歪门邪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