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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州疯道士 千金换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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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姓陈,在云州三线小城摆了三十年茶摊,嘴皮子利索,肚子里攒了一百零八段故事,最拿手的就是这《天上月》和《人间煞》。
今儿个他照例在城东老槐树底下开讲,醒木一拍,唾沫横飞,把那云无咎一剑封虚冥道、无回渊畔办学堂的盛况讲了个淋漓尽致。底下坐了三四十号人,嗑着瓜子喝着茶,听到精彩处掌声雷动,还有人往台子上扔铜板。
“那云仙人在无回渊一待就是五百年!五百年啊各位,咱们连一百年都活不到,他就在那教魔读书,这算不算怪人一个。”
“算!”
“哎沈先生,那云无咎后来到底死了没啊?”
“谁知道呢。活着也没人找他了,死了也没人埋他。这种人的下场,多半是跟野狗争过夜的地方,死在哪个山沟里都没人认得。”
“后来呢后来呢?”
“墟灵族一难距今也有三百年了,后头发生了什么?”
“先生你快讲啊!”
沈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了压亢奋,正要继续往下讲,倏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挤在茶摊里的听众呼啦啦站起来一大半,瓜子也不嗑了,茶也不喝了,纷纷扭头往外看。有人开始摸兜,有人拔腿就跑,还有人慌乱地把桌上的零嘴揣进怀里。
沈先生一愣:“哎!各位,我这还没讲完...”
没人理他。人群呼啦啦往外涌,茶摊瞬间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都是昨天才来这座城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先生叹了口气,醒木往桌上一搁,无奈地笑了笑。
街口那儿,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道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了边,手里杵着个盲杖,配上他那副笑眯眯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搭。
这道士长得挺好看,眉目清朗,面皮白净,瞧着也就二十出头。
人群在他面前围成了半圆,七嘴八舌地喊着:“道长道长,我这有刚出锅的包子!”
“道长,我媳妇烙的饼,还热乎着呢!”
“您看我这碗面行不行?早上才做的!”
道士挨个看过去,笑得更深了。他伸手从怀里掏东西。掏出一块玉佩,水头极好,通体莹润,日光下一层柔光。
旁边有识货的倒吸一口凉气:暖玉,一整块,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道士把玉佩递给第一个举包子的大娘,接过她那两个包子,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吃。”
大娘捧着那块玉佩,手都在抖。
第二个递饼的是个老汉,道士摸了摸怀,掏出一枚铜铃。那铃铛看着不起眼,摇了一下,周围三丈内的树叶齐齐颤了一颤。老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法器!
道士把铜铃递给老汉,接过那张饼,又是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他一件一件往外掏,每一样都是好东西。灵参、护身符咒、刻着上古铭文的竹简。随便一件拿出去卖了,都能让这小城的人吃喝三年。可他拿这些,换的不过是一碗馄饨、两个烧饼、一壶清酒。
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敢挤他,也没有人敢抢。所有人规规矩矩地递东西、接东西。
上一个对这道士动手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沈先生靠在老槐树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嘴里撇撇茶沫,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沈先生,”旁边一个没走的小伙子凑过来,一脸不解,“那个道长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大家都去跟他换东西?”
沈先生慢吞吞地说:“你不知道?”
小伙子摇头:“我昨天才来这座城。”
“那你听着,”沈先生把茶碗往桌上磕了磕,“咱们这地界,有一个云游的疯道士。他走到哪儿换到哪儿,拿宝贝换吃食,拿法器换酒水,啥好东西到了他手里,都换得出去。”
小伙子瞪大眼睛:“那是个疯子,但人怪好的。”
沈先生脑地评价:“千金换一饭,非疯即痴,此人不容于世俗,必有大哀。”
路过的樵夫听不懂,扛着柴刀问:“啥意思?”
