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蛇妖求道长垂怜》招财猫猫头

1、昔有仙人 天才在左，

　　千年前，中州大地有一宗门，名曰安玄。

　　安玄不是名门大派，弟子不过百人，坐落于穷山恶水之间，放在整个修仙界连号都排不上。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出了一个让三界都记住的异类——云无咎。

　　云无咎天资卓绝，以凡人血脉硬生生撞开了仙门。

　　这在人修之中本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然修仙界提起他，第一反应并非敬仰，而是一个字，怪。

　　他拎着一柄凡铁铸的长剑，叩遍天下仙宫的大门，要学人家的道韵。仙宫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这散修何处来的脸面，开口便要借阅不传之秘。

　　他就在人间山门外练剑，从晨露未晞练到星子满天。练完了，叩门，再问。

　　问了一年，仙宫开了门。

　　如此反复，他学遍了世间道统，佛门的禅，儒门的理，兵家的杀伐，道家的推演，兼收并蓄，融于一炉，旁人道他贪多嚼不烂。

　　后来渊外墟灵族叩关，虚冥道裂开三千里裂缝，阴煞之气倒灌人间。各大仙宫倾巢而出，打得天崩地裂，却挡不住那源源不断的墟灵魔潮。

　　墟灵本无实体，自虚寂道中生，靠世间万千念力滋养，寿元近乎无穷，实力远在寻常阴鬼之上。

　　但受大道法则禁锢，绝不可夺舍活人，只能寄宿生机将尽的濒死躯壳，以此为傀身行走世间。

　　占据傀身后，它既能承接原主一身修为本事，亦可凭自身本源继续苦修进阶。

　　傀身若是崩毁，墟灵便不能如野鬼游魂一般四处飘荡苟命。倘若短时间之内寻不到下一具濒死躯体承接，便会遭虚寂道反噬，神魂俱灭。

　　那场大战，人修节节败退。墟灵不断附身死伤修士的尸身，以彼之躯攻彼之阵，战场上一具倒下的尸体爬起来的画面，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令人胆寒，眼看中州要沦陷。

　　云无咎来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知道那天有一道剑光从东边起，横贯千里，直直劈向虚冥道的裂口。剑光落下的瞬间，天地失声，万魔齐喑。

　　虚冥道合拢了。裂缝处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墟灵族退回幽壤，千年不敢再犯。

　　那一战后，云无咎本该位列仙班，受万仙朝拜。

　　他没有。

　　他去了一个地方，叫无回渊。

　　无回渊地处九州交界，是墟灵族溃败后盘踞最多之所，阴气最重，魔物最凶，人修避之不及。云无咎在渊畔搭了间茅屋，住了下来。

　　他说，他要教化墟灵族。

　　消息传出，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教魔？那东西能教化？”

　　“那东西会附人的身，吃人的魂，你教它做甚？有这闲工夫，多教几个弟子不好吗？”

　　“他是不是在那场大战中伤了神魂？”

　　云无咎在无回渊边支起一块木板，上书四个字：授业传道。字迹端正平和，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温温和和。

　　木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信这句话。

　　他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久、足够真，总有一天墟灵族会懂得什么是善，世人会明白什么是道。他以为自己有无限的时间，有无限的耐心。

　　他在无回渊待了五百年。

　　这五百年里，他教墟灵族识字、辨五谷、学礼义。

　　起初的教化格外艰难。墟灵天生没有实体，它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云无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它们学会“感受痛”。

　　他找来自愿捐出者、将死之人的遗体，死后肉身供墟灵暂附。墟灵附上去，第一次体会到冷、热、饥饿、刺痛。

　　他杀了不少学生。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学了规矩转过身就去害人的，他只杀不斥。

　　五百年后，无回渊终于有了变化。墟灵族开始种地，开始织布，开始和路过的行商做买卖。世人渐渐不再说他是疯子了。

　　那一剑封渊的余威还在，而他在无回渊的所作所为，慢慢传到了各大仙宫和道学学宫之中。

　　修仙界并非人人皆可成仙。九成九的修士终其一生困在玄关之外，连大道的门都摸不着。那些散修小宗没有师承，没有典籍，修炼如同盲人摸象。

　　真正站在顶端的，是那些传承千年的大道学宫。儒门的崇文宫，道家的太虚观，兵家的止戈台，阴阳家的衍天阁。这些学宫不似仙宗那般避世修行，它们开坛讲学，广收门徒，以教化天下为己任。

