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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舍身(八) 他微笑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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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柔和的笑容,却令长泽前所未有地恐惧起来:跑!快跑!他催动着全身的阴气,几乎不计一切代价地逃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玄冰从他的腿边往上蔓延,眨眼间覆盖他的全身,只留下一颗头颅。
“你会遭到报应的!”长泽尖声叫道,他恐惧地感觉到自己的阴气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涌,仿佛即将魂飞魄散。
项清弦冷冷笑起来:“如果不是你先对我图谋不轨,我又怎么会出手?”
长泽一时语塞,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的、完好的身体,忽然灵光一现,道:“不!你要修习鬼术,注定要吞噬这些鬼!”
“是吗?”项清弦淡淡道。
他俯视着长泽,身上强大的阴气令长泽胆颤不已,脑袋混沌一片,只有项清弦从容不迫的身影。
——为什么会到现在这一步?他在哪里出了错?
透过漫天飞扬的玄冰,他忽然看到树上挂着的护身符。那一刻他陡然明白过来,惊声叫道:“你是故意的!如果你不愿意,谁能把你的护身符拿走?”
“那又如何?”项清弦微笑道,“弱肉强食是冥界的规则,这还是你教我的。”
那一刻无穷的后悔涌上长泽的心头,他低估了项清弦,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类,也是一个极尽疯狂的人类,为了修习鬼术,连自己的身体也能放弃!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意志力,才能做出这个决定?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敲响那扇门……然而现在已经太迟了。
玄冰覆盖上他绝望恐惧的脸,随即又是砰的一声,最后一座冰雕消失了。
一切都重归寂静,只有满天雪花飘落。
项清弦看着空荡荡的世界,新生的身体和魂魄还在疼痛,心中却空茫茫一片。
吞噬厉鬼时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中,那是宛如将它们开膛剖腹般的手感,让他几乎忍不住作呕。
项清弦慢慢跪坐下来,玄冰搭建的鬼蜮烟消云散,露出外面升起的朝阳。朝阳之下,所有的痕迹和罪孽都像雪一样消融,只有他的身影还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忽然一阵强忍的抽泣声响起,项清弦一惊,抬头,只见那个女孩还坐在树上,紧紧抓着树干,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
在她身后,护身符随风飘扬,闪耀着浅淡的金光。
“来,扶住我。”项清弦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然而符纸上的金光陡然一闪,一道火焰在他的手臂一闪而过,灼烧般的痛苦。
他的神色稍微一动,手却仍然很稳,把女孩抱下树。
那张护身符竟然能察觉出他的异常之处么?但似乎并不灵敏。他凝视着符纸,没有发现女孩的身体一直在恐惧地颤抖,在他怀里僵硬异常。
他以为她是太害怕了,然而等她一落地,忽然用力挣脱了他,向前跑去!
“小心!”项清弦惊呼道,他看见女孩脚前有一块石头,把她绊倒了。他想扶起她,却听到她尖叫道:“别过来!”
她的声音里,竟然有深深的恐惧。
项清弦怔住了,看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恐惧和害怕之外,还有些微的厌恶。
项清弦仿佛被钉在原地般,看着她艰难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她看到了吗?看到了所有的过程?在她眼中,是不是他们吃掉了自己,而自己又死而复生,把他们全都杀了?
她跑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怀里,似乎是她的母亲。她安抚着女孩,不时看他一眼,她的眼神同样充满着恐惧。
那一瞬,一股无从辩解的怒气从项清弦的心中升起,他向前一步,急切道:“我不是——”
他想说我不是坏人,然而两人齐齐畏惧地退后一步,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窗户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血迹从他的脸上蜿蜒而下,分割出一片又一片狰狞的部分。
现在的他比恶鬼还要可怕,难怪她们如此害怕,因为就连自己,也忍不住畏惧……项清弦苦笑着,停下了脚步。
“走吧,我不会伤害你们。”他有些茫然地说,却知道这句话毫不可信。连他也不知道,他是人,还是一个撕开人皮的恶鬼?如果怀刃在这里,恐怕也认不出他吧?
