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还魂 与君初相识 ...
-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突然开口。
龙椅上的萧祁一听这声音,左眼皮倏地一跳。
"说。"
"魏大人家的——"
"朕允她进后宫。"萧祁没好气地截断,目光扫过殿下众人,"以后不必再奏。朕开后宫,已是最大的让步。"
说罢便拂袖退朝。
"李大人,我们以后当真不再提醒了?"赵大人凑近低语。
两人都是三朝老臣,此刻却面面相觑。
李大人叹道:"陛下登基五年,一直不肯开选秀。如今肯让咱们塞人进去,已是难得。今日陛下动了真怒,若再进言,只怕真要见血。"
"这叫什么事,哪朝皇帝没有三宫六院?"赵大人连连摇头。
二人心知肚明——自那位去后,陛下便绝了纳妃的念头。
直到一年前群臣日日上奏,他才松口开了后宫,却至今未踏足一步。
曾有位钱姓御史当众弹劾陛下的发妻,言辞激烈,说他"媚上祸国",致使陛下耽于私情、不愿延绵子嗣。
萧祁听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拔剑将人斩于阶下。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提那位的名字。纵有怨怼,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慕辞安。
慕将军府的幺子,年少时与尚为皇子的萧祁心意相通,终得正君之位,嫁入王府。
萧祁夺嫡之路艰险重重,慕辞安一路相随,风霜雨雪都受过。
可终究是命数如刀——萧祁登基那年,本就体弱的慕辞安,一病不起。
新帝寻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此后每日下朝,他便径直回乾元殿,陪在慕辞安身侧。
慕辞安说想逛园子,他便搀扶着在梅树下慢慢走;慕辞安馋民间的桂花糕,他便命人快马去采买;慕辞安倦了,他便解衣陪他歇下。
那日初雪。
萧祁下朝归来,手里握着一枝新折的红梅,颜色烈如朱砂。
他将花递给一旁侍候的小厮,在火盆前站了许久,待一身寒气散尽,才敢靠近窗边那人。
慕辞安披着白狐裘,倚在软榻上望雪。雪花一片片扑向窗棂,又无声消融。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想抬手去接,却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
"阿辞,我回来了。"萧祁从身后将他纳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
"祁哥哥,"慕辞安脱力地靠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玩雪。"
萧祁抬眼望向窗外。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苍茫。
"等阿辞身子好些,"他收紧手臂,明知是谎言,还是说下去,"我带你去园子里堆雪人,好不好?"
"好。"慕辞安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
他最爱雪。可因这具病骨,已经很多年没能碰过雪了。
约莫半个时辰,倦意又涌上来。慕辞安阖了阖眼:"哥哥,我困了。"
"好,哥哥抱你去睡。"
萧祁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寝殿的床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慕辞安很快睡熟了,呼吸浅而轻。萧祁和衣躺下,侧首望着他,不敢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半个时辰——萧祁忽然觉得怀中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凉。
他下意识去握慕辞安的手,触手一片冰寒。
"……阿辞?"
没有回应。
萧祁将他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具身躯。
可慕辞安像一捧雪,在他怀里静静消融。萧祁把脸埋进他颈窝,终于尝到喉间那股翻涌的酸涩。
泪水滑过脸颊,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阿辞……"
窗外雪落无声。
景辰元年,冬十二月,慕辞安薨。
生前因是男子,又病体支离,未行封后大典。
死后,萧祁顶着宗室与朝臣的滔天压力,以"皇贵君"之礼厚葬,并入葬皇陵。
魏忠良下朝回到府中,刚下马车,下人就匆匆冲过来,跪到面前哭道:"老爷不好了,二公子服毒自尽了!"
"快,带我过去。"
魏忠良跟着下人来到二公子院中。刚进屋,就看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的魏知温,嘴角还时不时溢出黑血。
"我儿怎么这么命苦……"魏夫人站在一旁,帕子早已湿透。
魏忠良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府医在魏知温头上施了几针,又灌下一碗催吐的药,待他吐尽腹中黑水,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府医收起针,走到老爷和夫人面前:"二公子已无大碍,明日也许就能醒。"
"有劳。"魏忠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随府医出去开方子。
魏夫人走到床边坐下,泪水止不住地落。她命人打了温水,亲自给儿子擦去额上冷汗和嘴角血渍,指尖都在发抖。
魏府书房
"你非要温儿进宫不可吗?"魏夫人一进门便质问。
"陛下迟迟不立后。"魏忠良叹气。
"不立后,就要送儿子进去?他可是男子!"魏夫人声音发颤,她最宝贝这个儿子。
"男子又如何?"魏忠良铁了心,"我朝开国便有男皇后,后来也有男妻。子嗣可用凝生丸解决,太医院早有先例。"
"这些年你送了十几人进宫,陛下可曾踏进后宫一步?"
