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11、舍身（七） 项清弦忽然

　　是他！项清弦骤然明白过来，他看似离开、其实一直跟在他身后，伺机偷走他的护身符。他所谓的一点点不寻常的手段，恐怕就是不引人注意地偷走符纸，还可以不被极阴之体影响，变得狂热。
　　但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长泽抬手，地上的血迹便飞到他的指尖——那是项清弦的血。然后，他将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神情享受，周身的阴气也随之深了几分。
　　原来如此！项清弦刹那明白一切，心中愤怒：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他骗到这里，什么能把他送到黄泉都是借口，也难怪他不说为什么不能把自己送进黄泉，因为这是假的，他当然解释不了。
　　但还有一点是真的——他确实很虚弱，所以引来其他亡魂帮忙对付他，受极阴之体的影响也最浅。但亡魂们漏出来的一点血肉，已经足够他用了。
　　长泽看着他充斥着怒火的眼睛，笑了一下，忽然伸手向树上的女孩探去。护身符形成的屏障对他好像不存在一样，眼看就要抓住女孩，项清弦惊呼道：“住手！”
　　长泽一顿，只是短短一分神，项清弦身周的厉鬼已经将他全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颗头颅。很快那颗头颅上的神情也渐渐灰败，一点点消失不见。
　　——身体已经被吃完了，接下来，该轮到魂魄了吧？长泽想，微笑着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神情却丝毫没有歉意，只有吃饱的餍足感。
　　他收回伸向女孩的手，低头一看，那只手上的焦黑更加严重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不断溃烂、掉落。他忌惮地离那张符远了一点，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其实从项清弦身上偷走护身符，已经快耗尽他的全部力量，刚才不过是看不惯他死到临头还一点也不害怕，吓唬他而已。
　　如他所愿，终于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惊惧的表情。
　　真讨厌啊……这种人。他的神情厌恶起来，为什么他们能毫不畏惧死亡，为了心中虚无缥缈的希望，燃烧自己的一切？这种人和他完全不一样，那么耀眼，那么刺目，简直想让人不顾一切地毁掉他们。
　　不过，他又有什么错呢？长泽又微微笑起来，他只是想活下来，获得安宁而已。为此动一点点小手段，失去一点良心，也是值得的。
　　女孩只觉得脚下一冷，低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她盯着不远处的黑雾，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却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黑雾剧烈翻滚，她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仿佛有什么极其不妙的事情发生了，连忙向前倾身，然而在那片粘稠的雾气中，还是黑茫茫一片，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身体，完全消失了。项清弦能感觉到自己挣脱那副孱弱身躯的束缚，不断向上飘，要浮上这一片黑色的海洋——然而，数不清的手却抓住他，把他往下拽，锋利的利齿继续啃噬着他。
　　这一次不再是□□上的疼痛，而是更深、更难以言喻的，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剧痛。
　　——是魂魄，它们在吃他的灵魂。
　　密密麻麻的黑色亡魂挤在他面前，狼吞虎咽地吃着从他身上流散的、洁白的，丝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的感情和记忆，在啃噬中飞快流失，到最后，只剩一个清晰的人影还留在原地，转过头，熟悉的脸对他微笑着。
　　“怀刃！”他认出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附在他身上的亡魂，向那个人影狂奔而去：“等等！”
　　那个人影却摇了摇头，面对着他，一步步倒退，消失在黑暗中。
　　“不！”他失声惊呼，扑过去，在人影完全消失之前抓住他的手：“别走！”
　　那只手冰冷坚硬，忽然反握住他，十指相扣。那根本不像活人的手，但狂喜之下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紧紧抓住他的手，抬起头，惊喜的表情却凝固住了。
　　他对上了一双含着微微笑意的眼睛，那张脸覆盖在一张青铜兽面面具之下，只露出形状优美的薄唇——是东都鬼王！
　　那双眼睛竟然和怀刃十分相似，他心中一寒，用力挣开，那只手却牢牢扣住他，怎么甩也甩不开。
　　鬼王看着他，眼底浮现讥诮，唇边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意。
　　一瞬间极端的愤怒和恨意冲出心底，他想也不想，另外一只手化出冰刃，向鬼王的手腕削去。
　　然而，冰刃却停在半空中，鬼王食、中两指轻描淡写夹住它，几乎没有用力，冰刃就消散在他手中。
　　“你——”项清弦咬紧牙关，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神色变换，忽然并掌为刀，向自己的手腕斩下！
