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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归 萧祁慕辞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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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
荷花候了许久不见人归,心下渐慌,忙拉了王肆去寻。西厢宫里里外外找遍,茅房空寂,人影全无,唯有阶前雪泥上印着几行凌乱足印,迤逦向宫外去了。
"这……"荷花急得直跺脚,"公子头一回出西厢宫,莫不是迷了路?"
二人只得循着那模糊印记,分头去寻。
御花园的暖亭里,萧祁独坐。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热气早散了,他却一箸未动。目光越过亭台,落在远处那株老梅上——阿辞生前最爱倚在那树下,笑吟吟地唤他"祁哥哥"。
"陛下。"随身太监瑾福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魏常在似乎走岔了方向。"
"不认得路?"
"魏常在入宫以来,头一回踏出西厢宫的门。"瑾福斟酌着词句,"约是迷路,误闯到御花园来了。"
萧祁眉心微蹙。脑海中忽地浮起那双眼睛——红着眶,水汪汪地望着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像极了阿辞。
"他往哪边去了?"
"西边。"
萧祁倏然起身,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径直往西而去。
梅林尽处,雪地上赫然躺着一人。
萧祁脚步微顿,随即缓步走近。俯身细看——少年面色惨白,唇无血色,额角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他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久到瑾福都忍不住要出声提醒,才淡淡道:
"传太医,静祥殿。"
说罢俯身将人抱起。怀中人身量轻得很,像一捧就要化去的雪。
魏知温在昏沉中感到一丝暖意,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继而凝成一张熟悉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他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又梦到祁哥哥了。"
萧祁身形一僵。
祁哥哥。
满宫上下,敢这么叫他的,只有那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低头看向怀中,魏知温的脸与慕辞安的影子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魏忠良……好一个魏忠良,竟寻了个这般像的赝品,还教得这样像。
可脚步却未曾放慢半分。
魏知温——不,慕辞安——在颠簸中渐渐清醒。四肢百骸都泛着钝痛,这感觉熟悉得很,像极了上一世咽气前的滋味。那时他怕死,怕极了,怕再也见不到他的祁哥哥。
如今却不怕了。
"祁哥哥……"他气若游丝,却执意要说,"能再见你一面……我很快活。是不是……又要死了?"
萧祁心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沉默片刻,只道:"睡一觉,便好了。"
怀中人的笑意渐渐淡去,终至昏睡。那笑意彻底消失的一瞬,萧祁恍惚看见了阿辞——上一世阿辞临终前,也是这般笑着看他的。他忽然有些怕。
静祥殿内燃着安神香。
萧祁在榻前站了许久,久到烛芯爆了个灯花,才转身到外间坐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又要死了",怒火一寸寸烧上来,烧得他指节发白。
"魏忠良,"他一字一顿,"好大的胆子。"
瑾福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去西厢宫,"萧祁闭了闭眼,"再派人去趟魏府,给朕查清楚。"
他睁开眼,帐顶是陌生的织金纹样。撑着坐起身,目光一扫,便黏在了外间案上——那里摆着一碟桂花糕,与他从前最爱吃的那家一个模样。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伸手就要拿。
"魏常在好大的规矩。"
冷冽嗓音自身后响起。慕辞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正对上萧祁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慌忙缩回手,无措地站在原地,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萧祁本欲发作,却见这人眼眶一红,泪珠将落未落,话到嘴边竟噎住了。
"我……"慕辞安脱口而出,"我要吃桂花糕。"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变了脸色。
萧祁面色骤沉。
"陛下,"慕辞安慌忙改口,声音细若蚊蚋,"臣……臣想吃一块桂花糕,可以吗?"
"好好说话。"
四个字,冷得像冰。
慕辞安鼻尖一酸,忙低下头。从前萧祁最吃他这套——只要他一瘪嘴,要什么给什么,从未舍得说过半句重话。方才那话脱口而出,是习惯了,是本能。
可他现在不是慕辞安了。
"陛下,"他拼命忍着泪,重新措辞,"臣……臣能否用一块桂花糕?"
