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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想祁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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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人的马车天不亮便候在府外。
慕辞安被折腾起来,任由婢女为他更衣。铜镜里映出少年身形,锦缎华服,玉带束腰,一副待价而沽的模样。
"温儿,"魏夫人攥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宫里不比家里,爹娘再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温儿知道。"
魏忠良站在一旁,喉结滚动,终究只挤出一句:"宫中行事,小心为上。"
慕辞安垂眸。这对父子情分,原不属于他。他转身登车,再未回头。
王肆随他同乘,马车辘辘驶向皇城。
车过闹市,慕辞安微掀车帘。
晨光里,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早食铺子,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他望着这烟火人间,唇角不自觉软下来。
皇城渐近,朱墙高耸,吞噬了市井喧嚣。
慕辞安望着那扇宫门,想起五年前——那时他病骨支离,被萧祁抱在怀中,一路从边关疾驰回京。那人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入宫流程比想象中潦草。
一位年长的太监引他至一处偏院,旨意是代传的,连面圣的环节都省了。待那太监走后,王肆推开院门,两人同时呛住——
满室灰尘,蛛网悬梁,连床榻都发了霉。
"这、这能住人?"王肆又惊又怒,"陛下让公子进宫,就给这种地方?"
慕辞安扫了一眼。
比边关的军帐好些。比冷宫……倒是差不多。
"收拾吧。"他淡声道,"先清出院子,我透口气。"
王肆憋着气去打扫。慕辞安独坐石凳,望着四四方方的天。
他太熟悉这种窒息感。前世最后那一年,他便是被"保护"在这般精致的牢笼里,直到药石无医。
暮色四合,风起了。
他单肘撑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里曾有一道疤,是萧祁亲手为他包扎的。如今这具身体光洁如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奴婢见过魏常在。"
一道女声打断思绪。慕辞安抬眼,是个十五六岁的宫女,捧着食盒,眉眼怯生生的。
他未应声,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宫女被他看得发慌,急急解释:"奴、奴婢是奉李妃娘娘的意思来瞧您的……见您一直没用膳,便、便去膳房要了些……"
"李妃?"慕辞安终于开口,嗓音轻淡,"她让你来瞧什么?瞧我死没死?"
宫女"扑通"跪下,食盒差点翻倒:"奴婢不敢!娘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宫女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娘娘说,公子既进了宫,便是姐妹……"
姐妹。
慕辞安险些笑出声。他垂眸掩去眼底讽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温软:"起来吧。你叫什么?"
"奴、奴婢没有名字,您叫荷花就行。"
"荷花,"他念着这两个字,忽然道,"以后不必叫我常在。"
荷花一惊,又要跪。
"称'公子'即可。"慕辞安截住她的话头,"我这院里只你们两个,不必拘礼。去,把食盒打开,我饿了。"
荷花愣愣照做。两菜一汤,还算齐整。
王肆恰好收拾完屋子出来,手里攥着件披风:"公子,进屋吧,外头凉——"
"坐。"慕辞安指了指石凳。
王肆僵住。
"我让你坐。"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荷花也是。坐下,陪我吃饭。"
两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坐了半边屁股。
慕辞安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李妃住哪个宫?"
荷花筷子一抖:"回、回公子,李妃娘娘住……住钟粹宫。"
钟粹宫。离养心殿最远的一处。
慕辞安点点头,不再言语。
他当然知道这规矩有多荒唐。让奴才同桌而食,传到外人耳中,便是"不懂规矩"、"收买人心",轻则受罚,重则招祸。
但他需要试探。试探这后宫的水有多深。试探那位李妃,是敌是友。
夜深了。
慕辞安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声。
王肆和荷花在偏房歇下,这小院静得像座坟。他睁着眼,想起魏夫人的话——"陛下开了后宫,却从未踏入"。
不知不觉,慕辞安已入宫一个多月。天气越发寒冷,屋中只有一个火盆,连个手炉也没有。外面实在太冷,他只能在屋中待着,才稍微暖和些。
"这宫中好无聊。"慕辞安又在发呆,可更多的是想念他的萧祁。
"现在连面都见不到,想要相认,感觉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慕辞安心如死灰。
御书房里,萧祁坐在书案前,听下人汇报。
"陛下,西厢宫那位入宫一月以来,从未走出过西厢宫。"一位宫女说。
"尚书没派人和他传信?"
"他收到过信,但只是看了一遍,便扔入火盆里。"
萧祁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有点意思。"他轻勾起嘴角,"把人看紧了。"
"是。"
这月初四,是慕辞安的祭日。
萧祁跟往年一样来到济福寺。他今年又给慕辞安点上一盏长明灯,心中念道:"阿辞,你走后,也不入我梦中看我。我好想你。"
侍卫和随从都站在屋外,屋内只有他和一位老和尚。老和尚一直默念心经。忽然,屋中蜡烛被吹灭。老和尚睁开眼睛,就连萧祁也绷紧了神经,往后退了几步。他声音有些慌张:"为什么会突然熄灭?"
