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再往北》不要塑料袋

3、一起看月亮吧 一起看月亮

　　一脚正步踢走一秒，熬了整整七天，度过了整整七个无聊的晚自习。赵昭那本《无人生还》被班里传了个遍，每一页都卷了边，厚了整整一倍。终于把最后的队列汇演熬了出来。

　　班里的同学也逐渐熟络了起来，等待上场的时间，一张便利贴被挨个传递着，清秀的几个小字，写着“把qq号写下来，我们建个班群！”

　　郭准从前面同学口中得知便利贴的内容后显得非常兴奋，一直注视着那张纸传到了哪里。赵昭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明白他兴奋的点在哪。

　　“马上就能知道她的qq了。”郭准笑容里带着三分猥琐三分热忱还有三分急不可耐。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要班群建起来，你就可以直接加她qq了”

　　赵昭和郭准说的她是谢思颜，一个个子高挑，嘴角总是带一丝莫名的笑，杨奕说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婆。

　　郭准说，认定一个人，只需要一眼，一眼就够了，他说那个下午，他和她对视了，就是那一眼……

　　赵昭眼看着郭准头上的卷发都快成爱心形状了，忙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
　　“醒醒！醒醒！她也是八中的，你们初中三年都不认识，这你就认定了？！”
　　“那倒没有，其实我认识她，我们小学就是同学，她一直是校花，很出名的。”
　　“那你更该醒醒了吧！”
　　“你知道对视是什么意思嘛？就是我看她的同时她也在看我你懂吗？”
　　正吵闹着，便利贴传了过了，郭准忙抢过来，找到谢思颜的名字。把那串数字记了一遍又一遍。

　　汇演其实还蛮顺利的，除了没拿奖以外，赵昭很能接这个结果，至少没有人裤子掉了……赵昭想起来自己初中军训时被一个小子踩住裤脚，裤子掉了的同时狠狠摔了一跤。

　　李勇也能接受，他教了好多年书，把所有精力都浓缩在纪律和成绩上。这种东西他向来不关心。

　　只有孙欣耀，汇演结束后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像块q弹我五花肉。哭了半天没人理他，他又突然跑到讲台上，说军训汇演的失败全部是他的责任，他愿意接受大家的所有指责。

　　零星有几个掌声，接着就是林敛芙的那句“戏精！”
　　“吐的好槽！”赵昭隔空给林敛芙竖了个大拇指，林敛芙恰好回头，四目相对……先躲的人是懦夫，我赵昭就是出名的懦夫！

　　赵昭眼神躲闪，直往地上瞅，要么是偷东西了，要么是丢东西了。

　　军训结束后，照例非常形式主义的有一个所谓的总结大会。
　　李勇简单说了两句，大概就是高中的学习生活就要开始了，中秋节后就是第一次摸底考试，让大家赶紧收了心。
　　张琪琪贴了一张中考分数表在黑板旁边，中考分数右边的格子里写着摸底考试成绩。说是激励大家努力学习，实际上却凭空制造数不完的焦虑。后面的人紧追我赶，前面的人摇摇欲坠。

　　杨奕高居榜首，郭准和林敛芙都在前十，赵昭在中间不高也不低，楚梓萱当了那个尾巴。一张成绩单，把中考结束后，少年们心里的那点儿骄傲，那点儿不甘，那股别扭劲儿通通掀了起来。

　　“中秋节生意正忙啊，我就不回去了，昭昭自己吃点儿好的，爸给你发钱。”
　　“昭昭，今年你要不要来你叔叔这里过中秋啊？你不来的话一个人也要吃好。”
　　赵昭听完两条语音，一条都没回，不需要回，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昭记忆里，4年级以前的家庭是完整而幸福的，那时候他们一家都住在县城。他总是早早做完作业，然后守着电视看动画片，妈妈在厨房做饭，六点半爸爸下班回家有时会迟到，但是一家人好像总是其乐融融。

