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10、舍身（六） 这个一直温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江边，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在这里等吧。”项清弦说，看见小女孩点点头，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似乎有什么人在后面盯着他。
　　他霍然转身，只见身后街道空空荡荡——此时已经很晚了，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站在路上。
　　然而，那剩下的几个人，无一不是厉鬼化作的人！他们或坐或站，却无一例外，都看着他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猩红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危险的红光，犹如一群饥肠辘辘的恶狼——那是厉鬼发狂的前兆，是什么激怒了他们？
　　他下意识向怀中摸去，却一惊——那张护身符竟然不见了！
　　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有一些轻微的颤抖：“天上……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只见漆黑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女孩是普通人，只能看见异常的天象，而他却能看见漩涡之中挤满了数不清的亡魂，在遥远的天际，还有更多的魂魄正在赶来！
　　“发生了什么？……是地震了吗？”女孩害怕地问他。
　　项清弦挡在她前面，看见那几个厉鬼仍然死死盯着他，眼神贪婪嗜血，其中一个还伸出长长的、血红的舌头，舔了一下手背，似乎在回味什么。
　　他认得那个人，不久前还不小心碰了一下——碰到的地方正是他的手背。他一阵恶寒，明白过来：护身符不仅能保护他不被鬼伤害，还能隐匿他极阴之体的气息。现在护身符不见了，那群厉鬼当然能发现他的特殊体质。
　　极阴之体对鬼魂是大补之物，将他分食殆尽可抵数十年修炼，难怪他们不惜冒着被天师抓捕的风险，在城市中心现出原形。
　　但是，棘手的不止这几个厉鬼。
　　他再次抬头看向天边，无数亡魂黑压压聚集在一起，很多都不过是在中元节从冥界暂时上来的普通鬼魂，此时却如同闻到血的鲨鱼，凶相毕露，盘旋着向他们袭来。
　　——是自己吸引了它们，但他的护身符为什么会不见？这一个月来他贴身携带，从未遗失过。难道……
　　他看向不远处的厉鬼，其中两个正是卖糖人的女子和吹笛老人，其余几个都颇为眼熟，应该在不久前擦肩而过。他心中刹时一片雪亮，恐怕就在刚才，某个厉鬼偷走了他的护身符，还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但是，鬼不能一直拿着那张护身符，它们一定把符放在了某个位置。他快速观察四周，心中却浮现一丝疑虑：是长泽把他带到这里，他和这群厉鬼显然相识，如今快到约定的子夜，却不见他的踪迹。
　　他在这场变故中，起到什么角色？
　　项清弦还没想清楚，余光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东西。他立刻回头，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上，赫然挂着一张符箓，在黑夜中发出微弱的金光，正是他的护身符！
　　惊喜之下，他不再想那么多，带着女孩就往树下跑。
　　然而，他一动，身后的厉鬼也跟着动了。他们之间几百米的距离眨眼不见，浓重的阴气凝成长剑，向项清弦的后背斩下！
　　“小心！”女孩惊呼。
　　项清弦头也不回、将女孩往前一推，自己侧身避开，长剑贴着他的面颊削下，另一边却又是一把短剑刺来。
　　两面夹击，避无可避，他眼神一凝，从口袋中摸出小刀，“当”一声闪电般架住剑。
　　握剑的鬼是方才卖糖人的年轻女子，她的脸上爬满可怖的暗纹，几乎看不出原本容貌，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想不到他竟然能挡住。她低头一看，只见小刀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由阴气凝成的玄冰，不禁“哦”了一声。
　　“你会‘鬼术’？”她的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疑惑，手中短剑向下一压，嘭的一声小刀炸开，碎片四溅，挡在众鬼面前。
　　她随手一拂，碎片丁零当啷掉在地上，项清弦已经趁这个间隙拉着女孩继续向前跑去。
　　还没跑几步，他忽然一把拉过女孩，就地一滚，只听夺夺夺夺几声连响，两人身后落下一排长箭，紧紧擦着项清弦的小腿。
　　女孩抓紧项清弦的衣角，呆呆看着长箭，还没从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突然眼前一花，一支箭绕过项清弦，向她飞过来！
　　项清弦一惊，这时再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往旁边一挡，挡在女孩身前。
　　“嗤”的一声长箭穿过他的手臂，钉在地上，箭尾不住颤动。
　　“哥哥！”女孩失声惊呼，看见他的手臂出现一个大洞，不断流出鲜红的血，她手忙脚乱地捂住伤口，血却还是从她的手中汩汩流出。
