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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葬礼 “一鞠 ...


  •   “一鞠躬——”

      司仪拖长的嗓音打断了王宠惠的思绪。哀乐低回,灵堂内白幔重重,香烛的气味浓郁得让人有些窒息。

      众人依礼鞠躬。

      王宠惠直起身,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灵柩旁的孝子席。这一眼,让他几乎想揉一揉眼睛——

      在那身披重麻、跪作一排的寥寥三四位孝子贤孙里,那个低眉顺眼、一脸哀戚的年轻女子,怎么竟是林安?

      “二鞠躬——”

      主祭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悲怆。

      众人再次鞠躬。王宠惠压下心头的诧异,随着人群弯下腰去。

      “三鞠躬——”

      礼毕。

      “孝子答谢——”

      林安身边的一位中年女性向前一步,深深鞠躬。她身后的几位林家晚辈,包括林安在内,也跟着伏地还礼。

      那是林森主席的侄女林淑贞。经过治丧委员会的反复商议,最终定下由林淑贞权作孝子,捧灵执幡。而林安,显然是被归入了家眷的核心圈层。

      王宠惠不是很喜欢林安,虽然她很听话、很乖巧,英语流利又文雅,但——她关系的触角太多,他不喜欢。

      他犯不上给林安使绊子,许多事情还要仰仗她,但是要说心里有多么亲近,那是没有。作为参与起草1911年民国宪法,在北洋时期就任外交部长和组阁的前辈,他还犯不上要去讨好林安这样一个乍然窜升的无名小辈。

      国民政府大礼堂内外,白漫漫的一片。挽联如林,从高高的门楣一直垂到台阶下,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每一幅挽联的落款,都是一个在报纸头条响当当的名字。

      林安跪在灵柩左侧的蒲团上,膝盖已经有些麻木。那个“四叔”倒是哭得涕泗横流,时不时还要昏厥过去一次,被旁边的勤务兵掐着人中救醒,演技之浮夸,让林安都不忍侧目。

      但没人关注“四叔”。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进灵堂的那一群人身上。

      “委员长到——”

      随着司仪一声长喝,原本嗡嗡作响的灵堂瞬间死寂。

      蒋身着特级上将戎装,胸前没挂勋章,只别着一朵白花。他没披风衣,身形显得有些消瘦,但步履极慢、极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身后跟着一身黑旗袍的宋美龄,再往后,是何应钦、陈诚、白崇禧等一众军政大员,黑压压的一片,宛如乌云压城。

      蒋走到灵柩前,摘下军帽,露出光洁的头顶。他凝视着林森的遗像,久久未动。

      在那一刻,林安从侧后方看到了这位最高领袖的侧脸。他的嘴角紧紧抿着,颧骨突出,眼神中似乎真有一种痛失长者的哀戚,又似乎在透过这张遗像,审视着在这个动荡年代里摇摇欲坠的法统。

      他缓缓展开祭文,那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国语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

      “……子超先生以冲淡之襟怀,毕生致力于国民革命,守正不阿,为国之圭臬……中正痛失导师,国失栋梁,唯有继先生之遗志,抗战到底,矢志不渝……”

      念到动情处,他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沾了沾眼角,声音几度哽咽。

      若是外人见了,定要感叹领袖情深。可跪在旁边的林安却注意到,他在擦泪的间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站在左侧的CC系陈立夫兄弟,到右侧政学系的张群,甚至连跪在地上的这群“孝子贤孙”也没放过。

      那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权衡。林森一死,国民政府主席的位子空出来了,虽然是虚职,但这块招牌谁来扛,底下又是一番暗流涌动。

      祭奠毕,便是家属答谢。

      委员长走过来时,那个“四叔”哭得更大声了,甚至想扑上去抱委员长的腿,被侍卫眼疾手快地挡住。

      他并未动怒,反而温言抚慰了几句“节哀顺变”,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安身上,“你是……”

      “静之。”宋美龄在他身旁轻声提醒。

      蒋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把眼前这个披麻戴孝的女子,和那个在魏德迈身边做翻译的女军官联系起来。

      “好,好。”蒋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子超先生清廉一生,身后有你这样的后辈为国效力,也是一种传承。在魏将军身边做事,要多学、多看,不要坠了林主席的家风。”

      “是,委座。”林安伏地叩首,答谢他的吊唁和训导。

      蒋夫妇离开后,灵堂里的气氛才稍微活泛了一些,各路神仙开始显出真身。

      一个个子高大、穿着粗布灰军装、看起来像个老农的胖大汉大步走了过来。他没像别人那样鞠躬,而是站在灵前大声叹气,声音洪亮如钟:

      “子超兄啊!你也走了!这重庆城里,还剩几个干净人?”

      这是冯玉祥,著名的“倒戈将军”,如今也是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他这番话指桑骂槐,惹得旁边的何应钦眉头直皱。

      冯玉祥转过身,看着满堂的挽联和花圈,忽然对着旁边的孔祥熙开炮:“庸之(孔祥熙字),这么铺张!前线吃紧,后方紧吃,一场丧事花掉多少军饷?我看子超兄在天之灵也是不安!”