同一时间,萧祁腰间的玉佩落到地上。他急忙蹲下身去捡——玉佩摔碎了。这是慕辞安给他的。他的心连同玉佩一起碎了。
他本是帝王,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落泪。此刻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气场再无半分帝王之姿。他颤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施主,人各有命。慕施主也许也想让您向前看。"老和尚缓缓开口。
今日的种种异象,老和尚送离皇帝后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回房中,再次点燃蜡烛,跪在佛像前念起心经。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让屋外的小和尚拿来纸和笔,写下: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这张纸条被送到萧祁手中。他紧攥着纸,也不明白其中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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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很快落了厚厚一层。这天早上,慕辞安醒后打开门,看到外面的白雪,兴奋得直接跑出去。
"公子,您先把衣服披上!"王肆拿上斗篷急忙跟出去,给他披上。
慕辞安就这么一个人开心地在院中玩起雪。这是他入宫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这样真实的冰凉手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一回,他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玩雪了。
他朝王肆扔了几个雪球,又向荷花扔去。两人也不敢还手,只好互相扔着玩起来。很快王肆被荷花和慕辞安一起欺负,不过一会儿便求饶了。
王肆和荷花也不敢放任慕辞安在雪中玩太久。王肆道:"公子,您手都冻红了,还是进屋去暖暖吧!"
慕辞安两耳不闻,只顾堆起雪人。王肆也不好强拉他。
"许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
王肆看着他玩雪的样子,也有些新奇。跟着公子这么多年,这些时日公子的活跃,是他从未见过的。
等慕辞安堆好一个雪人,双手冻得通红地跑进屋。荷花立马递来一杯热茶,他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后还想继续去玩,却被王肆一把拉住:"公子,您这样真的会染上风寒的。"
慕辞安这才没出去。
果真没过一天,慕辞安便病了。他有些发热,荷花请来太医,开了几副药后便离开。
外面还在下雪,院中的脚印已被覆盖。慕辞安昏沉沉地睡着了,又梦到了萧祁。
"祁哥哥,外面下雪了。"慕辞安坐在窗边望雪。
"别出去了,你刚玩完,现在手还是冰的。"萧祁端来一盘桂花糕放桌上,伸手去摸慕辞安冰冷的手。手里捧着火炉,手比刚才暖和多了。
"我要吃桂花糕。"慕辞安的语气带着些许撒娇,但他没有拿出手的意思。
萧祁微微勾起嘴角,用手轻捏了他的脸:"叫声好听的。"
"哥哥。"
萧祁没有动。
"夫……夫君。"
萧祁见慕辞安面红耳赤,颇为满意,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嘴边,不着调地说:"夫君这就喂你吃。"
慕辞安屋中只有微微烛光。他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水……水……"
王肆听到一点声音便急忙上前。听清后,他倒一杯茶,把慕辞安扶起身,一点点倒进他嘴里。
慕辞安昏睡期间,又反复发热。王肆给他用水降了好几次温,才缓缓退烧。这一病便是半月。王肆也没让他再出去玩,他一走出门便被拉回来。他坐在屋中都要发霉了,王肆与荷花两人轮着守,他没有机会偷跑出去。
慕辞安刚起身,荷花便问:"公子,这是要去哪?"
"我……我……"慕辞安脑子快速转动,"去茅房,你不用跟着。"
他快速跑出屋。王肆和荷花不让他玩,肯定不能在西厢宫玩。他偷跑出西厢宫,走着走着,也不知走到哪儿了——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西厢宫。
"皇宫这么大。"白雪覆盖着一切,这让慕辞安觉得走到哪儿都一样。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开阔的花园。如果他没猜错,这大概是御花园。
御花园还挺美的,他忍不住停留。白雪当中出现一抹红梅,很快吸引了他。他伸手想去折一枝,刚触碰到,便被一个太监的声音吓到:"何人如此大胆!"
慕辞安吓得一回头——萧祁站在距离两米左右的地方。
一时间,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就这么盯着萧祁,忍着没哭。
心中暗喊:"祁哥哥……"
"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臣……见过陛下。"慕辞安这才回过神,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他低下头,不敢抬头。
"起来吧。"萧祁冷声道,眼神未给他半分,又问,"你是何人?"
"慕……"慕辞安突然顿住,眼睛酸涩得说不出话。许久,才开口:"臣是魏知温。"
"魏常在,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太监说。
"对不起,我不小心迷路,走错地方。"慕辞安说完便匆匆走开,随手抹去眼角的泪水。不知走到哪儿,他的双脚像失去力气般,直接跪倒在雪地中。泪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他攥紧冰冷的雪,低声道:
"祁哥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