　　后来就是争吵，没完没了的争吵，妈妈说爸爸不顾家，爸爸说妈妈不理解他，甚至连一罐辣椒酱没放对地方都要吵。最后就是分手，一拍而散。

　　赵昭还记得，那是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爸爸妈妈在法庭里口若悬河，要争夺他的抚养权。最后是爸爸赢了。

　　爸爸和妈妈离婚后，老爹一个人顾着家里的生意，把赵昭扔给奶奶，奶奶带着他去省城上中学，他听说六中管的最宽松，谁知道在这里碰到了杨奕这么一尊大神。

　　赵昭奶奶很严厉，不同于小学时，他跟着陈令和他们几个人，整天游手好闲，在县城的小学生里也算得上“无恶不作”。奶奶逼着他报了一个又一个补习班，硬是给赵昭逼进了附中，老爸又找关系给他塞进了尖子班。就在那个本该无忧无虑的暑假，奶奶也突然病倒了。赵昭几个姑姑叔叔轮番照顾，慢慢的，也滋生了数不完的争吵。

　　大姑嫌弃二姑没有给老人铺好床单，二姑说大姑是个事儿逼，他们又齐齐指责爸爸不管事只给钱，又说二叔连钱也给不上。

　　妈妈也在他初二时再婚了，那个叔叔确实比父亲更顾家，两人很快有了一个女儿。赵昭反倒成了那个万人嫌的皮球，他不明白，既然最后没人管他，为什么在法庭吵个没完没了呢？好像有多爱他一样。

　　上了高中，爸爸又给他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方便倒是方便，就是没什么人味儿。

　　赵昭把手机扔到一边，一会儿又拿起来，想着要不要加一下林敛芙的好友。班级群已经建起来了，基本也没什么话讲，只有几个无聊的家伙在发表情包。

　　其实他跟林敛芙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是……总之就是有但是，一定有个该加的理由的。有一万个理由不去加她，但是只要有一个理由去加她，就比那一万个都重要。赵昭胡思乱想着，林敛芙的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很简洁“我是林敛芙”

　　赵昭懊悔，为什么每次都让人家主动，自己一个大男人的。但是主动什么？大男人怎么了？为什么林敛芙主动会让他难堪？赵昭就答不上来了，只是觉得他应该主动一次。

　　“你好你好”赵昭的聊天气泡可以说狂霸酷屌拽，要等一条龙过去，才看得到具体的字。
　　“……”“要么你把气泡换了，要么就别聊了。”
　　赵昭也突然觉得这气泡太幼稚了，麻溜的就取消了使用。

　　“林敛芙大小姐找我什么事啊？”这次只有简单的淡蓝色气泡。
　　“明天下午，一起去公园玩呗？叫上杨奕。这里有我，谢思颜，顾朵朵几个八中的。大家就算是破冰了。”
　　“有谢思颜啊？”
　　“？流氓，这就看上人家了？”
　　“没有没有，我再叫个郭准好吗？”
　　“ok下午四点不见不散。”

　　聊天结束在这里，赵昭很兴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沙发上跳起来，对着空气来了莫名其妙的几拳。

　　九月中旬的午后还是很热，赵昭脱了牛仔外套，在公园的长椅上躺倒，活像个流浪汉。真没想到他赵昭大少爷也会有早到的习惯。

　　赵昭躺了半个小时，模模糊糊地坠进了梦乡。“躺在街上都能睡着？大哥你是困死鬼托生嘛？”
　　“嗯嗯？”赵昭睡眼朦胧，看到杨奕，林敛芙，顾朵朵，谢思颜站在一片阳光下，周身都发着光，差点觉得自己看到了天堂。
　　“郭准呢？我发个qq问问嗷”
　　“不用发了，郭准去买水了”居然是谢思颜回答的“我们两个一起过来的。”
　　赵昭和杨奕对视，漏出一点暧昧的笑
　　“喂喂喂！你们两个眼神怎么不清不楚的？！啊？！”顾朵朵大喊大叫，脸上那是什么表情，怎么好像在说我都知道？
　　两人赶忙避开目光，这一避却显得更不明不白，周围几人一片嘘声。
　　“你们能不能少看点奇怪的小说！”赵昭义正辞严
　　“你也看过咯？”却遭到了杨奕的揶揄
　　“不是大哥，咱两不是一条战线的嘛？”赵昭都有些气急败坏了，抓耳挠腮像只猴子。
　　郭准带着两袋水回来了，那小子穿了件骚包的风衣，远远看过去，像杀手不太冷里的主角。士为悦己者容。

