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桃花 汽车驶进戴 ...
-
汽车驶进戴笠在重庆半山的别墅,警卫拉开大门,又合上。夏日的重庆是止不住的燥热,忙了一天的林安似乎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隐隐约约的汗味。出乎她意料的是,在门口迎接她的是戴笠的情人——电影皇后胡蝶。
她脸上盈着笑容,两个梨涡显得格外的甜美,“林小姐辛苦了。”她的声音甜甜的。
穿着一身不带军衔的简单夏常服的年轻女人从车里走下来,林安。她脸上有些疲惫,仍三两步很快地走上台阶,主动与胡蝶握手,“怎好叫您在外面等我。”
胡蝶一愣,随即笑得更甜了,“我算什么,怎么能和您相比呢?”
“您是电影明星呀!我可是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林安笑着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边说着,她一边解胳膊上的黑纱,“真不好意思,戴着孝来就来了。”
那回形针别在她的袖子上,她用单手去解很有些不方便。胡蝶立刻上前一小步,伸手轻轻松松为她解开了,“这得怪老戴,一点不体谅人”。她顺着林安的胳膊把黑纱摘下来的时候,两人的肌肤相触,相视一笑。才见面不到一分钟,她们都已经有些喜欢上面前的这个女孩了。
林安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被吓了一跳,“胡将军?”
胡宗南站在走廊下对她点点头,“你好。”
他穿着深黄色的军装,站在走廊下,不像胡蝶似的迎出来,因此就有些不那么引人注意。
他像个融进暮色里的影子,不知道在那里看了林安多久。
林安还记得上次也是唯一一次与胡宗南见面,是在洛阳临行前。他称呼自己为“林先生”,又非要送自己五千块作为路费。——难道戴笠所请的几个私人朋友指的是他?
她拂去心里的疑惑和不快,抬手对他敬礼。胡蝶一把捉住她的手,“私下里吃饭,敬来敬去做什么?”
林安看看胡蝶,又看看胡宗南,胡宗南神色莫辨地说,“军中有规矩也并非不好。”并举手对林安回了礼。
胡蝶颇恼地跺了跺脚,“好好好,是我不懂规矩好了吧!”
又自顾自地拉着林安进门,“不理他。”
似乎胡宗南是个熟人。
“要不要先梳洗一下?我的东西都是齐全的。”胡蝶很亲热的说。
林安刚对她升起的一丝好感已经全换成了见到胡宗南的警惕,她笑着说,“不用了,恐怕接下来还得出汗呢。”
胡蝶不接她的茬,笑容没有一点儿变化,只是掺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没有的事,一顿便饭罢了。”
倒是胡宗南的嘴角弯了弯。
三人坐下来不久,戴笠才来,自然先是一堆致歉的话。胡宗南只说没事,林安也只有点头的份。
林安累得不行,只顾着夹菜,想着管他什么事,混一顿吃的总不亏。在美军办事处吃牛肉罐头和大锅饭早吃腻了,哪比得上戴笠这样有自己厨子、自己厨房的人。
但是话题总是往她身上跑。
不知道是她夹菜太频繁还是话题来的太频繁,十次有八次别人同她讲话的时候她在夹菜。
“我看林小姐是真饿了。”胡蝶笑着说。
戴笠颇慈祥地说,“吃得开心最好。吃饱了么?不够还可以加几个菜。”
林安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真的吗?我还想再来一碗米饭。”
菜有点咸。
胡蝶大笑,掀铃叫下人来,给她又盛了满满一大碗。
也许是觉得吃相有些太不雅,又或许是终于还是不敢得罪这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吃饱了之后林安才后知后觉地说,“对不起诸位,今天我太累了。”
戴笠很慈祥地说,“不妨事。能吃是福。你倒不见胖,胡蝶她恨不得一餐只吃几根草,还嫌自己胖呢。”
林安摆摆手,“我哪能跟电影皇后比?她是上大荧幕的人,我是干活的苦力。”
胡蝶也很羡慕地说,“有好胃口心情都好了呢。”
胡宗南老神在在地点着一根烟在那里抽。
他忽然开口,“不知道那场国际会议准备得如何了?”
听见他这句话,胡蝶立刻笑着说,“到了我做晚课的时候了,你们聊。”
林安倒很惊异地看她一眼。
戴笠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去吧。”
又说,“这里菜味太重,我们去小客厅谈。”
三人坐定,林安还在想胡蝶真是训练有素,简直像个特工。
戴笠也给自己点上一只烟,看向林安,“林小姐抽烟么?”
林安摆摆手,“我不会。”
戴笠笑了笑,“也可以试试,有时候抽一只烟许多想法就明白了,也有利于工作。”
林安只是保持微笑,戴笠也不坚持,吸了一口,才说,“刚刚琴斋问起国际会议的事情,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谈谈。”
林安有些迟疑。
她没有隐瞒戴笠的意思,有许多情报她需要和戴笠互通有无,戴笠本人的关系在重庆也是不可或缺的润滑油,有些事情早晚他要知道,她告诉他也没什么。可是胡宗南?他一个带兵官,知道国际会议有什么用?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说,“还在筹备——进度么,感觉什么都没敲定呢。”
带谁去,带几个人去,都是未知数。至于谈判策略,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并不是手下谈好了领导人到场直接拍照宣布胜利闭幕的那种会议,而是一场真正的会议和谈判。
想到这她就觉得有些焦躁,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没有事先的广泛接触和会商,到时候充其量能谈出一个宣言和框架性协议,对于急切地想把战后地位巩固下来的中国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否该谈也取决于战场上的形势,目前驻印军在印缅推进顺利,但是湖南战场却在苦战,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的谈判时机呢?