萧祁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烧得胃腑都疼。赝品终究是赝品,学得再像,也让他觉得恶心。
"拿吧。"
慕辞安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是记忆中的味道,是从前萧祁每次出宫回来,都会特意给他带的那个味道。
可他却尝不出甜来。
他机械地咀嚼着,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方才凶的是魏知温,不是慕辞安。祁哥哥没有凶我,没有。
萧祁看着他发红的眼尾,那股恶心感愈发强烈。他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殿门"砰"地合上,震得慕辞安一颤。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糕点吃完,穿好鞋子,推门要走。
外头候着的宫女忙拦住:"魏常在是要回西厢宫么?"
他点头。
"陛下吩咐了,让奴婢送您回去。"
"……多谢陛下。"
临走前,他向宫女讨了纸笔。提笔沉吟片刻,落笔时手竟有些抖。
萧祁在御花园里走得很快,瑾福小跑着才跟得上。他觑着陛下脸色,从静祥殿出来便阴沉着,像暴雨前的天。
"陛下,"瑾福斗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您明知魏常在是模仿慕小公子,为何不当面戳穿?"
满宫上下,也只有瑾福敢问这话——他从陛下是皇子时便跟着萧祁了。
萧祁脚步微顿,声音里带着疲惫:"他心思不坏,怕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魏府那边……"
"查得如何?"
瑾福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双手呈上:"带回两张魏常在的墨宝,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萧祁接过,眉头紧锁:"说清楚。"
"魏常在入宫前,曾服毒自尽过一次,幸而被府医救回。自那以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瑾福顿了顿,"魏府的下人说,从前的魏常在喜静,整日待在屋里读书;如今的魏常在却闲不住,成日往外跑。"
"还有呢?"
"最奇的是,"瑾福压低声音,"魏常在从前从未学过骑马,病愈后却会了,入宫前还在城外策马跑了一圈。"
萧祁揉了揉眉心。偷梁换柱,李代桃僵——魏忠良打的什么算盘,他约莫猜得到。
"再去趟静祥殿。"
殿内空寂,宫女说魏常在已回西厢宫了。萧祁本欲离开,目光却落在案上那碟桂花糕上——缺了一块,其余整整齐齐,竟一箸未动。
他冷笑出声:"模仿得真不像。"
阿辞从前吃这糕点,总要配一盏热茶,一口糕一口茶,吃得眉开眼笑。吃完了还要舔舔指尖,仰头冲他笑:"祁哥哥,还要。"
哪会像这般,吃了一口便罢。
目光移开,却见糕碟旁压着一张纸。他走近拾起,字迹清隽,却透着几分生疏,像是握惯了另一种笔的人,强行模仿他人笔迹。
> 陛下也许不信,但臣还是要说——
我并非魏知温,而是慕辞安。
还魂之说,陛下肯定不信。可我醒来时,已成魏知温。
胡言乱语。萧祁嗤笑,目光却往下移。
萧风携吉护君旁,
祁愿平安岁月长。
慕念遂无烦忧事,
辞却忧恙皆安康。
安行四季常欢颜,
岁岁无忧福满堂。
萧祁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写给阿辞的。
上元夜,阿辞染了风寒,他守在榻前,一笔一画写下这藏头诗,说等阿辞好了,要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阿辞笑着应了,却没等到那一天。
"瑾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摆驾西厢宫。"
萧祁抵达西厢宫时,窗内已熄了灯。
王肆正从廊下退出,抬头撞见那道明黄身影,惊得膝头一软,慌忙跪伏:"奴才见过陛下。"
萧祁垂眸扫过他,未置一词。王肆伏得更低,声音从地砖上闷声传来:"常在……已经歇下了。"
"退下。"
"是。"
待那道佝偻的影子消失在转角,萧祁才抬手推门。屋内比外头稍暖些,却仍透着股侵骨的寒意。他眉头微蹙——慕辞安还病着,怎经得起这般冷?他退后半步,对候在阶下的谨福低声道:"再加三盆炭。"
"奴才明白。"谨福压着气音,生怕惊了里头的人。
萧祁放轻脚步,穿过外间,挑开半幅青纱帐。烛火虽灭,窗外雪光却映出一道单薄的轮廓。他一寸寸靠近,待看清枕上那张脸时,喉间忽地涌上一股酸涩。
他的阿辞,真的在这里。
"……王肆?"帐中人本就浅眠,察觉床头暗影,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嗓音带着病中的沙哑,"是你吗?"