　　公园其实没了什么景色，几个人简单地吃吃逛逛就转完了一大半。林敛芙挑的时间避开了太阳最不可爱的时候，阳光远没有军训时那么让人讨厌，透过薄薄的云层，晒到身上让人懒懒的。

　　赵昭伸个懒腰，走来走去一个小时多，他说了百分之八十的话。叽叽喳喳，他害怕尴尬，害怕冷场。郭准说他破坏了安静的暧昧氛围，赵昭说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

　　“走走走，快去吃晚饭，再晚就不赶趟了”明明才刚五点，林敛芙却突然急急忙忙的。于是几人就近找了个小餐馆。饭桌上大家话都密了起来，聊着聊着，顾朵朵突然叹气说害怕即将到来的摸底考试“我看了一个假期的小说，怕是要完蛋了……”
　　“我就说你少看那种奇怪的小说。”但这次赵昭的吐槽冷场了。
　　对这些学校里的孩子们来讲，成绩是他们见过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一根号称连着未来的锁链，困住现在的他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杨奕也看起来心事重重，众人的晚饭最后在无言中结束。

　　“哎呀哎呀，这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嘛，今天好好玩，明天再学也不迟，走吧走吧，今天的重头戏，落日摩天轮！”林敛芙用她特有的轻快声音打断了这片沉默。好像生活的光亮再次戳破了眼前虚无的阴霾，这出默剧被重新染上了色彩，挂上音乐。

　　摩天轮是这座城市的新鲜玩意，最近才完工，挨着马莲河。在这破旧的公园里，像是老树长新芽一样，充满生机也让人感到命不久矣。

　　专为摩天轮跑来这里的，大多数是年轻的情侣，落日时分，转动的圆轮像表盘一样将相爱的人带离地面，带离时间，世界变成橙色，一切都在这里静止，爱被封存在天空。

　　摩天轮不停的转，形形色色的人进去又出来，它从不为谁停下，就像时光任谁都无法改变。排着队的赵昭居然突然有些难过，他讨厌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矫情。

　　摩天轮的一个舱室内限乘两个人，郭准这时勇敢了起来，主动提出要和谢思颜一起。
　　“思颜，你和我坐一趟好嘛？”
　　赵昭眼看着郭准脸越来越红，忙喊到“快上去啊！一会儿转走了！”
　　谢思颜有种公主般的傲气劲儿“不用你催，我这就去！”
　　赵昭才发觉自己其实和谢思颜压根不熟，凭着郭准的花痴描述，他先入为主地把她想象成林敛芙或顾朵朵那样好说话的类型，却不知道，家庭优渥，从小到大当了10年校花的谢思颜怎么会没有几分公主的傲气。
　　“郭准可有的受咯…”杨奕阴恻地说道

　　尴尬的场景轮到剩下的四个人，到底该谁和谁一起上摩天轮。其实赵昭杨奕一组，林敛芙顾朵朵一组是合理的，但是赵昭每次和杨奕近一点就看到顾朵朵嘴角那诡异的笑，居然萌生了避嫌的念头。

　　“那我和林敛芙应该是清清白白的？”赵昭又开始胡思乱想。
　　“顾朵朵，咱们两个一起吧？”杨奕最先发话，他对着赵昭摊手苦笑了一下。
　　赵昭明白他的意思，想必他也看到了顾朵朵那奇怪的笑。
　　但是进去之前，杨奕又突然回头给他竖个大拇指，也漏出那种笑容，那又是什么意思，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被她传染了？