"她们都是女子。"魏忠良闭了闭眼,"那位……是男子。温儿也是男子。"
"魏忠良!"魏夫人狠狠瞪他。
"等温儿身体好些,便会有人来接他进宫。"
"你——"
"陛下已经答应了。"
---
魏知温从小被娇生惯养,性情温和,唯独喜爱女子。魏忠良只看他生得好看,便妄想他能像当年那位一样,夺得帝王专宠。
曾经被宠爱长大的儿子,终是成了权力的牺牲品。魏知温得知消息后,当夜便服了毒。
第二日午后
魏知温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光线刺目。他抬手遮挡,待适应后才完全睁开。
陌生的帐顶,陌生的熏香。
他试着坐起身,竟不觉得虚弱,反而……比记忆中轻盈许多。
"来人。"
"二公子醒了!"一个小厮冲进来,喜极而泣,忙命人去禀报夫人。
"水。"他喉间干涩。
小厮快步倒来温水,魏知温接过饮尽,这才舒服些。
"温儿!"魏夫人小跑进来,见儿子已能起身,激动得泪流满面,一把抓住他的手,"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两声"温儿"喊得他恍惚。魏知温看向眼前妇人,眉眼陌生,衣饰华贵,哭得像是要碎了一般。
魏夫人察觉到那目光中的疏离,心口一刺,小心翼翼地问:"温儿,你……不认得娘了?"
魏知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魏夫人泪如雨下,哽咽着命人去请府医。
府医诊脉许久,脉象平稳,并无异样,只得道:"二公子或因中毒伤了神智,暂时失忆,调养些时日或能恢复。"
"失忆?"魏知温低声重复,觉得荒谬。
魏夫人又哭了一场,才带着人离去。屋中只剩魏知温和那小厮。
"你叫什么?"
"奴才是王肆。"小厮战战兢兢,"公子连夫人都不记得,想必也不记得奴才了。"
魏知温缓了语气:"取面铜镜来。"
"是。"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少年眉眼,温润如玉,与他记忆中自己的轮廓截然不同。
他放下镜子,忽然问:"我是谁?"
王肆吓得一抖:"二、二公子啊……"
"莫怕。"魏知温顿了顿,"我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公子姓魏,名知温,字玉卿。魏尚书府二公子,年方十七。"
"魏尚书……是我父亲?"
王肆点头。
魏知温重新看向镜中。少年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却掩不住一副好皮囊。
他忽然想起毒发时的剧痛,想起魂魄离体后那片混沌,想起阴司深处传来的声音——
"你阳寿未尽,将重返人间。"
他回了人间,却不是自己的身体。
"现下是何年何月?"
"回公子,景辰五年,十月。"
慕辞安——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住一块陈年旧冰。景辰五年,萧祁已登基五载,而他死了……也差不多五年了。
他眼神瞬间黯淡,他不知这五年萧祁如何度过,不知那人是否已从悲痛中走出,更不知……这后宫之中,可有了新的人。
二日后,魏知温身子爽利许多,魏忠良命人传他去书房。
他不认得眼前人,但从王肆口中得知这是魏知温的父亲,遂垂首行礼:"父亲。"
"温儿,身子好些了?"魏忠良语带关切。
"好些了,劳父亲挂念。"
"嗯。"魏忠良颔首,"两日后便有人来接你进宫。"
"进宫?"
魏忠良却不欲多言,挥手让他退下。
出了书房,慕辞安与王肆走在长廊上,忽然停步:"我为何要进宫?"
王肆一愣,随即醒悟——二公子失忆,不记得这茬也正常。他压低声音:"自两年前圣上开了后宫,大人们纷纷送女儿进宫攀附。老爷没有女儿,只有大公子和您,只好……"
话未尽,意已明。
慕辞安垂眸。原来如此,拿儿子当垫脚石,铺自己的仕途。
他眼神黯了黯,不再言语,只默默走到长廊尽头。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温儿这是要出府?"