她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她笑着说,“我也就是帮着校对些错别字,提供点意见,具体的进度还不是看王宠惠先生的意思?”
胡宗南点点头,“也是。不过听说你上次随夫人出访的时候见过罗斯福总统?他是什么样人呢?”
哦,原来是要听讲故事。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罗斯福有小儿麻痹症的事,他隐瞒得可以说很好,也就是林安知道这件事,着意观察才觉得像这么回事,如果不往那方面想倒是看不太出来。
她就说,“罗斯福总统,看起来……有些苍老。”
戴笠和胡宗南都竖起了耳朵,请她继续讲下去。
“他总是在椅子上坐着,不大起来走动。不过他人很和蔼,讲话有一点南方口音,讲得挺慢的 。”
“他对蒋夫人是极为和蔼,几乎是有些偏爱了。请她在国会演讲,罗斯福夫人还请蒋夫人去她家里访问,就私人友谊上而言,我想是不输于丘吉尔的。”
“只可惜……”她皱了皱眉头,似乎纠结要不要讲下去,最终还是说,“只可惜夫人不是拿主意的人,对于军事了解也不多,到底也只能在两边传话,好的时候好,不好的时候恐怕就要受夹板气了。”
她补充说,“倒不是说真受了夹板气,我只是为夫人担心。”
戴笠呵呵笑起来,吸了一口烟,“夫人是不容易受气的。”
胡宗南干脆没接话。
林安倒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想起宋美龄,就想起上一次访美,宋美龄几乎是事实上的外交部长/驻美大使,偏偏她既不是外交部长也不是驻美大使。这次国际会议蒋委员长指示王宠惠来筹备,显然是和宋子文产生了矛盾。
王宠惠倒也不是不好,他经验也很丰富——可是他的经验都是一战期间的经验了,那时候美国还是威尔逊时代,哪有罗斯福这样的雄心勃勃?
去年访美,几个主要人物——宋美龄、宋子文、魏道明、董显光、黄仁霖,目前全部各自有各自的事情——也就是说靠边站。
她竟感觉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她这个不起眼的人倒成了传承经验承上启下的人了。
“在美国顿顿吃西餐么?跳舞么?”胡宗南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安有些糊涂起来,怎么,胡宗南要去美国?还是戴笠?
她老实说,“几乎是西餐,但是法国餐、意大利菜炖煮也多,与中国菜有些类似,不至于那么吃不惯。也就是一道一道上菜麻烦些。”
“至于跳舞,那是经常有的,黄仁霖他们经常去,还有打桥牌。”
“他们常去,你不去?”戴笠问。
林安有些局促地说,“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太忙了——可能是低级别的人不够,所以我总有些文书工作要做。”
两人都笑起来。
戴笠和胡宗南又问了些她读书时候的事,天南地北的,把林安绕得也弄不明白他们有何用意。只能随意而答。
就这样乱糟糟地聊了一阵子,戴笠出去有事,屋里只剩她和胡宗南两个人。林安已经又困又累,还有些吃饱饭之后的晕碳,就听见胡宗南问,“林小姐不打算结婚吗?”
林安瞬间清醒过来,看了他一秒钟,才说,“不打算。”
胡宗南没想到她竟直接给出否定地答案,“为什么?”
“您不是最有名的不婚主义者吗?”林安耸了耸肩,笑着说,“日寇不灭,何以家为?”
胡宗南挑了挑眉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好像要看看她这份高调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终于点点头,“很有志气。”
林安望着他的秃头,微微笑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胡宗南说,“想做一番事业。”
“您现在是做出来了。”林安说。
胡宗南摆摆手,“年轻的时候到处碰壁,如果不是中山先生号召青年加入黄埔军校,我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但总归,做事情是不容易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说话了。
林安继续微笑。
戴笠终于回来了,看了一眼胡宗南,胡宗南点点头,戴笠便说,“也晚了,我叫人送林小姐回去吧。”
林安点点头,站起来,“多谢戴局长款待。”
她直到坐到车上也没想明白戴笠请她吃饭干什么,胡宗南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没想一会儿,就因为车太晃,直接睡着了,到美军办事处门口被司机叫醒才醒过来。
那边,胡宗南却没离开,他本来每次来重庆都是住在戴笠家里的。
他们换了一种烟斗抽,戴笠问他,“你看怎么样?”
胡宗南吸了一口烟斗,“她很好。”
他摇了摇头,“真不错。”
林安真像校长夫人。有能力,有出身,有志气,配得上他。
“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开罗会议之后,我再同她谈。”他说。
“你不怕她心有所属?”戴笠笑着问。
胡宗南终于露出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她怎么看得上普通人。”
戴笠大笑。