　　那一掌毫无留手，鬼王微微一惊，终于松开手，只见项清弦硬生生一顿，手心瞬间出现一柄尖刺，向他刺来。
　　就在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鬼王退后一步，身影渐渐虚幻、消失不见，薄唇开合，说了一句话。
　　“咔嚓”一声项清弦捏碎手中冰刺，几乎压抑不住怒火。
　　那句话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分明是轻佻地说——我在冥界等你。
　　这个鬼王是真的，还是幻影？都不重要了，他的心中被无穷无尽的恨意充斥，只想亲自将鬼王斩首。
　　项清弦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脚边长出无数冰冷的、由玄冰化成的刀刃，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灭，竟然有几分悚然之感。
　　追过来的亡魂似乎也被震住了，停在一步之外，不敢靠近。
　　两方对峙着，忽然，地底传来一阵响动。那声音起先很小，接着越来越大，最终变得清晰起来——那赫然是一道极其汹涌的江水，奔流不息地流向远方。
　　在浩大的水声中，还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哭声、笑声、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进江水，最终和水声融为一体。
　　项清弦侧耳倾听，看见远处的亡魂忽然僵在原地，凶狠的神情变得茫然。
　　接着，它们的身体往下沉，很快消失在地底。他心中一震，明白过来——那是黄泉的呼唤！子时已到，鬼门重新打开，呼唤亡魂重归地底。
　　而他失去身体、魂魄受损，即将死亡，也听到了黄泉的呼唤。
　　那个声音如此温柔亲切，呼唤他投入它的怀抱，来吧，坠入亡者的河流，洗去一切尘世的束缚，在死亡的国度获得永远的安息。
　　那是世间最极致的诱惑，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心神大动，情不自禁地奔跑过去。然而，项清弦只是茫然了一瞬，立即抓住身边的刀刃，冰冷锋利的触感令他刹那回神，极力抵抗住本能。
　　——不，不能去……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眼睛一瞬间雪亮如冰，一把扣住离他最近的厉鬼，玄冰沿着他的手顷刻刺入它的身体，厉鬼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诡异的纹路从它脸上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不久前它和自己合奏过，还想送自己一把琴，此刻却充满恐惧哀求：“不……求求你……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项清弦微微一迟疑，玄冰就在它的身体里停下，那张脸转瞬浮现感激的神色，手却悄然送出，五指弯曲成爪，毒辣地向他小腹挖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这一下几乎来不及反应，然而就在厉鬼以为自己即将得手、露出得意的笑容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抓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霍然低头，只见项清弦另一只手挡在腹前，格住他，旋即反手一握，冰层顷刻爬上他的身体，仅仅一息之间，他整个鬼已经冻在冰层之下，脸上的神情定格在惊恐的一刹那。
　　下一瞬，砰的一声整座冰雕炸开，万千碎片飞溅，棱镜般光滑的表面倒映着项清弦没有半分表情的脸。
　　他一步一步走在冰面上，所到之处厉鬼愤怒哀号，凶态毕现，然而还没靠近，就被玄冰冻在原地，“砰”、“砰”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细碎的冰片回旋飞扬，仿佛下雪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随手拂落，只觉得手上一阵轻微刺痛。他抬起手，看见冰片在手背上割出一个细小的伤口，渗出丝丝鲜红的血迹。
　　他盯着那抹血迹，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成功了。魂魄是没办法流血的，然而他在万鬼口中失去身体，又通过舍身之术吞噬厉鬼，重塑身体，得以越过生与死的界限。
　　他能感觉到澎湃的阴气在身体里涌动，只是意念一动，这片由上万亡魂构造的鬼蜮便落于他的掌控。舍身已经完成，他也终于踏入了鬼道。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长泽站在树干后，盯着项清弦的背影，脸色难看至极——他临死前爆发出的力量超乎他的想象，甚至能够吞噬那几个极其强大的厉鬼。现在他已经无法看穿项清弦的能力，甚至在内心深处有一丝深深的畏惧，那是亡魂对更强大的亡魂无法抗拒的反应。
　　假如他有这样的力量……长泽垂在身侧的手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抵御那种深入灵魂深处的寒冷。
　　他不甘地看了一眼项清弦，还是向后退了一步。他一个人无法对付项清弦，但他知道还有一些厉鬼对项清弦应该非常感兴趣，到时他会想尽办法夺走这份力量。至于现在，还是先趁自己没被发现时离开。
　　长泽紧紧盯着项清弦，身影逐渐变得虚幻。就在他即将离开这片鬼蜮的时候，项清弦忽然转过头，苍白如雪的侧脸浮现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