　　在学宫看来，云无咎所做之事，虽不合仙宗规矩，却暗合大道教化之理。

　　“以一人之力，行五百年教化之功，此非狂人，是圣贤。”

　　于是各地学宫纷纷为他修建学堂，雕他的像，传他的事迹。崇文宫的大儒亲自撰文，称他“一剑封渊，万魔俯首；五百年坐渊，群魔向善”，赞他“以身证道，以教化证道统”。

　　云无咎在世间游走，凡有墟灵族作乱的地方，总能见到他的身影。那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北境雪崩，他御剑千里，劈开冻层救出被埋的村落；东海海啸，他以剑为堤，挡了三天三夜的巨浪...

　　他有了很多学生。那些学生中有凡间的寒门子弟，有小仙宫的天才少年，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跟着云无咎学剑、学道。

　　他还结交了几个朋友。

　　算上他，一共六个人。六人出身不同，脾性各异，却不知怎的走到了一处。

　　六人游历世间，走过九州最险的山和最远的海。他们在雪山顶上煮过茶，在深渊底下看过萤火，在破败的古战场上并肩坐了一整夜，对着满天的星子诉说的明天。

　　那时候的云无咎有朋友，有学生，有世人敬仰的名声，有做不完的事。他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对的路上了。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他偶尔还会想起这句刻在木牌上的话，觉得它不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句已经应验的诺言。

　　直到无回渊封印破了。

　　云无咎赶回无回渊已经晚了。

　　墟灵族已散入九州，他封得住一处裂口，封不住千百处暗涌。

　　五百年前被他一剑封住的墟灵族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暗中壮大，比从前更强，更聪明，更有组织。它们蛰伏了不知多少年，一朝破封，如洪水决堤，席卷三州六郡。

　　它们附上傀身后，不再露出任何异样，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温和良善。它们蛊惑人心，挑拨离间，让宗派相争、师徒反目、父子成仇。灾祸蔓延得远比刀兵之祸更烈。

　　“当年就该把无回渊平了！留着那些魔做什么？教化？教出什么来了？教出个祸害！”

　　“要不是他心慈手软，哪来今日之祸？”

　　“畜生就是畜生，偏有人不信邪。这下好了，信了吧？”

　　失去家园的人、失去亲眷的人、满身伤痕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出口。而云无咎，恰恰是最现成的那一个。

　　当初有多尊敬，如今就有多怨恨。

　　他们砸了他建的学堂。中州那一座最大，门额上“云门”两个金字是百姓凑钱铸的。砸下来的时候，金子嵌进了泥里，被踩得变了形。

　　曾经伏在他膝前叩首的学生，如今站在人群最前面，朝他扔石头，“你让我们先做人再修道，可你教出来的魔，杀了我的弟弟。”

　　当初替他写赞文的大儒，如今撰文斥他“养虎为患”。学宫撤了他的像，焚了他的书，把他从“圣贤”的位置上拉下来，重新钉回了“疯子”的名号上。

　　更大的打击在后面，他的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死在墟灵族手里，有的死在保护宗门的路上，有的死在内斗之中。那些各大学宫的继承人，本就被同门盯着位置，一朝出事，迫不及待地有人落井下石。

　　各家各宫没有放过他。他们翻出旧账，说他当年叩山借剑是“偷道统”，说他游历讲学是“收买人心”，说他教化墟灵族是“居心叵测”。

　　云无咎回了安玄。那个他出身的小宗门，本就不是什么大派，出了云无咎这个异类，曾在一段时间里被人高看一眼。

　　可墟灵族之祸一起，因他遭了牵连，被各路势力明里暗里挤压、排挤。弟子走散，长老离世，山门被人泼了污血，那块“安玄”的匾额被砸成了两半。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他当初是信的。

　　他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信教化能改变一切，信万物有灵皆有向善之心。如今再看那八个字，成了笑话。

　　后来九州大地上再也没有云无咎的消息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把自己封进了无回渊，和那些魔同归于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