　　项清弦摇头止住她的动作，抬手在伤口处一拂，只见一阵黑气涌过，伤口立刻停止出血，仔细看，深处甚至肉眼可见深红的血肉不断蠕动、愈合。
　　——那是怎样奇异的力量！女孩说不出话，被他抱起来走了两步，放到地上，突然看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看……他们，他们……在喝你的血！”
　　项清弦向后一瞥，只见那群厉鬼趴在地上，围着他受伤后流出来的血，用手蘸了之后放进嘴里咂摸，似乎觉得太慢，竟然伏在地上，伸出舌头舔舐，仿佛在品尝佳酿一般。
　　其中一个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上血迹斑斑，很快又低下头。
　　但那一瞬足够让女孩认出她就是方才给自己做糖人的女子：“怎么会……为什么……”她喃喃道，不敢相信。
　　——那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兽，即使伪装得再像人，也只是一群怪物。
　　项清弦心中隐隐生出厌恶和恐惧，转过头，问：“还走得动吗？”
　　女孩点点头，虽然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变得如此诡异，但面前这个接二连三救了她的人还保持着正常和冷静，就令她安心了不少。
　　“看到那棵树了吗？”项清弦说：“跑到那边，我们就安全了。”
　　两人狂奔过去，那张护身符挂在树顶，周围一米都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中。
　　项清弦先让她爬上去，爬到一半，那群厉鬼喝完血，一瞬间来到项清弦背后，五指化为利爪，锋利的指甲紧紧穿进他的右肩，把他扣在原地。
　　女孩一惊，动作下意识慢下来，却听见项清弦厉声道：“上去！”
　　这个一直温和笑着的年轻人第一次流露严肃的一面，竟然有一种不容忤逆的威严。女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下意识地听从，爬到了树顶。
　　那张奇特的符纸发出的光芒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让人镇定下来。她的大脑冷静了一点，却看见树下几个厉鬼已经抓住项清弦，浓重的黑气萦绕在他身侧，尽管他尽力挣扎，却还是被拖着离开大树。
　　“不！”女孩惊呼，想摘下那张符纸——它保护了自己，应该也能保护他吧？
　　然而，还没等她够到，快被黑气淹没、看不清身形的项清弦却阻止她：“别下来！”
　　什么？她吃了一惊，项清弦的脸已经快被黑气遮住了，只有一双眼睛还看着自己。
　　那双漂亮的眼睛中，竟然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只是犹豫了一瞬，树下也被浓稠的黑雾围住了，却被什么东西阻挡住，上不来。
　　一缕黑雾擦过她垂下的小腿，火辣辣地痛。她连忙缩了回来，往符纸边上靠了靠，看着不远处那些人把项清弦拖到河边，接着，他们俯下身，竟然在……竟然在……啃食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都被黑气淹没，然而，围在他身边的人不时起身，口舌之间有红的血，白的肉，还有嘎嘣的、清脆的，不知在咬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那是他的骨头。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明白了，身体惊恐得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吃他？她在那群人中看见熟悉的脸，一个是刚才吹笛子的老人，一个是给她做糖人的女子，手颤抖得扶不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刚才不是还相处得很愉快吗？那个老人还夸他的琴技很好，为什么现在却要伤害他？
　　忽然，她听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也有大片大片的黑气冲下来，直奔项清弦而去。
　　黑雾淹没大地，极致的黑暗中，项清弦什么也看不见，听觉和触觉却格外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不断地啃噬、消失，听见那些亡魂贪婪的咀嚼声，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真贪婪啊，连骨头也不放过。他想。
　　四肢应该已经全部被吃完了，但那种焚心蚀骨的痛还残留在神经里，那么痛苦，几乎让他的大脑忘记一切，只有此时此刻的痛。
　　它们吃到内脏，心脏被咬掉一块，抽痛地收缩着，却越来越慢，渐渐变冷。
　　——很快，很快就要吃完了……他残留的一丝神智还在运转，忽然在无数狰狞疯狂的亡魂中，看到了一个异样的身影。
　　那是……他蓦然睁大眼睛，只见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一个清秀的少年静静站着，他的身侧也围绕着淡淡的阴气，却完全不像其他亡魂一样疯狂——是长泽！
　　看到他的目光，少年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树上的符纸，又对着他摊开手。他的手心焦黑一片，似乎被火焰灼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