      孔祥熙圆滚滚的脸上挂着富家翁般的微笑,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焕章兄(冯玉祥字),这是国葬,是国家的体面。若是太过寒酸,岂不让友邦看轻了我们抗战的决心?”

      “体面?哼!百姓饿死就是体面?”冯玉祥大袖一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啃了一口,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满屋子尴尬的权贵。

      林安低着头,强忍着没露出表情。

      站着一整天,林安的腰差点弯断了。

      为林主席出殡送葬,固然是极大的荣誉,也是对她身份的抬举,但是这个劳动量可真不算小。先是在灵堂里如木偶般不断鞠躬答谢,紧接着是漫长的出殡路。沿途路祭的人群一波接一波,每一次都要叩头回礼。

      这是实打实的体力活,眼看着身边的伯母——那位原本养尊处优的林淑贞,此刻已经面色惨白,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林安的作用便显露无疑。

      她虽是小辈,却是炙手可热的红人。她深有做翻译秘书的经验,自然是跟在林淑贞的身边,发挥她的专长介绍来吊唁的客人的名字和背景。

      “伯母,这位是行政院的张秘书长。” “那是军委会的李参谋,之前送过挽联的。”

      她声音极低,语速极快,恰到好处地在林淑贞耳边提醒来吊唁客人的姓名与背景,免去了林淑贞认错人的尴尬。

      这一套本事,是她近两年练出来的。先是做杜聿明的翻译,在缅甸的丛林里打滚;后随宋美龄出访美国,见识了顶级的外交辞令;再到如今做魏德迈将军的机要翻译。别的不敢说,在随侍大人物并让他们感到舒适、体面这一项上,她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趁着过场间隙,林淑贞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沙哑:“多亏了你,静之。不然这许多人,我都认不过来,怕是要失礼了。”

      “都是自家人,应当的。”林安轻声回答,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吊唁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人群中自然也有许多林安的熟人。

      她看见了顶头上司王宠惠先生,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她看见了那位总是让她不安的军统戴笠局长,他对她笑了笑;她甚至看见了不知为何突然从西北回到重庆的胡宗南先生。

      等到出殡完成,停灵郊外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全体林家人都快累死了。同时也有一种惶惑。

      固然林主席生前并没有给家人带来什么私人庇佑,但是想到家族里有这样一位定海神针似的大人物,人人心里总还是有安全感的。现在林森仙逝,身后又无子女,除他之外真无人可以继承他的政治遗产,其余人也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去奋斗了。

      “十一妹……”林婉贞开口,“之前你还小,都在外头读书,也不曾往重庆的家里走动。以后咱们姐妹姑侄的,要多来往才是。”

      林婉贞也已经五六十岁,是个保养很好的太太,她的丈夫现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林安按照排行,是排十一。

      她的声音在郊野里显得很突兀,回荡着。

      众人一起步行走下台阶,早有治丧办安排好的汽车在等候了。

      那位从福建带着证明林安身份的族谱千里迢迢赶来的四叔也笑道,“正是!静之可是我们家的大红人。”

      汗珠从他油光水滑的脑门上滚过。

      这群人平时有多么亲近倒不见得,各自出嫁的出嫁、分家的分家,毕竟林主席无子有不喜欢热闹,他们最齐的一次聚会还是在这次丧礼上。

      林安对他们笑了笑,“我为国家服务,谈不上什么红不红。”

      四叔的脸色一僵,笑道,“……是、是。”

      林婉贞说,“不知道你在重庆现住在哪里?我们也好走动。”又说,“你一个姑娘家,如不方便,我家里仍有几间空房。”

      “伯娘的好意,我实在心领了。”林安微笑着,“尊不就卑,哪有您来我这里走动的道理?我该常去探望诸位才是。再说,我现在住在美军办事处,也不大方便。”

      嗐,美军办事处?林婉贞用手帕擦了擦下巴,“也是,那我可等着你了!”

      不知不觉的,林安竟成了这一群孝子孝女簇拥的中心,林淑贞走到一边去了。

      几辆车停在山下,车灯明晃晃的,晃得林安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眯起眼睛,看见是前两天来找她的王处长。

      王处长小跑了两步上前来,“诸位辛苦了,这是治丧办给大家准备的车子。”

      一番推让和告别之后,总算是把诸位叔叔伯娘都塞进了轿车。看着绝尘而去的车队,林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上了王处长拉开门的吉普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处长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林安的神色。她在后座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疲态。

      “林小姐是否累了?”王处长试探着问道,“如果实在疲惫,可以先去戴先生的枣子岚垭别墅梳洗一番,稍作休息,再去赴宴。”

      林安扶额苦笑,“确实累了。早知这么累,就不在今天和戴局长吃饭了。”

      王处长笑了笑,他可不敢帮戴老板改期。

      “吃一顿饭而已,也没有什么公事,您就当放松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林安知道他的难处,也没非要改期,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口问道:“今晚还有谁?我记得你说是请我,还有几个朋友。”

      “您去了就知道了。”王处长说,“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

      林安耸了耸肩,不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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