王肆忙行礼:"见过大公子。"
慕辞安转身,见是魏容。这人他虽不识,却莫名觉得亲近——大约是原主残存的情感。
"见天色尚早,想出府走走。"
"独自外出总归不安全,"魏容笑得温和,"兄长陪你。"
马车碌碌,驶入闹市。
慕辞安掀帘望去,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他已许多年未曾踏足人间烟火——生前最后那两年缠绵病榻,京城的繁华热闹皆与他无关。
街边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过一盏红灯笼时,他忽然怔住。
那灯笼样式普通,却像极了那年元宵,萧祁亲手为他挑的那盏。
上元夜,灯火阑珊处,那人执灯回首,眉眼含笑:"阿辞,过来。"
回忆如刃,割得人心口发疼。慕辞安猛地放下车帘。
"温儿?"魏容关切地看向他。
"无事。"他勉强弯了弯唇角,"兄长,我想下去走走。”
这一走,便再也收不住。
太久没逛过市集,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糖葫芦的酸甜、蜜饯的软糯、糖人的精巧……他病中忌口,萧祁管得严,什么零嘴都不许碰。如今换了具健康的身体,竟像个孩子似的撒了欢。
"兄长,我要那个!"
"好。"
"还有这个!”
"买。"
王肆两手提满物件,慕辞安自己还攥着串糖葫芦,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魏容在一旁看着,眼底笑意温柔,只时不时替他擦去嘴角糖渍。
暮色四合时,魏容开始催他回府。
"温儿,该回去了。"
慕辞安却站定不动,目光在街巷间搜寻。
还差一样。
那香糯可口、入口即化的——桂花糕。
他记得从前萧祁总带他出来买桂花糕。蔡氏铺子,要排许久的队,那人却从不嫌烦,只将热腾腾的糕点捂在怀中,生怕凉了。
"兄长可知,城中何处有桂花糕卖?"
魏容一怔。他这个弟弟向来不喜甜食,今日怎的转了性?他摇头道:"我不甚清楚……温儿想吃?明日我差人买来便是。"
慕辞安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他不记得路了。
五年光阴,足以让街巷改貌,让记忆模糊。他连那家铺子的方向都记不清,却还清晰地记得,那人把桂花糕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
"……好。"他垂下眼,掩去眸中涩意,"劳烦兄长。"
第二日清晨,下人果然送来一盒桂花糕。
慕辞安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咬下一口——
甜腻在舌尖化开,却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桂花香太浮,糯米太软,糖霜太厚。这不是蔡氏的手艺。
"二公子可是不喜欢?"下人见他神色骤变,吓得瑟瑟发抖,"京、京城只有这一家卖桂花糕的……"
慕辞安闭了闭眼,将口中糕点艰难咽下。他看向那下人,勉强扯出一抹笑:"喜欢。放下吧,你下去。"
待人退下,他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搁回盘中,忽然开口:"王肆。"
"奴才在。"
"京中只有这一家桂花糕铺子?"
"回公子,蔡氏糕点……五年前就被圣上下旨,移到宫中了。"
移到宫中。
慕辞安指尖一颤。
"……知道了。"他低声道,重新拿起那块咬过的糕点,慢慢吃完。
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却也是甜的。
此后一整日,慕辞安都在院子里撒野。
爬树、逗狗、玩弹弓、放风筝……他把从前卧病在床时想做而不能做的事,统统试了个遍。魏家人知他明日便要入宫,纵着他胡闹,只在一旁含笑看着。
"母亲可觉得,温儿病好后,人活泼许多?"魏容立在魏夫人身侧,轻声道。
"是啊,"魏夫人望着那道翻上树梢的身影,眼眶微红,"看着他这般开心健康,比什么都好。"
魏容却沉默。
他记忆中的弟弟,温润如玉,静若处子,从不会这般……鲜活。眼前人笑得肆意,眼底有光,与从前那个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的魏知温,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个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魏容自嘲地摇摇头。许是父亲那道入宫的旨意,把弟弟逼到了绝境,才逼出这般反常的放纵来。
"母亲!兄长!"树梢上的人忽然探出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想骑马!"
魏夫人与魏容对视一眼,终是无奈笑道:"去吧,让你兄长陪着。"
城外马场,秋风猎猎。
慕辞安一眼便相中那匹枣红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魏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道身影已策马奔出,衣袂翻飞,潇洒如雁。
"温儿何时学会的骑马?"他喃喃自语。
马背上的人听不见。慕辞安俯身贴着马颈,感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催马跑得更快。身后魏容的呼喊渐渐远了,天地辽阔,只剩他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