眼见她们仍然警惕万分,项清弦转过身,走到她们看不见的阴影里,过了片刻,才听到压低急促的脚步声。
他低下头,忽然一怔:他被朝阳照到的手上,竟然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色泽!然而苍白的皮肤之下,竟然看不见血管,只有白森森的骨节,伤痕纵横交错——那是万鬼噬身时给他留下的,永远的印记。
不仅如此,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会隐隐作痛,只有回到阴影之下,才会好受一点。
他慢慢地收回手,忽然低低地笑起来。他已经回不到人世,然而黄泉也不曾向他打开大门。孑然站在阴阳之间,天地之大,却没有容身之处。他的家,也随着怀刃的死亡而灰飞烟灭了,他又能去哪里呢?
透过层层建筑,那一对母女互相搀扶着相依远去。曾几何时,他和怀刃也曾这样相依着走过那么多的时光……项清弦的眼睛忽然慢慢亮起来,是的,他什么都愿意付出,只要他能再见到怀刃,哪怕这双手要沾染上更多的鲜血。
他微笑着走出阴影,阳光之下血迹消融,半透明的肌肤逐渐凝实,仿佛恶鬼重新披上人皮,再次变成一个普通人,悠然行走在阳光之下。
刺啦一声跑车在路口急刹,项延月俯身走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他身材高大,墨镜下的脸年轻英俊,往车前一站,格外地挺拔利落惹人注目。不少行人都忍不住看他,而他仿佛早已习惯般收好钥匙,视若无睹地走进小道。
现在还是清晨,江边只有两个人慢慢走在路上,看上去似乎是一对母女。项延月看了片刻,忽然摘下墨镜,大步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项延月彬彬有礼地说,“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两人停住脚步,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母亲警惕道:“问什么?”
项延月的长相十分英俊,即使不笑也相当迷人,很容易就让人对他心生好感,极少有人像这样一见面就对他心生戒备,除非之前发生了意外。
他不动声色,问道:“刚才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母亲喃喃道,想起刚才那个浑身血迹的年轻人。即使他没有伤害她们,她却从内心深处害怕他;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外表桀骜张扬,却有让人自然而然信任他的能力,“刚刚……”
她的女儿忽然开口:“刚刚我迷路了,一个好心人带我找到我妈妈,”她和项延月的视线对上,瑟缩了一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妈妈,我的头好痛,我想回家。”
母亲一开始还面露讶色,似乎想说什么,听到后面那句话,连忙说:“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她向项延月歉意地一点头,牵着女儿的手,从他身前走过。
项延月盯着两人的背影,面无表情。他看得出来女孩没有撒谎,但也没有把事情说完——她的三魂七魄俱在,却极其不稳,应该是看到了一些灵异的事情。
然而他身为天师,虽然能对厉鬼就地诛灭,却不好对普通人做什么。不过,即使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毕竟,假如真的陷入那一个巨大的鬼蜮当中,她绝不能毫发无损。
他单手插进口袋里,沿着她们来时的路往回走,一寸寸逡巡,眉头微皱。
飞机降落之前,他就看到这上面笼罩着一个巨大的鬼蜮,像是数万亡魂聚集而成。一下飞机他便赶来这里,一路超车,恐怕被开了好几个罚单,赶来时那个鬼蜮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无主的阴气四处游荡,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但这怎么可能呢?按照他对付厉鬼的经验,这么大的鬼蜮绝不会那么快消失,极有可能藏在某一处地方。
他拿出罗盘,神色忽然一变。
罗盘上的指针只在附近有厉鬼时出现,一次只会出现一根,然而现在上面竟然挤满了指针,指向所有方位!难道附近竟然有那么多只厉鬼?
他心中震惊,反应却很快,默念口诀,只听铮的一声,一把出鞘长剑定在半空中,剑气激荡,将附近的阴气一扫而空。
这是他的法剑,对厉鬼有着相当强悍的震慑力,往常一出现,那些厉鬼往往都会骚动不安,露出马脚,现在却寂静非常,只有罗盘上数不清的指针提示着危险。
项延月神情凝重,心中却隐隐有兴奋之意。他年少成名,自拿到法剑以来,对战厉鬼毫无败绩,同辈无人出其右。哪怕另外那个有天才之名的项家人能平安长大,恐怕现在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一直渴望遇上强大的对手,然而天师一脉向来讲究尊师重道,不能挑战前辈;更加强悍的厉鬼,也轮不到他来应对。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