萧祁不答,径直在床边坐下,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衣袍上沾染的夜寒气激得慕辞安一颤,下意识要挣,却被箍得更紧。耳边落下极轻的一声:"阿辞。"
慕辞安脊背一僵,绷紧的心弦倏然松了。
从静祥殿回来,他便因那句"相见不相识"辗转难眠。此刻这人认出他、找到他,反倒像场太美的梦,美得他不敢伸手去碰。
"陛下。"他声音发涩,故意疏冷,"臣是魏知温。"
他拿不准萧祁是否真的认出了他。又或许,他存着一点怨气——怨这人白日里冷眼相待,怨他让自己等了太久。
"那几句诗,是朕写给阿辞的。"萧祁松开他,在昏暗中凝视他的眼睛,"除你之外,世上无人知晓其中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魂之说,听着荒诞不经,但朕信你……你就是阿辞。"
慕辞安眼眶骤热,想哭,又强忍着。萧祁这一句话,抵得过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的千言万语。
"阿辞。"萧祁唤他,目光灼灼,"你愿意……再亲口告诉朕一遍吗?"
这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慕辞安恍惚想,许是他太盼着相认,才生出这场幻梦。白日里那声呵斥的余悸,还梗在心头。
"臣死后……去了一处漆黑的地方。"他斟酌着,小心翼翼,"有声音说臣阳寿未尽,许重返人间。再睁眼时,便成了魏知温。而臣……已经死了五年了。"
萧祁静静听着,心中五味翻涌。五年。他的阿辞独自在虚无中漂泊了五年,才借着一具陌生的躯壳回来。他抬手,以指腹拭去那人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俯身,吻在那片湿意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炭火噼啪作响,四个火盆将屋内烘得暖如春昼。慕辞安靠在萧祁怀中,困意渐渐漫上来。萧祁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任他睡熟,一动未动。
天光初亮时,慕辞安醒了。
帐幔还是西厢宫的帐幔,身侧的锦被却已凉透。"昨晚……"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他真的来过?"
那封字条,他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写的。赌萧祁会看,更赌他肯信。
慕辞安披衣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砖。外间案上摆着早膳,瓷盅玉碗,蒸腾着热气——是他入宫以来见过最丰盛的一顿,样样都是他在东宫时的口味。
他有些发怔。今日王肆竟不在跟前?正望向门口,恰见萧祁踏着残雪进来,朝服未换,显是刚下朝便赶来了。慕辞安心头一跳,慌忙垂首:"臣见过陛下——"
话音未落,身子骤然悬空。
萧祁眉头紧锁,打横将人抱起,侧首对谨福使了个眼色。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萧祁这才冷声道:"病未痊愈,谁许你光脚踩地?"
他将人放回床上,见慕辞安眼眶又红了,不由叹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又要哭?"
慕辞安不动,也不躲,眼底还凝着昨夜未散的惶然。萧祁心下了然——他的阿辞,怕是仍将昨夜当作一场梦。也是,三更天来寻他,又匆匆离去,确实像梦。
"阿辞。"他放柔了声音,"你写的字条,朕一字一句都看了。昨夜不是梦。"
慕辞安猛地抬头。
下一瞬,他已从床上挣起来,扑进萧祁怀中。泪水决堤而出,哽咽着唤出一声藏了五年的称呼:"……祁哥哥。"
萧祁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住。
待萧祁亲手为他穿好鞋袜,两人对坐案前。萧祁舀了一碗碧粳米粥,推到他手边,又夹了一箸他爱吃的。慕辞安低头小口吃着,萧祁在旁陪着,偶尔也动一动筷子。
萧祁忽然搁下玉箸,作势要喂他。慕辞安偏头避开,轻声道:"臣自己吃。"
——这拒绝本是寻常,偏偏那句"臣"字咬得刻意,像道无形的墙。
萧祁眸色微沉,却未发作。
用过早膳,慕辞安望向窗外。雪后初晴,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堆。他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萧祁:"臣想……"
"去吧。"萧祁竟未拦他。
慕辞安得了准,欢快地跑出去。从前在东宫时,他最爱在雪地里疯跑,萧祁总在廊下看着,笑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后来入了宫,王肆总拦着,说常在要保重身子。
可萧祁不会拦他。萧祁从来都纵着他。
萧祁负手立于檐下,看那人披着狐裘在雪地里转圈,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雪光映着少年人鲜活的身影,他忽然想起那句诗——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字条上的诗,是在告诉他:故人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