沈先生叹了口气:“意思是,他大概是有什么伤心事。”
樵夫想了想,挠挠头:“伤心事……那他就多吃点,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沈先生噎了一下,竟觉得这话糙理不糙。
那边人群已经散了。换了东西的各攥着宝贝美滋滋回家,没换上的还在懊恼今天出门没带吃的。道士怀里那堆东西换得差不多了,手里剩了半个烧饼,正一口一口地慢慢啃。
他啃烧饼的样子很认真,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沈先生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讲的那段故事。
那段故事里,也有一个云游的人。
沈先生摇摇头,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这半辈子见过太多怪人,疯道士不过是其中一个,没什么好深想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道士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闻了闻风里的味道。
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浅金色,他看了一眼人群散去后空荡荡的街口,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要下大雨了,得收衣服。”
说完他站起身,把包袱甩到肩上,晃晃悠悠地往镇子外面走了。
沈先生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一个拿避水珠换烧饼的疯子,大约也不会在这个地方留太久。
雨果然来了。
云压得极低,天黑得像泼了墨。雨砸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地往下倒,整个镇子眨眼间就笼罩在水雾里,远处的山梁都看不见了。
云无咎走到半路就淋透了。
他住的地方在镇子外面五里地,翻过一个大山坡就是。坡上只有他一家,一间土坯房,半边盖着茅草,半边搭着瓦片。院子用石头垒了半截矮墙,墙根底下种了两排豆角,豆角架子还没搭完,被雨一浇歪歪斜斜的。
脚上的布鞋早就透了,踩在泥里啪嗒啪嗒地响。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一把破伞从门缝里伸出来。
伞面破了大半,只剩几根竹骨撑着半片油布,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少年正要出门就遇上了归家的云无咎。
少年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手劲儿不小,一把攥住云无咎的胳膊就往里拽。
他声音又急又脆,“你个瞎子,一天乱跑什么,也不怕山里狼给你叼窝里去。”
云无咎,“它们打不过我。”
“行行行,别祸害人家了。”
“说了让你赶在落雨前回来,你偏不听!”
云无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跨进门槛的时候还在笑:“忘了。”
殷辞说着说着,脸上一红,才想起来,云无咎的伞破了,他想给他补补,补着补着就忘在手里了。
“……我错了。”
云无咎把那把破伞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墙角:“我补一补就是了。”
“都淋成这样了还补伞!”殷辞急得跺脚,转身钻进里屋翻箱子去了。
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衫,又翻出一条干帕子,抱着一堆东西跑出来往他面前一放,“先换了!湿衣裳穿久了要生病!我去灶上给你热碗姜汤。你膝盖前几天还疼来着,淋了雨又该犯。”
他说话的时候手脚不停,已经蹲下去把他那双糊满泥的布鞋拎了起来,拿到屋檐底下用水冲。云无咎抱着干衣裳站在堂屋里,“知道了。”
殷辞一边往灶台里添柴一边问:“今天镇上人多吗?”
“多,赶集呢。”
“换了什么东西回来?”
云无咎想了想:"那瓶治伤风的药,换了半斤米。还有卷竹简,一刀草纸,够你练字了。"
"竹简也换?!"殷辞猛地回过头,“你身上还有几样东西经得起你换?都换完了你拿什么换?拿你那个破茶壶?”
“茶壶不行,”云无咎一本正经,“茶壶是跟你换的,有感情了。”
“你,”殷辞说,“我不是说你不能给人东西。可你给完别人,自己吃什么?”
“今天不是吃了烧饼嘛。”
“那明天呢?”
云无咎想了想:“明天有米。”
“米是上个月张婶给的,再省着吃也只够半个月了。”殷辞把蒜碗端过来,开始往锅里下,“后山的菜还没长起来,那两只母鸡的留着下蛋,一只公的...”
“公的留着打鸣。”云无咎接话,语气乖顺。
殷辞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了有用的,那些小东西,没了练就是了。”云无咎把带子系好,走过来灶台边,闻了闻,“当归炖鸡?哪来的鸡?”
“后山逮的野鸡。”殷辞撇撇嘴,“在咱家豆角地里刨坑,把刚出芽的秧苗刨了好几棵。我想着不能白让它祸害,就给咱补补。”
云无咎听着瓦罐里咕嘟咕噜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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