　　爸爸妈妈离婚之前，赵昭一家三口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夏天，赵昭总在写完作业后爬过布满灰尘的阁楼，打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爬上天台，他喜欢这个过程，迎接他的总是天台和煦的微风。
　　天台上有晾晒的床单，随着微风摆动，小赵昭闻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倚靠着夕阳，楼层不高，但也算俯瞰着城市，在这里他曾思索过无数幼稚的烦恼。

　　后来他跟着爸爸不停搬家，又和奶奶在初中附近租了房子，直到考上高中又搬进了学区房。他住的地方从六楼变到八楼，十二楼。住的越来越高，但是天台总不开放，头顶上永远有个顶，于是他再没有俯瞰过这座城市，那些小时候的烦恼也早被新的烦恼拍死了。

　　直到此刻，摩天轮再次带他来到了这座县城上空，他看到了儿时那轮夕阳，倒映在马莲河上，波浪让那影子翻涌，仿佛也在旋转，就像是天空中的摩天轮。

　　“真美啊，小时候我很喜欢看夕阳的。”林敛芙也扒在窗框上，长长的睫毛都刷到了玻璃上。
　　“嗯……我小时候也常看落日，后来就忙的没时间了。”赵昭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为夕阳陶醉的女孩。
　　“是啊，越长大，这样的机会就越少了，上了高中会更忙吧。”
　　“也许吧，都是听说的，谁也不知道。”
　　两人出奇的没有互相贬损，都默契地不再言语，和第一次见面不同，这次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美好的静谧，不用说话，不必说话，心与心交流就是这样，连一点儿声音都容不下。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略显疲态，慢悠悠地走着，不仅是一下午的玩闹，更是因为分开之后，就要重新面对考试，学习，家长的压力，即便现在名义上还在放假。

　　每个路口都会和一个朋友说再见，送他回到那个洋溢着知识的战场，几个小孩，竟也弄出了生离死别一样的氛围。

　　最后只剩下赵昭和林敛芙，他们才发现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小区租了房子。
　　“是啊，离学校近呗，那回头咱两可以一起上下学啊”赵昭顺着话头说了起来。
　　“别吧，你太能絮叨了，我怕被你烦死啊。”
　　“哦哦好。”
　　“你怎么这会儿不多说两句了？”林敛芙鼓着腮帮子瞪着赵昭，伸腿就要绊他。
　　赵昭一大步跨过那条腿，“我怕烦死你啊。”
　　“到没看出来你挺有良心。”
　　“嗯哼。”
　　“死装。”

　　赵昭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自己缩成一团，窝在沙发里看着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初中的笔记本，他还是有些担心摸底考试，电视机播放着吵吵闹闹的中秋晚会，他一眼也没看，只是让空荡的房间不显得那样寂寥。

　　屋子里亮满了灯，月光也无法照进来，这是赵昭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对抗孤单的结界。

　　赵昭从来没有深究过，中秋为什么是代表团圆的节日，只是道听途说是因为月亮这天最圆。但此时此刻，赵昭不敢去看那所谓最圆的月亮，它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被赋予了团圆的意义，而赵昭悲观地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永远没法团圆的孩子了。

　　赵昭双眼乱扫着那本笔记，大脑却在胡思乱想着，等到突然想起自己需要看懂的时候，已经匆匆翻过十几页了。
　　林敛芙翻着错题本，一道一道反思，上面已经是补习班学的高一很靠后的知识点了。林敛芙并不太担心摸底考试，即使担心，为这么一个考试重新看一遍初中的知识也是很蠢的选择。

　　林敛芙看得很认真，知道妈妈温柔的声音招呼她去吃饭，林敛芙生活在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是动画片里标准的温柔妈妈靠谱爸爸组合，在林敛芙最中二的那年，她甚至抱怨过自己的家庭太平静幸福，让她没法当个孤独冷漠的美少女。

　　“中秋快乐”林敛芙按下发送，赵昭的屏幕应声亮起。
　　“你也是”赵昭回复。简短的消息已经足够打破赵昭悲观的情绪，虽然还是她在主动。赵昭抬头努力地寻着圆月，却始终看不见，但他知道，至少有个人和他一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